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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nbsp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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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头要讲的,是世人耳熟能详的一个神话故事。

    相传九千年前,人间曾有一场下了十年的大雨,水滔来势汹涌,最先遭殃的就是靠海的渔县。

    后人述‘潮头数百丈之高,水漫堀川,梁塌屋陷,沂水倾泼城中,禽兽吠噪。众惶急,夺财竟奔,甚者不着寸缕。’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天灾引起的洪涝,直至一百日,一年,甚至十年不曾停歇的飘风苦雨,死的人越来越多,终于惊动了天上的神仙。

    大水冲毁百仙庙,戾疫横陈,殍尸遍野,钦派下凡的赋翅真君看到的便是这幅人间如狱的景象。

    饶是见多识广的护海神君,也被如此惨烈的景象惊诧到,不等细查怪雨背后原因,他便被南山守地仙拦下,地仙虚捋从袖中拂出一褐黄卷轴。

    “真君且慢,你看过便知雨的源头。”

    卷轴上分明抄录着,作怪的大妖貊蟾是何时诞生,又是如何心性,指天画地,降雨祸患人间。

    不敢置信,令天廷众仙无可奈何的怪雨源头竟是只万年难得一见的海妖。

    “真君听小仙一劝,此妖乃天地岔气所化,狠棘诡戾,绝非寻常妖怪,你此番前去插手此事,凶多吉少,何不兆告天帝,脱身也好?”意思就是天帝派你下凡只是走走过场,你何苦沾上这糟心事儿。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大义且知时势庇乱,他又怎能包藏私心?赋翅真君如此回答地仙,随即趋奔貊蟾藏身的海域,谁晓此去世间再无护海神君,人们只记得下了十年的暴雨忽停,明灼的烈日终是普照满目疮痍的大地……

    “什么没头没尾的故事?就这能挤进《天廷续事》故事前三?”

    ……

    风淅淅,雨纤纤。

    夜近三更,雨,以黑云翻墨之势倾盆而至,野林间被滂沱大雨浇出一条泥泞的山路。

    此处是淮岭城南的一座山,因荒凉僻远,平素少有人烟。

    雷声轰隆,一道闪电豁然劈亮天地,山中景物倏地暴露在白光中,依稀可见前方树影交错,枝叶噼啪作响,流水湍急不息,雨声里夹杂着细微的喘气声……

    宋游潮戴着斗笠,咽喉干涩,逐半蹲下,瘦长的身体弓成弧形,雨珠打在她的脊背上,迅速浸湿了这身粗布衫,她却兀自伸出手指,碾进湿润的泥土中,微微蜷曲,指尖粘黏着黑褐的土壤。

    经雨水浸润,土壤黏稠的触感更像什么东西化开一般,凑近能闻见一股直冲鼻腔的甜糜香气。

    宋游潮顿时心头泛恶,回过神来干呕不止,小腹滞胀如绞。“呸!”使力吐出一滩酸水,才算好受些。

    【宋游潮心惑不已,尽管大雨隔绝了部分气味,她也能从这一小撮土壤中嗅出‘淡淡’的异香,这绝不是寻常泥土的气味!难道这山中有什么古怪……】

    空气中冷不丁响起第二人的声音,配合电闪雷鸣,诡秘不已。

    宋游潮面不改色,指尖泥土被冲刷的一干二净,惟余一股猩腻的异香逐渐消弥,透凉的雨水流淌过掌心,从指缝中滴落,片刻便被草腥气取代那异香。

    这泥土怪得很,不像花香,不像果香、不像冷香,浓烈呛鼻,只是凑近闻了下就叫她头昏脑涨。

    这山中的确有些古怪。

    淮岭近年丢失不少人口,皆是城郊一带的成年男女,传言是被魍魉精怪吃了,宋游潮当初听只觉得荒诞,成年人无缘故消失,当地府衙毫无作为不说,竟把人失踪的原因托给山精。

    她不轻信鬼怪之谈,活了十几年,远近游历几十个乡县,险恶人为千奇百怪的事见了不少。蝗灾泛滥,饥民食女的破事就说明,妖未必比人心可怕,何况前者还讲眼见为实。

    两腿蹲久了麻木酸软,心绪间竟是跨度到了山精上……

    宋游潮这才想起自己还在赶路,手扶膝盖吃力地站直身。

    眼前视线黑蒙一片,几乎可以用伸手不见五指形容,随身包袱里有火折子,她本可以不用摸黑走夜路,谁叫无奈遇上暴雨,这运气无话可说。

    【宋游潮心叹,问上天为何对自己如此不公不义?未曾接触人情温暖也罢,黄草村人人道自己一脸倒霉相,她告诉自己习惯就好,一场春雨一场寒,始终跌进污泥。】

    又是男声回荡在耳边,不咸不淡地说着某人的过往,似乎戳中她心中所想。

    宋游潮无视那诡异的画外音,摸着斗笠边缘又是压低,水便顺着小臂淌进胳肢窝,冷的直汗毛倒竖,她却不敢多做停留,朝前走去。

    山路崎岖难行,不免踩进坑洼里,宋游潮穿的是旧布鞋,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有沙泥混水渗出,多日跋涉使得她的脚步愈发沉重。

    她只知道脚下这座山叫芦殍,翻越这座山就离自己的故乡筇州府不远了,早先要是预料到今夜有暴雨,宋游潮哪还会这么傻愣愣地往荒山上跑,随便走哪条路,好歹也有屋檐避雨。

    可若是行官道,就还要多赶五六天路,放着近道不走跑远路,这与宋游潮向来奉行省时省力的作风不符。

    又是雷声闷响,银光乍泄,照亮了山道,依稀可见远处房屋模糊的轮廓隐藏在树叶后。

    宋游潮眼睛一亮,没想到这荒山野岭还有建筑,大山可不像话本子,话本里每座山总有一桩庙宇。像她这般常走夜路的人,歇息就是席地而坐,倚着树就能睡一宿。

    【这芦殍山的半山腰竟是有座破庙,宋游潮泪洒心田,欣喜这凄冷寒夜不用再冒雨赶路,殊不知,命运的责任正在迎接她】

    宋游潮还没来得及抬出兴奋的脚步,心头就如同被浇了冷水。她顿了顿,并未着急,而是细细琢磨旁白的话,多年被坑的经历告诉她,她,现在有两个选择……

    此旁白咱姑且称它为,呃,就叫画外音。

    从宋游潮儿时晓事起,这个声音就一直跟着她阴魂不散,其特点有三。

    一是识人预事,无所不知。

    二是喜好掀人老底,惯于透悉每个人心中所想与过往,并毫不顾及地说出来。

    三是叙说正在发生的事情。

    尽管宋游潮本人可以选择屏蔽它,可幼年的宋游潮并不知画外音的诡[腹]谲[黑]之处。

    她爹娘在世,却生下来就成了孤儿,幸而被黄草村的宋阿婆抱养。

    阿婆没有儿女,住在村里最外围,屋后有条清河,平日阿婆就在河边替人浣衣,因年纪大又常常拱背,腰椎经不起四处奔波,只能叫宋游潮将洗干净的衣物送到各个人家。

    不料画外音的无所不言酿成了一场风波,村民们互相的老底被画外音揭了个底朝天,众人气急败坏地指着宋游潮骂怪胎,却惧怕画外音再说话揭露各自的小秘密,都不敢在她面前出现,只能背后议论排挤之……

    诸如此的事情不断发生,自宋阿婆去世、继她被赶出黄草村已经过去九年,宋游潮不得不怀疑,当初她的爹娘是否是因此抛弃她,又是怀着怎样的想法将刚出生的孩子裹布扔进河里。

    恨否?怨否?

    她连那便宜爹娘的脸都没见过,何来怨恨。

    宋游潮袖下的手攥紧又放松,如此反复,心中还是拿不定主意。

    眼看雨势愈渐猛烈,破庙遥遥在望,她却不能不好好斟酌画外音里的要素。

    这东西的诡谲她早已见识,话语间总似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性。虽有晓人事预吉凶的通天本领,但不知不觉就把人往坑里带,倘若往前再踏几步,那破庙指不定就有一烂摊子在等着她……

    难道她真要睁眼瞎往这东西坑里跳?

    任凭宋游潮如何暗忖千回百转,方才还时不时冒出来说两句的东西,这下偏是彻底不出声。

    那就别怪她和它反着来了。

    宋游潮两眼一闭,忽复睁开,双眸明熠惊人,然后……

    站在庙门前,宋游潮拧干衣袖,环着手臂跺跺僵冷的双脚,呼出口热气。完事摘下斗笠,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一吹,竹筒燃起火苗。

    夜雨声烦,脚下两尺之外便是笼罩瓢泼大雨里的野林,借着火折子,宋游潮扭头打量眼前这座庙宇,高悬门上的匾额饱经风霜,字迹难辨,门梁上朱漆褪色斑驳,槛前积灰无人扫,这座庙俨然荒废许久。

    四处走了走,宋游潮发现这座庙供奉的是个女神仙,神像完整,笑面和润,呈坐卧祥云手持花篮态,发鬓饰以钗环花簪,案前司厕二字,让她隐隐猜到这神仙的主要职业了……

    外面雨声很大,宋游潮松开全束的发鬓,乌发散落,一下子头皮轻松不少。

    整顿完吹灭火折子,周围又陷入黑暗。

    宋游潮背抵俸案桌,就着软垫坐下,忽觉有些奇怪,自进入这破庙画外音便再未出声,少了它在耳旁说风凉话,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原想庙中有古怪她也认了,可现下愣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夜色暗沉,正闻着细微雨响敲瓦,宋游潮困极,两手一摊便疲累地阖上眼睑,就在意识陷入昏沉,陡然听见婴童的啼哭声在庙中断断续续,惊得她睡意全无,手颤抖地摸向火折子,结果因太慌张吹了好几下都没吹亮。

    虚弱的啼哭声令人不寒而栗,宋游潮撑着地贴着墙慢慢站起来,心中惊愕不已。

    这荒郊野岭大半夜哪来的婴童哭声?

    她心里咬牙,顿时想起画外音先前所言,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循着哭声,宋游潮转到神像后,抻直了手,火光悠悠地映亮蛛网积尘,显出藏在神像后的竹篮子,包裹着蓝布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的婴孩正张嘴哭得粉面通红,似察觉到光亮,紧闭的眼睛睁开,透着一丝迷茫看着宋游潮——竟是止住了哭啼。

    宋游潮双眼瞪大,不禁微张唇,哑声说不出话来,就这么与小家伙大眼瞪小眼。

    微妙的氛围被画外音打破,只听男声如照本宣读。

    【苏历三十年仲夏雨夜,宋游潮途径老庙避雨,竟拾遇一未满周岁弃婴,婴童啼哭声在庙宇中断断续续,她做出一个决定,收养这个被抛弃的孩子。】

    宋游潮嘴角抽了抽,这荒郊野岭出现一未足周岁的婴孩已是诡异,常人莫躲着不说,吓也被吓个半死。不过听画外音所言,她反倒镇静了,它话都明确如此,必是预先知晓。

    火光映得婴孩面颊红润,湿漉的大眼还溢着水光,软白藕臂伸出食指抵在嘴边,似好奇地看着宋游潮,乖巧得不行,果然是小孩子,甚至连害怕都不止为何物。

    宋游潮默然看着小家伙,伸出指尖轻轻触碰了下那粉嫩的脸颊,软得惊人,指腹下微凉的温度令她不自觉皱起了眉,或是她从小也没爹娘的缘故,对着突然出现婴孩,她潜意识忽略了不合常理的地方。

    【宋游潮心中泛起怜悯之心,她从小无父母,深知没爹娘的孩子就如野草,无依无靠,她决定收养这个可怜的弃婴】

    画外音急不可耐,反复提起收养二字,深怕宋游潮忘记这茬。

    宋游潮脸色不变,不论画外音目的是何,她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将火折子放置一旁,宋游潮把孩子抱进怀中,又细细拢好小家伙裹身的蓝布,原来是个小男孩。眼角又朝篮子撇去,只见正中搁着一块紫木牌,刻字‘谢’。

    宋游潮正欲拿过来仔细瞧瞧,怀里的小家伙不安分起来,她低头看去,只见小家伙似觉得不舒服挣扎着扭动……她这是姿势抱错了?

    稍稍换了个姿势,见小家伙不再扭动,安心地趴在她胸前睡着,宋游潮这才拿下篮子坐回案前的软垫。怀里的孩子轻得不行,她力气比寻常女子大,这样抱着手臂倒也不觉酸累。

    ‘谢’字姓应是小家伙的族姓,宋游潮捏着紫木牌翻面观摩,既决定收养这孩子,她私心是想让他和自己一个姓。

    杂乱雨点打在瓦砾上,噼啪作响,除却雨声四方寂然,一时间心绪如麻。

    宋游潮坐着凝了回神,许久,溢出一声轻叹,执了火折子吹灭。

    就叫……谢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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