他没有上前，没有询问，没有给彼此任何解释的机会。

    他甚至不敢听林野说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其实那时候，他只要上前一步，只要开口问一句，只要把心里的痛说出来。

    所有误会，根本就不会发生。

    可他没有。

    骄傲堵住了他的嘴，懦弱捆住了他的脚。

    他宁愿转身离开，宁愿把所有痛咽进肚子里，宁愿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对方，也不肯暴露自己那点不堪一击的脆弱。

    那些承诺还在耳边，那个人却已经不在身边。

    江屹心口猛地一缩，疼得他几乎站不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最伤人的，从不是离别，而是曾经真的拥有过，一辈子都不会分开的笃定。

    更痛的是，亲手毁掉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懦弱又骄傲的自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铃声划破老街的安静，也猛地把江屹从无边的回忆里拽回现实。

    他指尖一颤，迟缓地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让他心口重重一沉。

    ——陈雪。

    江屹闭了闭眼，沉默了几秒，才缓缓滑开接听。

    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什么情绪：“喂。”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陈雪温柔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声音：

    “阿屹，你跑哪儿去了？现在都七点多了，我们在高档酒店包厢都坐好了，两边长辈全都到齐了，菜也全部上齐，就等你一个人开饭了。”

    江屹抬眼，望向那间早已不属于他的烘焙店，喉结滚了一下。

    “有点事，耽搁了。”

    “耽搁也不能耽误中秋团圆宴啊，”陈雪轻轻埋怨，语气却依旧柔软，“今天可是两边家长一起吃饭，早就订好的包厢，大家都在等你，你快点回来吧。”

    江屹闭了闭眼，指尖攥得发白。

    他怎么会忘了。

    今晚，是他父母和陈雪父母约好的中秋家宴。

    说是团圆，实则是两家人坐在一起，正式商量他和陈雪的订婚细节。

    两边长辈都满意，都看好，都觉得门当户对，顺理成章。

    只有他自己，像个局外人。

    当初家里安排相亲，他几乎是冲动之下一口答应。

    那时候他刚和林野分开不久，整个人浑浑噩噩，活得像一具空壳。家里催得紧，两边长辈又觉得合适，他懒得解释，也懒得反抗，干脆顺着所有人的意，点头应下了和陈雪的事。

    对外，他们是相亲成功、门当户对的准情侣。

    可只有江屹自己清楚，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对陈雪动过半分男女之间的心思。

    他是同志。

    这一生，心动过、深爱过、刻进骨血里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林野。

    对陈雪，他只有客气、礼貌、距离感，连一丝情侣间的亲近都做不到。

    可陈雪不一样。

    她对他满意得不得了。

    谁都知道，曾经的健身教练江屹，如今一路考核升职，成了地区总部的代表，踏入管理层，年轻有为，稳重可靠，前途一片光亮。

    可最让陈雪心动、迷恋、放不下的，还不止这些。

    江屹身形壮实宽厚，一身紧实的肌肉是常年健身留下的痕迹，又因为后来工作忙碌，添了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软肉，不显得笨重，反而格外有分量。宽肩厚背，往那儿一站，就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场。

    踏实、可靠、有安全感。

    这是陈雪对他最着迷的地方。

    所以这段名义上的交往里，从头到尾，九成都是陈雪主动。

    主动约他吃饭，主动约他看电影，主动找话题，主动靠近，主动维系着这段在她眼里即将圆满的关系。

    江屹大多时候只是应着，不拒绝，也不热情。

    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配角，配合着一场所有人都满意的戏。

    “我知道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发飘。

    “知道了你还不快点呀，”陈雪软声道，“爸妈们还说，等你回来，就好好聊聊订婚的日子、流程、酒席这些，把事情定下来，大家都安心。”

    订婚。

    两个字轻飘飘落在耳朵里，却重得让江屹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期待，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

    只有他，在本该订婚的团圆夜，鬼使神差跑到早已物是人非的老街，站在旧爱人曾经的店门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

    多讽刺。

    多可悲。

    “我尽快。”他压着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吐出三个字。

    “那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我们等你。”

    陈雪温柔叮嘱了一句，才轻轻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一黑。

    江屹保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站在月光下，久久没有动。

    一边是万家灯火、高档包厢、两家长辈、门当户对、即将到来的订婚。

    一边是空荡老街、一轮冷月、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去、一个藏在心底不敢说的名字。

    月亮高悬，清冷无声。

    他望着那间烘焙店，眼眶微微发热。

    小野。

    我快要订婚了。

    可我站在这里，想的人，还是你。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在这冷清的老街里，崩得一败涂地。

    江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间早已易主的烘焙店，看了一眼那扇再也不会为他亮起暖灯的门。

    在心底轻轻说了一句：

    小野，我走了。

    转身的那一刻，月光拉长了他壮实却孤单的背影。

    他迈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引擎轻轻启动，车灯刺破夜色。

    车子缓缓驶离老街，驶向那场他根本不想参与的、热闹又虚伪的团圆。

    驶向一段他不想要、却被所有人推着往前走的人生。

    花开一朵，各表一方（下）

    车子缓缓驶离老街，驶向那场他根本不想参与、热闹又虚伪的团圆，驶向一段他不想要、却被所有人推着往前走的人生。

    晚上八点多，正是中秋夜酒店客流最拥挤的高峰期。大堂灯火璀璨，人声鼎沸，到处都是团圆聚餐的欢声笑语，暖意融融。江屹停好车，一路沉默走进电梯，朝着早已订好的包厢走去，每一步都虚浮又沉重。

    推开门的瞬间，满室灯光与笑语扑面而来，双方父母谈笑风生，气氛热烈得近乎刺眼。陈雪一见他进来，眼睛立刻亮了，连忙起身迎上，下意识想去挽他的胳膊。江屹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轻巧错开了那点亲近。

    陈雪的手僵在半空，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收回，只温柔笑道：“你可算来了，大家都等你好久了。”

    江屹点了点头，脸上迅速换上一副懂事、稳重、懂礼节、长辈最喜爱的模样，一一问好，语气客气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和陈雪相亲至今，已然半年多。在外人眼里，他们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只有两人心里清楚——半年多，他们牵手次数不超过三次，每一次都只是轻轻一碰，立刻分开，没有拥抱，没有温存，连眼神都极少长久停留。

    在陈雪看来，江屹只是腼腆、内敛、不擅表达。他工作好、人稳重、身形宽厚有安全感，越是克制有礼，反而在她心里越加分。她以为，只要她慢慢主动、慢慢靠近，总有一天能焐热这个人。她不知道，他不是腼腆，他是心里早已装着别人，半分位置都腾不出来。

    江屹在空位坐下，服务员立刻添上碗筷。包厢里的话题，顺理成章砸向订婚。日子选哪天、流程怎么办、酒席多少桌、请哪些亲戚、彩礼细节、婚房安排……一桩桩，一件件，被大人们兴致勃勃摆在台面上，聊得热火朝天。

    江屹全程低着头，沉默倾听，像个彻头彻尾的旁观者。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心上，石头越堆越高，渐渐成山，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阿屹，你看这个日子怎么样？”

    “阿屹，酒席你想订多少桌？”

    “阿屹，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长辈们一次次看向他。江屹只是木讷抬眼，语气平淡又敷衍：“都可以，听你们安排就行，我还行。”

    从头到尾，他没有半分意见，没有半分期待，没有半分即将订婚的喜悦。大多数时候，都是陈雪在笑着接话，和长辈商量细节，努力维系这段“美满”的关系。他的心，根本不在这里，他的魂，还留在那条冷清的老街，留在那间早已易主的烘焙店前。

    心上的山越来越重，酒桌上的推杯换盏也让他微微发晕。他再也坐不住，胸口闷得发疼。

    “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忽然起身，声音平静，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促。不等众人回应，他便迈步走出包厢，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