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是滔天的不甘，是挣不脱的无奈，是撕心裂肺的绝望。

    他打了，闹了，疯了。

    可他还是没能问出林野的消息。

    还是没能把那个人抢回来。

    还是连一句“我还爱他”，都没资格说出口。

    “先生……您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服务员小心翼翼地开口，看着他嘴角的血迹，满脸担忧。

    江屹沉默了许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他推开服务员，一个人快步冲进洗手间，反手锁上门。

    打开水头，冰冷的水扑在脸上。

    他用力漱着口，把嘴里的血腥味一点点冲掉。

    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凌乱，衣领皱巴巴，脸颊也肿起一块，神色憔悴得吓人。

    他没想到王徐文出手会这么重，两个都是身形胖壮的人，力气都不小。

    可身上这点疼，和心底的疼比起来，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林野……林野……”

    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水流声，冰冷的水沾在脸上，稍稍压下了几分翻涌的情绪。江屹就着冷水，一遍遍地拍打着脸颊，直到呼吸慢慢平稳，直到颤抖的肩膀不再失控。

    他不想回去了。

    那个灯火通明的包厢，那场热闹虚伪的订婚宴，那些满怀期待的长辈，还有温柔懂事的陈雪……

    那一切，都和现在的他格格不入。

    那是别人的团圆，不是他的。

    他站在镜子前，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拿出了手机。

    先打给父母，声音压得平静沉稳，像真的遇上急事一般：

    “爸、妈，公司突然出了点急事，需要我立刻出差一段时间，很紧急，我现在就得走。”

    他不管父母信不信，也不管电话那头的错愕与追问，只快速交代几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紧接着，他点开和陈雪的聊天框，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抱歉，临时有急事要出差，先走了，订婚的事之后再说。你照顾好自己。”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也没有温度。

    他甚至不敢点开输入框，再多说一个字。

    做完这一切，江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发泄，像是把他半年来压抑的所有情绪都掏空了。

    痛过、恨过、闹过、崩溃过之后，铺天盖地涌上来的，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后悔。

    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当初的自己有多懦弱。

    明明只要开口问一句，只要把心里的不安说出来，只要愿意相信林野一句，一切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感情里最忌讳的，从来都不是争吵，而是沉默。

    是一个人不说，一个人不问；

    是一个人胡乱猜测，一个人满心委屈；

    是把所有心事藏在心底，独自承受，最后让两个人一起被伤害。

    那种沉默带来的伤害，最疼，也最无解。

    可他和林野，都是第一次谈恋爱。

    两个人都笨拙，都小心翼翼，都怕受伤，都不懂该如何坦诚相对。

    他们把爱藏得太深，把骄傲举得太高，最后，把彼此推得太远。

    如果时间能重来一次……

    他绝不会再那样骄傲，那样嘴硬，那样轻易放开林野的手。

    可惜，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江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贴在冰冷的镜子上，像是在触摸那个遥不可及的人。

    “小野……”

    “我错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被水流声吞没。

    可这迟到了半年的道歉，再也传不到那个人的耳边了。

    走廊外的中秋热闹依旧，灯火璀璨，人声温暖。

    而洗手间里的这个男人，却把自己困在了无边无际的遗憾与黑暗里。

    这一场中秋夜的闹剧，终于以他狼狈的逃离，暂时落下了帷幕。

    可属于他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中秋夜，三人心事

    江屹一走，原本热热闹闹谈论订婚事宜的宴席，瞬间就冷了下来。一桌子菜肴几乎未动，灯火依旧明亮，却再也照不回刚才的热闹气氛，空气里只剩下尴尬与沉默，这场精心筹备的中秋订婚宴，就这样草草走到了尾声。

    离开包厢时，江屹的父母特意拉住陈雪，语气里满是歉意与安抚。

    “小雪，你别往心里去，江屹这孩子性子就是这样，刚升职没多久，单位事多，人也毛躁，顾不上这边，你多担待一点。”

    他们只能用工作当借口，替儿子圆这场突兀又失礼的离场。

    陈雪脸上依旧挂着温柔得体的笑，轻轻点头：

    “我知道的，叔叔阿姨，你们别担心。江屹他人很好，对我也一直很好。”

    在所有人眼里，江屹都是靠谱、稳重、洁身自好的男人。她去过他单位，也从同事口中旁敲侧击听过，江屹和学员保持距离，从不暧昧，更不会占人便宜。两人一起逛街时，他目光干净，从不多看别的女生一眼。这半年相处，他规矩、礼貌、安分，挑不出半点错。

    所以她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

    两家人在酒店门口客气道别，车灯渐次亮起，车辆陆续驶离。热闹散尽，只剩下陈雪一个人站在微凉的夜色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也许，他真的是工作太忙了吧。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根细微的弦，轻轻颤了一下。

    女人的第六感向来敏锐得不讲道理。这半年来，她无数次隐隐觉得——江屹的礼貌里藏着距离，温和里裹着疏离，他的心，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落在她身上。

    她总隐约觉得，他心里好像藏着一个人，一个她看不见、摸不着、也无从知晓的人。

    可她没有痕迹，没有蛛丝马迹，只能一次次压下那点不安，告诉自己是太敏感。只是这一次，他突如其来的离场、满身藏不住的狼狈与崩溃，让那沉寂了半年的直觉，再次清晰地冒了出来。

    是真的忙吗？

    还是……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陈雪抬头望着天上那轮又圆又冷的月亮，轻轻攥了攥手指，没有答案，也没有人能给她答案。她只能再次，把那点不安与失落，轻轻压回心底。

    而酒店的另一边，王徐文被朋友与合作伙伴半扶半搀着回到包厢，脸上那一块青紫的眼肿格外扎眼，嘴角也带着破皮的痕迹，想藏都藏不住。

    一同出来劝架的同事与客户都看在眼里，一坐下便纷纷关切地围上来询问。

    “王哥，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人怎么平白无故动手啊？”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看着情绪特别激动。”

    王徐文抬手轻轻碰了碰发肿的眼眶，神色冷淡，语气平静地搪塞过去。

    “没什么，碰上一个渣男，之前有些过节，脑子不太清醒，不用理。”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把所有冲突归结于私人恩怨，半个字没有提林野，更没有将家人牵扯进来。合作伙伴与同事见状，也不好再多问，只纷纷劝他别跟这种人生气，注意身体。

    等人都散开，王徐文才靠在椅背上，心头那股火气压都压不住。

    今天好不容易撞见，对方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一口咬定是他抢了林野。

    王徐文越想越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是我亲弟弟，我需要抢吗？简直不可理喻。

    一想到江屹那副偏执发疯的样子，他就气得心口发闷。

    更让他心疼的是，当初就是这个男人，把他的宝贝弟弟伤得遍体鳞伤。

    那几个月，林野不吃不睡，整夜发呆，瘦得脱了形，眼睛永远是红的，整个人像失去了灵魂。

    从小到大，王徐文捧在手心里疼的弟弟，从来没有那么狼狈、那么绝望过。

    他这个做哥哥的，看一次，心就碎一次，疼得快要窒息。

    现在倒好，伤害完了人，转头还理直气壮地动手打人。

    王徐文冷笑一声，力道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刚才那一架，他真的是打轻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自家那么乖、那么软、那么专情的弟弟，当初怎么就偏偏喜欢上这么一个偏执、冲动、又爱乱猜忌的人，越想，越替林野不值。

    他好几次都冲动地想，干脆直接给林野打个电话，把今晚遇到江屹、大打一架的事全都说出来，告诉弟弟那个人有多糟糕、多不可理喻。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好不容易，他才看着弟弟一点点从那段崩溃的感情里走出来，重新开始笑，重新开始好好生活，眼里重新有了光。他不能再因为自己一时的气愤，把好不容易痊愈的人，再次拖回泥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