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要结婚了”
程寒是被饿醒的,从学校见完孙达千回来之后,她在酒店昏睡了差不多一天一夜,再醒来已是晚上七点多。
手机的电早就耗尽了。极不情愿地起身梳洗,然后给手机充上了电,料想自己失踪这么十几个小时,几个项目上的负责人肯定都要炸毛。结果开了机,发现除了几封不太急的工作邮件,和林乔乔在微信群里的例行聒噪,就只剩下来自周之越的微信,上午,下午和两小时前各发了一遍,“你在哪里?”
程寒轻轻叹了口气。
拉开窗帘,窗外依旧在下雪,无止无尽。室内很暖,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时看得有些痴迷。天地之间,她觉得自己十分渺小,这扇落地玻璃暂时隔绝了所有的噪音,回忆,工作,生活。
只剩下她,与落雪时一夜白头的北平。
房间门被急促地敲响。是周之越。程寒开门,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进房间。
他穿着休闲的黑色羊毛衫,精神状态倒是显得比程寒好很多。程寒发现他的头发没有打理的时候简直凌乱得没有章法。他一边昂首阔步往房里走,一边说“如果你刚刚再不开门,我就会找工作人员来强行开门了。”程寒白了他一眼。却看他敛着神情,很严肃地看着程寒。“你这样人间蒸发真的很吓人。”
他说的十分认真,让程寒觉得自己确实做得很不对,刚想诚恳地开口道歉,却听他继续说。“Cecilia上午找你来着,说打你的电话打不通,我说你病了,正在医院吊水。”
程寒一时间不知道是该道歉,该对他表示感激,还是该对他撒谎不打草稿的行为表示强烈谴责。
“她要咱们改的文件,我也都改完了。”他接着说,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程寒,眼角眉梢都在呐喊着“快点感谢我!”
这下轮到程寒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一时间气氛竟然有些尴尬。程寒只能说了声谢谢,又觉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只能再加了句“我请你吃饭啊。”然后逃进洗手间洗脸去了。
-
程寒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试图让大脑更清醒一些。刚刚一时之间她竟觉得有些恼怒,她宁愿Cecilia劈头盖脸地臭骂自己一顿,也不太想接受工作上来自他的额外帮助,毕竟共同完成工作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然后程寒又被自己这一系列阴暗的心理活动给震惊了,再洗了一把脸,顺便狠狠地在心里批评了自己。
这边周之越倒是丝毫没察觉到程寒的古怪,她洗脸的功夫,他烧了一壶开水,泡了两杯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普洱茶,舒舒服服地在窗边坐了下来。待程寒走进房间,看到的就是一幅静谧的画面,屋内没有开灯,窗外漫天大雪,小茶几上马克杯冒着袅袅热气,周之越听到她的动静,转过头面容沉静地望着她笑。
程寒觉得有些恍惚。
“怎么,是不是被我帅到了,说不出话。”他说着还龇牙咧嘴,特意撩了下额前耷拉下来的头发。
刚刚的温馨氛围荡然无存,程寒一边穿外套,一边忍住朝他翻白眼的冲动,“我都快饿晕了,快走,请你吃饭。”
“好嘞。”
-
程寒带周之越去了“桃林深处”。
大学毕业后许今月进入了一家特别好的内资律师事务所。
程寒一直觉得她是那种天资禀赋极高,做什么都毫不费力的人,那时候他们都以为,她一定会一直在律所做下去,一步一步熬成京城最美艳律所合伙人,却没想到两年之后她突然辞职,然后盘下了这家位于五道口深巷中的小店,做起了美艳餐厅老板。
程寒只来过一次,那还是刚从美国回国的时候,在北京停留了两天。
那两天可真是好。她住在许今月租的房子里,倒时差,睡得昏天黑地。许今月那时候其实非常忙,餐厅上上下下的事情都需要她打理,但一日三餐她都会打包回来和程寒一起吃,晚上和她挤在一张床上,两个人会说好多好多的话。
店里重新装修过,仿古的原木装潢,到处都摆着绿植,倒真有些桃林深处小酒家的意味。天色已晚,没有平时来时的人满为患。走进去时,许今月大美人正偷闲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一个人自斟自饮她家的招牌桃子酒,名字很好听,叫三月春。
美酒配美人。
一头长长的黑发被她编成了松垮的麻花,垂在肩头。她闲闲散散地坐在桌边,婉约又赏心悦目。
程寒站在店门口,一时不想打扰这样好看的画面,倒是周之越在身后咋咋呼呼,直喊好冷,催促她赶紧进屋。
许今月听到声音,这才起身,聘聘婷婷向他们走过来,熊抱了程寒。她很高,她穿着的高领毛衣松松软软,她身上有好闻的甜酒味,程寒有些眼眶发酸。
-
许今月给他们留了个榻榻米上的好位置。这一边,程寒正在诧异自己这几天没来由的多愁善感,那一边许今月已经和周之越相谈甚欢了。程寒觉得像周之越这种人,就算把他丢到伊拉克,他也能和本拉登聊聊星座与命运。
他俩的话题已经从吐槽律所工作转换到三元里菜市场,许今月被周之越的健谈和幽默逗得不行,还趁着周之越不注意朝程寒挤眉弄眼。程寒假装无视她猥琐的眼神。
帅哥美女把酒言欢的场面实在养眼,程寒乐得默默喝酒。
许今月准备的小炒都是程寒爱吃的偏辣重口味,周之越这个广东人被辣得直吸气,加上三月春实在好入口,也不知道是菜还是酒的缘故,一顿饭下来周之越脸涨得通红。
程寒答应了许今月今晚去她的公寓住,却又放心不下似乎已有醉意的周之越,便决定先把人生地不熟的周之越送上回酒店的出租车。
-
周天的晚上,五道口也是老样子,繁华依旧,灯光招摇,小餐馆和廉价的club的招牌映着年轻人们兴奋的脸,大都应该是附近院校的学生。和当年的他们一样。
还有,出租车依然很难打。
程寒心事重重,周之越却显然心情不错。还哼起了齐秦的夜夜夜夜。年纪不大,听的歌却都挺老。
她送他出来,其实也有私心。
想问问他那天晚上的事情,也想问问之后到底能以什么样的心态和身份与他相处。然而话到嘴边,一时却组织不起来完整的句子。
此刻程寒穿着休闲的套头衫,牛角扣大衣,雪地靴,头发有些毛躁,与平时工作时的装束迥异,看起来还像个半大的学生。从周之越的角度俯视下去,可以看到她的发际有像婴儿一样的绒毛。
她走得心不在焉,还起了玩心,追着路边的石子踢。
周之越人精似的,又怎会不知她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
是半年前,一天晚上两人一起加班,他在灯下偶然抬头。
对面的程寒正低头改文件,工工整整地写着什么,她的字向来好看,写到一半又咬着铅笔头,苦思冥想,眉拧了又散开,再一回神时,两人就是对视着的了,她嫣然一笑,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累了?”
他跟个毛头小子似的红了脸,好像第一次认识她似的,发现她穿着香槟色的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脖颈和一点锁骨,一双杏眼亮又清澈,唇上有刚刚被咬出的痕迹,她一想事情就爱咬嘴唇。
他家在深圳,父母年轻时从北方南下拼生活,老来得子,婚姻方面催得紧。他也去相过几次亲,大都是父母辈朋友的子女,家境都不错,都说不上讨厌。但年纪小的他好像说不到一起去,回回约的是大热的餐厅,吃前得先拍十来张照,朋友圈关注的多是购物美妆旅游,他嫌太闹腾。年纪大一些的,大部分又对婚姻之事太急迫,他理解,但又觉得透不过气。
“你上回那个同事,小程,有男朋友吗?我看这姑娘就不错呀,清秀,看着性子稳。”他周末回家,他妈乘汤时一句话,跟击中了他的天灵盖似的。
他在五道口的红男绿女里走着,定了定心神,突然欠着身子凑近程寒。她被吓了一大跳。
程寒不知道他凑这么近,是想吓死自己,还是想强吻自己,她也不知道此时该作何反应。娇羞少女惊呼害羞的戏码估计已经不适合自己了,要不...还是从善如流?周之越这人,勉强也能挤进皮相不错的行列了,她不吃亏。
“程寒。”他叫她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像抚摸某种小宠物一样,很卡通地,很认真地,拍了拍程寒的头...
“你不穿高跟鞋,好矮啊。”哈哈大笑,脚底抹油,扬长而去。
程寒呆在原地,嘴角抽搐,努力平复想要揍他的冲动。
-
回到家时,程寒和许今月都又累又困,但是却睡不着。她没有搬地方,依然住在离餐厅不远的那个老小区楼里。呼啸的北风传堂而过在楼道里弄出声响,有汽车在附近的小道上行驶,车灯把她的房间照得忽明忽暗。
程寒和许今月如同曾经的少女时代一般,窝在一个被窝里,轻言细语。许今月永远散发着一种安定又温和的力量,黑暗里程寒躺在她的身边,竟有一种久违的,如同婴儿回到母体的宁静感。
“说说这位周之越吧。挺好的人。”许今月侧过身来,把头枕在了臂弯里,她的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的。
“他呀。”程寒叹了口气,不知从何说起。
“看得出他好像喜欢你,而且也不只是喜欢了一两天这么简单。”黑暗里她狡黠地轻笑“但是你肯定是最近才知道。对么?哎呀,小程程,我可真是太了解你了。”她不等程寒反驳,便接着说。“程寒,你永远都是慢半拍。”
黑夜和回忆总是缠绵在一起。她轻叹一口气,然后又记起妈妈总是叮嘱自己,叹气会使人变老。可惜程寒每次都是叹完气才想起她说的话。
“我不讨厌他。”
客观来看,周之越年轻,JD归国,又处于事业上升期。人前玲珑剔透,人后也有坦然真诚的一面。朝夕相处后的直觉还告诉程寒,他是个善良的人。当程寒这几天重新以看待恋人的标准来审视周之越时,发现他简直就是百里挑一的种子选手。
在感情上,她总是自视甚低。大概多有比自己好的女孩愿意与之爱恨痴缠。
她无端地,怜惜地想起自己十八岁刚进入大学的时候。生活的旋转速度快得失去理智,而她已经过了那个熬一个通宵还能精神抖擞的年纪,好像都能听到能量和胶原蛋白在体内流失的声音。
在香港除了周之越,她也没有什么朋友。
律师本质上是与人打交道,工作时得打起200分的精神与人用心相处,对于程寒来说,这是个把能量往外掏的事情。
于是个人时间里,她出门得很少,除了为了健康必要的运动,她为数不多的爱好,就是在周末的晚上看一些很沉闷的电影,大学养成的习惯,到现在也没变。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上了年纪,看着看着就会睡着。每一次觉醒了,电影都还在放,外面还是深沉的夜色。那种时刻,程寒总觉得跟这个世界断开了联系。好像时间可以就此静止一样。
“我...今月,其实我就是觉得累。虽然我知道说这些特别可笑,我其实才开始工作两年。我对什么,好像都有些提不起兴趣。”
房里好暖,程寒侧过身来,把自己蜷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
“我知道的。”许今月的手摸索过来,轻轻摸了摸程寒的头发。“你不要逼自己。但程寒,你不要错过。我不是说要你不要错过他,我是说,程寒,你要试一试,不要错过任何幸福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程寒以为她睡着了,此时已近凌晨,房子里只有加湿器细微的轰鸣声。程寒翻个身,也准备睡,却突然听到她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地问“程寒,你还会想江意吗?”
这个情景似曾相识,这个名字曾出现在好多好多次这样的情景里。月光轻柔的219寝室,女孩子们的夜谈,它总是这样轻飘飘地,自然地被提起,如同谈论天气,谈论考试,谈论去哪个食堂吃饭一样。“程寒,你家老江呢?”“程寒,你和江意周末去哪了?”“你今天又要抛下我们去和你家江意吃饭啊。”“程寒,江意在楼下等你啦。”
程寒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找不到答案。她记起了小时候生物课上学的膝跳反射。她很想告诉许今月,这个名字就如同那一下敲击。
但程寒什么也没说,只是很含糊地摇摇头,弄出了一点悉悉索索的动静,黑暗里大概许今月看不到。
但她也不追问。
“我给你看个东西。”半晌,她的右手伸过来,找到程寒的,然后她拉着程寒的手去触摸她的左手的手指弯。
程寒突然感受到一个指环的形状,然后是透着金属的冰凉温度的戒托,然后是戒爪,然后是切割精致的棱角。
程寒突然泪意汹涌。
许今月在黑暗里,轻轻地,带着笑意说“我要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