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期（二）
江念云立在原地，在心里无声地爆粗了句口。
这个名字已有经年再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连同许多快乐，泪水，痛苦，无奈，以及一些岁月之类的东西，都被她一道封存进不再去触及的地方。
谁没有一点故事，谁没有一两个刻意忘掉的人。
可笑的是，那时候连她自己也以为，长情如她，会一辈子都为这两个字而痛苦，伤怀，不得解脱。
然而隔了这么多时光，再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发现心里的动容原来已经这么少了。
只是有点气恼，像是不小心被人窥见了一道伤口，在她几乎忘记了这伤口的存在的时候。
毕竟，红尘男女，意难忘什么的太矫情了。
至多不过还稍稍有些，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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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总走出写字楼，径直上了街边一辆早就等着的黑色商务车。
车上的后座已经坐了个人。
这人一身西装革履，系了条银灰蓝色的领带，没系紧，露出一点脖颈处的线条。这人此刻正垂着眼睛看文件，嘴唇紧抿。他人虽然年轻，但这样面无表情的样子，还真有些震慑人的意味。
见他上车，眼前的人对他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才柔和了下来。
“这次来C市呆多久啊。说起来并购的事情，你怎么还自己跑过来了。”
“并购部最近走了两个MD, 我也是临时来帮个忙。”
“蛮好，正好我们叙叙旧。”
李总在商界也算是摸爬滚打了一辈子，老油条一个，阅人无数，与金融机构也算是打了一辈子的交道。眼前的年轻人他是很欣赏的，皮相佳，能力好，也没沾染这一行人士惯有的油滑之气。巧的是，还算是他学弟。之前几个投资项目下来，两人合作愉快之外，倒还有了些惺惺相惜之意。
“李总觉得如何。”他意有所指。
“挺靠谱的，江律师看上去就很沉稳，不愧是P校毕业的。”
身边的人没作声，但却抬起眼，眉间却突然多了些温柔之色，似是出神。
“在这里也算是屈才了。”李总叹了一句，“对了，你怎么也不跟我上去见见老朋友。我还以为你跟她通过气了呢。她问我是谁介绍的来着，我跟她说是周诺。”
身边人的神情滞了片刻。然后垂眸，又恢复了那副有些霜雪无情的神情，说“下次有机会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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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云虽然心里也算是通透，也没打算深究这李总找上门的缘由，毕竟傻子才跟这样的客户过不去。
然而前男友把客户打包好了送上门这件事情，说起来还真算得上是都市怪谈了。
她心绪不定，加上早上被扰了清梦，便走去茶水间喝咖啡。好在周五的下午不算忙碌。
没想到又遇到了林于扬。小朋友正在低头吭哧吭哧打奶泡，见她进来对她心无城府地一笑，把手里的拿铁递给了她。
“拿铁，多加一个shot，不加糖。”
她大大方方地接过去，心里想着，为什么看到他总是会想起以前养过的小狗。
“你没事吧，怎么脸色不太好。”
她此时正倚在料理台上啜饮，林于扬便走过来，跟她并肩。
“没事，大概是今天起太早了，临时来了个客户。下周得找你帮我干活了。”她对他颇有些歉意地笑笑，梨涡隐隐约约。
“应该的。”他饮了一口咖啡，奶泡残留了一点在嘴唇上。“...念云姐，你一般周五做什么呀。”
他说罢抬头，满怀期待地等着她的回答。
“我啊...我基本上就是回家看看剧，要不就回去陪我妈了。”
“ummm...那你想不想今晚去酒吧坐一坐呀，我有个朋友开了个酒吧，要我带同事们去捧场，也不远，我请你喝一杯。”
“好啊...”
对面的人倒没料到她今天这般爽快。
以往这些年轻律师的活动，她都是不去的，也是怕去了他们不自在。然而此时江念云颇有种奇怪的叛逆心境，好像要做点更加偏离常轨的事情才能抵消今天的神奇遭遇。
泡吧肯定不能忘了蒋昕。
“你介不介意我再叫一个朋友一起呀。我说我们所来了个小帅哥，她一直想认识你呢。你放心，她有男朋友，对你没有非分之想哈。”她努力调节气氛。
对面的人脸一红，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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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的酒吧街，霓虹招摇，似乎连夏夜凉风都变得妩媚多情。一路走来都是年轻得发亮的脸孔，打扮时髦。
身边林于扬背着书包，正跟公司里几个低年级的律师并肩一起开玩笑打打闹闹。
他穿着T恤衫走在人群中，一派自在悠闲。周五不需要穿正装，倒是江念云，此刻穿着正儿八经的连衣裙，还提着个手包，走在他们身边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这里她实在是来的少。她跟着这群人，一路往里走着，也懒得问去哪里，只当看个新奇，直到走到一家叫“春愁”的小酒吧门前，才驻足。
一片春愁待酒浇。不应景，却应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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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几个高中的朋友合伙开的。”
江念云跟着他往里走，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了不得，年纪轻轻就有副业了。
酒吧灯光幽深，全然没有街边的那几家吵闹，厚重的木质做旧的陈设，私密性很好，桌上燃着煤气灯，酒香隐约沉浮。
他们一行人找了个偏僻些的地方落座，叽叽喳喳聊开了，这一行里有好几个都还是实习生，听他们聊些大学趣事，江念云只觉得时光荏苒，十分遥远。
不多时林于扬的朋友便来招呼上了。
来人叫何唯，是个大花臂，还穿了鼻环，虽然打扮标新立异，但面容仍旧是个青春少年。
“云姐姐。”他打了一圈招呼，全然不认生，咧开嘴挑着眉冲她笑“我小林哥早就说了他律所领导是个美女。我开始还没信。百闻不如一见呀。”
“滚。”见他不正经，身边的林于扬恼了起来，伸脚便要踹那来人。
“云姐也是你能随便叫的啊。叫江律师。”少年眉目间似喜似嗔。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看那人，而是笑看着江念云。
只见对面何唯一扭腰，灵活地躲开了林于扬的一脚，脚底抹油地跑了，不多时送来了两杯鸡尾酒。
她的那杯是朗姆调的，酒香浅浅，不灼人，椰奶做引，回味处还有些馥郁的桃子清甜。江念云很是惊艳。
“云姐姐，这杯酒我专门给你调的，叫桃李。艳若桃李的桃李。”
他转而又递给林于扬一杯，“小林哥，这杯‘子衿’。店里新上的，你尝尝。”他对着对面少年使眼色，林于扬都忘了恼他，只回头看江念云的反应。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江念云显然不觉，倒是被何唯逗乐了，直夸他“文化人文化人。”
林于扬一时语塞，在她身边默了默才说，“他N大中文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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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蒋昕也到了，有帅哥的场合自然不能少了她。
几杯酒下肚，江念云酒后显然健谈活泼不少，她此刻正跟蒋昕打闹，聊得开心，双颊布了些红晕，一双眼睛笑得如同弯月，褪去了工作时一本正经的状态，多了些妩媚的神情。
几个刚入所不久的年轻律师，平时都觉得江念云挺严肃，也不是很爱和人打交道，如今看她其实挺好相处，也都放开了。
桌上有个实习生，刚刚失恋，大家都刚开始你一眼我一语地安慰，聊着聊着自然就聊到些私人一点的话题。
有人挺八卦地问江念云，是不是还单身。
她大方一笑，点头。
“江律师你条件这么好，脾气又好，是不是太挑剔了。要么就是工作太努力了。”
“其实也不是。就是没遇上合适的吧。”
她说罢抬眼笑笑说“学生时代要是有好的也别错过了。工作了时间少。”
林于扬在一边沉默着听。
他能闻到她身上似有若无的香水味，他之前问过她，这香水叫午夜兰花。此刻花香混着酒香，江念云在他身边淡淡说话，他突然间已是另一番心境了。
他正出神，何唯突然一拍他肩膀，说“哎呀，我怎么忘了，我们小林哥哥唱歌最好听了，要他给你们唱一个。他来我们这里唱歌的时候，我们生意就特好。”
林于扬闻言伸手要去揍他。何唯抱头大喊救命。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有一两个小女生本来就对林于扬多少有那么点意思，此时更是众人一起起哄，非要听他唱歌不可。
“你就唱一个呗。”江念云也说。鸡尾酒后劲足，她此斜斜倚在桌前，离他很近，一头长发不知何时已被放下了，覆盖在她的手臂上，也似有若无地也触碰着他。
若说之前只是肖肖动心，那么此刻则是有些动情。
“行。想听什么，王菲可以吗。”他起了身，旁若无人般，只低头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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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云没有想到。王菲的歌这么多首，他会唱矜持。
“我从来不曾抗拒你的魅力 虽然你从来不曾对我着迷”
原来这首歌，哪怕是男生低沉温柔的声线来唱，依然深情得让人心酸。
其实江念云会弹吉他，更会唱这首歌。
很久很久之前，那时还是与一群同龄的少年人，在五道口某个不起眼的酒吧里，她曾经弹着吉他唱这首歌，给她当时的心上人庆祝生日。
那时一曲终了，酒吧气氛高涨，好朋友们起着哄，连陌生人都艳羡不已，而她的心上人脚步沉着地来到台上，以唇渡酒，他大概也醉了，很炙热地吻她。
如今夜色刚好，耳热酒酣，台上少年翩翩，深情款款，而她却突然开始不可抑制地觉得低落与心伤。
好像这些年她的闲散淡泊，只不过是浮云遮眼，而“周诺”这个名字好像一句咒语，短而诛心，令她七情六欲，云涌风起，一念起而万念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