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黑了,几滴雨从空中坠落。接着连成了一大片。
华清目光沉沉望着窗外,他所看向的地方灯火通明,还有袅袅音乐缓缓蔓延出来。
小桃子端着药进了房间,看见华清坐在窗口,她仰起脸瞅了一眼天色,道:“雨大了。王夫,咱们今儿歇着吧。”
华清默不作声的摇了摇头。
谢景又纳了妾,这人便是在安王府凉亭中做客的清羽公子。在别院中见面后的当天夜里,谢景就把他接入府中,纳为妾室。
华清起先没疑心谢景移情别恋,他们两人之间已经有十多年的情分了,这十几年谢景是如何对他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这一次谢景纳了妾之后,竟然在那人的琉璃阁连着呆上了七天,一次也没来看过他。
“咳咳……”华清身子虚弱,孕前期又太操劳,到了这孕七月,倒是越加辛苦难受,谢景出征回来后日夜陪着小心照顾方才舒服一些,而如今谢景日日在清羽身边,华清如何受得了,前些日子好不容易养回来的一点肉又掉得差不多了。
小桃见他咳得面色泛白,慌忙放下了汤药,抚着他的胸口安慰道:“王夫,王爷或许有其他的安排,您莫要伤了身子……再怎么样,也要为肚子里面这个小皇孙考虑啊……”说着又指挥伺候在一旁的小丫鬟道:“王夫胎气不稳,还不快去请王爷过来。”
华清咳喘许久,终于在小桃子的拍抚之下缓过起来,小桃子又端着汤药让他慢慢喝下,之后扶他侧躺在软塌上休息。
一切方才尘埃落地,去请谢景过来的婢女已经讪讪回来了,垂着脑袋站在华清面前。
小桃子问道:“怎么了?王爷呢?”
婢女声音低若蚊叫:“奴婢连琉璃阁的门都没进去,就被赶了出来。”
华清咬了咬唇,轻扶孕肚,缓缓起身。小桃子忙扶着他道:“王夫,你这是要干什么?”
华清道:“我要亲自去看看。”
“可这么大的雨……”
说话间,华清已经让人替他更衣了。
小桃子知道拗不过他,只好扶着他去了琉璃阁。
琉璃阁外守门的两人见他来了,伸出手挡住了门。
小桃子大声呵斥:“王夫到了,还不快快闪开。”
那两人面面相觑,便退了两步,让华清进去。
进了琉璃阁,还未曾进房间,只听见阁内欢声笑语,琴瑟和鸣,华清愣在门口,心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连肚中一向安分的胎儿也拳打脚踢起来。
他捂着肚子,头上冷汗直冒,若非有小桃子撑着他,只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
未等他提出要通报,已从房中出来一人道:“传王爷口谕,今日任何人都不得入内。”说罢,那人道:“王夫,王爷说了,他今日想要松快松快,就不见您了,您也不要去讨人厌烦了,还是回去吧。”
小桃子对外一向泼辣,眉头一皱道:“你说谁讨人厌烦!你算个什么东西,竟如此对王夫说话。”
那人忙跪着给自己打耳光:“哎哟,都是奴才嘴误,是奴才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给自己扇着耳光,将两边面颊都扇得通红。
小桃子倒是也觉得有些过了,正要说话,华清却垂了眼睛,道:“我们回去吧。”
“可是王夫……”
话还没有说完,华清已经转身而去了。月光下,身影单薄落寞。
门外那么大的动静,谢景也不曾出现,定是在躲着他了。
如今他才明白,那日在凉亭谢景为何不看清羽,有些时候一个人不看另一个人,并不是不喜欢这个人,而是太喜欢,所以不敢多看。
可是,谢景怎么会变得这么快,他们前几日不还是浓情蜜意,谢景还在御前替他讨了免罪金牌,怎么如今却变成这样了。
那临走的身影落在了一双眼眸中。
虽然华清不愿跟清羽产生争执,可是有人却不会就那么轻易的放过他。
……
又过了两日。吃过午饭,华清靠在软塌上,体力不支地闭着眼睛。小桃子跟安南都在一旁紧张的不行。如今华清的饭量是越发少了,双身子的人连半碗饭都进不了了。小桃子端着碗,劝道:“王夫,多少再吃一点吧!”
华清摇头:“没什么胃口……”
小桃子万分黯然地将饭端了下去,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若是王爷在就好了,如果是王爷劝的话,王夫再怎么也会多吃一两口的。
安南上前去:“若是实在不想吃,也就算了。不如让奴才扶着您去床上躺着,午睡片刻。”
华清也摇了摇头,以往他总是要午睡一会,而近日,心头沉甸甸的,半分睡意都没有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如今已经满八个月了,他说:“罢了,你去让御医过来替我按按身子吧,最近总是觉得身子乏得很。”
安南得了他的命令,点头道:“我这就去。”说罢就转身出去了。
华清蹙着眉头,抚摸孕肚,思绪沉沉,他到底哪里错了?他想不出自己是哪里做了让谢景不高兴的事情!
忽然一声狗叫响起,本是远远的,却逐渐近了起来。
华清孕中本心神不宁,听着那狗叫更是心慌难忍,手抚心口,难受得几近要呕,正在头晕眼花之际,忽然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王夫,您没事吧!”
来人声音明快清亮,语气温和。
华清好不容易忍住心头烦闷,抬眼一看,迟疑道:“子玉,你怎么来了。”
子玉是江湖上有名的名医,行医多年医术颇高,不过素来喜欢游山玩水,行踪不定。
他同谢景跟华清都有过交情:“我既然学有所成,便回来了。本想着找个机会来见见你们,可是王爷如今大权在握,也不那么容易见到了。这次倒是凑巧,来替你医治了。”口中的语气轻快带着调侃,说着却已经开始在华清头上的穴位替他按压起来。
华清呼吸变得平稳下来,躺在软塌上。子玉又把手放在华清的脉门处,眉头缓缓地皱了起来道:“到底还是伤神了。那狗是谁养的?”
婢女上前回复道:“是,是……清羽公子养的狗!”
“清羽是谁?”子玉皱眉问道。
华清并未回答,只是秀眉微皱,面色越发白了一些。
其他人支支吾吾只说了句:“是王爷新纳的妾……”
而这时,小桃子毛遂自荐:“王夫,你且歇着,我去找他。”又对道:“子玉大夫,王夫这几日总是说身上乏力酸软,你替他好好看看!”说着便气势汹汹的出门去找清羽了。
子玉轻手轻脚的替华清按摩身上穴位。最后扶着腿,替他褪下鞋袜,按压脚心的穴位,方才按压了一下,华清便叫出了声:“好疼……轻些……啊……”
子玉揉了揉足心道:“你这是心脏不好,以后需要多按按的!”
华清疼坏了,白着一张脸看着自己的脚:“是么?”
“等到王爷回来了,我教教他!他若是知道,这对你的身体有好处,怕是每天晚上都要争着给你按脚!”
话音刚落,华清目光中闪过一丝落寞,便抽回了自己的脚,自己慢慢的穿上了棉袜。
“怎么了?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什么。”华清冲着他笑了笑:“别给我按了,许久不见,我倒是想要听听你这些日子见识了些什么!”
“那就多了!”子玉笑嘻嘻的说道。
不等他接着开口,门口忽然传来了声音:“是我来的不巧了。”
两人忙转目看去,来人乌发高束头顶,一身青衣显得身材修长,他进来之后,款款跪在了华清面前:“清羽来迟,请王夫赎罪。”
且说小桃子方才气势汹汹,快步到了琉璃阁,竟然也没有人拦她,她一步进了房内,只见那清羽身穿青色衣袍,腰间系一条的黑缎腰带,上面扣着金扣子,好端端的在正厅中品茶,见小桃子来了,顿时笑脸盈盈地对着她道:“姑娘是王夫身边的婢女,怎么到我这里来了?”那姿态悠然自得,像一直等着她来似的。
清羽外貌温和,又穿作得体,自然一表人才,加上伸手不打笑脸人,小桃子气焰顿时消了几分:“你,你怎么能够养狗呢?王夫是听不得狗叫的!”
清羽双目瞪大,诧异至极:“听不得狗叫?怎会如此?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莫不是王夫故意拿捏我?”
小桃子听见他这么说,忙为华清辩解:“怎么会!王夫为人最是和蔼善良了,平日从来不生气的。他之所以听不得狗叫,是因为他初次受孕的时候,被狗撞了,所以才见不得狗,听不得狗叫。”
清羽听了忙连连摇头道:“原来如此。该死该死,我竟不知这一层。这样吧,我陪你去见王夫,我入府之后,一直陪在王爷身边不得空,还未曾见过王夫,今日便去向王夫请安,顺便道歉吧。”
小桃子见他诚恳,心想着清羽或许不是个坏人,只是不知道王夫怕狗而已。便引着他去见了华清。
清羽落落大方,一进来就跪在了华清前告罪行礼,未曾等华清说话,他歉疚道:“都怪我不小心,不知道王夫怕狗,所以养了几只解闷。我既知道了,即刻便将他们逐出府去。”
华清正要说话,却低头看见清羽腰带上的金扣子,一瞬间忘了说话。这金扣子本是他父母的遗物,一枚在他的手上,一枚给了谢景,寓意永结同心。
“这扣子怎么会在你的身上?”
清羽低头一看:“这个吗?那日我看见王爷身上带了这个,觉得好看,便求王爷给我了,此物有什么稀奇吗?”
华清垂了眼眸道:“也没什么稀奇的。”
清羽笑盈盈道:“王夫我听闻,您听不得狗叫,我有个办法,能够治好你这个病,虽说这不是什么大病,但是一直听不得狗叫,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华清心里面难受,便摇了摇头,这么多年都没有好起来,怎么可能他这么两下把它给治好了。
清羽一笑,并不泄气:“王夫倒可以一试,若是好了,岂不是一件好事。”
子玉医者父母心,道:“去看看吧!若他真的有法子呢!”
华清咬紧了嘴唇。并未做声。
清羽又道:“再说,我听王爷说了,王夫是需要多多运动的!”
华清这才有了反应,缓慢的眨了眨眼睛:“他什么都跟你说么?”
“自然!我与王爷无话不谈。知道王爷最是在乎王夫,若是王夫与我不睦,怕是王爷在朝廷大事之余,也会心生烦闷吧!”
华清听完,长吸了一口气,道:“那便去吧。”
清羽带他到了琉璃阁,方才一进去,清羽大声道:“来人,放狗!”
清羽一声令下,大大小小七八条狗从四面八法钻了出来,直接朝着华清扑来。
华清手托着孕肚,连连后退,冷汗出了一身。可是他一个重孕之身,哪里躲得过那些矫健的狗,好几个热情扑上来,其中最大的一条有一个人那么高,一见华清,粉红的舌头伸出来,露出锋利的牙齿。
华清张嘴喘息,心脏像撕裂般的烧痛起来。眼前发黑,一声声的心跳咚咚咚的回荡在耳边,若不是身后还有人扶着,他早已经摔倒在地了。
清羽神色如常道:“王夫,您请放心,他们都是不会咬人的,俗话说得好,心病还要心药医,只要你每日在我这琉璃阁,被狗这么亲热一通,保管你不出一个月,就药到病除!”
小桃子扶着华清绵软无力的身子,怒吼道:“你!哪有你这样给人看病的!亏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好人。你要实在要养你就拿个绳子牵着他们。别放出来吓唬人!”
清羽忽然一下止住了笑,冷冷看着华清:“狗的天性,就是喜欢到处跑,如果王夫实在是怕了,就自己待在房子里,别出来就是了,反正也好养胎。还有王夫,别在这里惺惺作态,说着自己多么虚弱,连被狗叫一声舔一下就受不了,告诉你,我养狗王爷也是知情的,他可没说什么!”
小桃子见他变了一副面孔,顿时觉出不对了:“你!方才你那么伏小做低,就是为了引王夫到这里来,受此惊吓!”
“说什么呢?我不过为王夫治病罢了!你可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
小桃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正要上前去,却被华清抓住了手:“走!我们走……”他喘不过气来,肚子坠痛得厉害,在这里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小桃子见他额头上冷汗将鬓发都湿透了,嘴唇发紫,一副撑不住的样子,只好扶着华清转身离去。
可身后清羽还在说话:“王夫,您可仔细点,免得孩子掉了,你又怪罪在我身上。”
华清肚子里面仿佛有一把刀在搅,他咬紧牙关,撑着走出来琉璃阁,脚才出了门,他便像布偶一般软软地倒下去,恰在这时管家安南赶到,忙将人事不知的华清抱回了房中。
华清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手捂着小腹,身子忍不住蜷缩起来,额头上渗出一滴滴冷汗,苍白的嘴唇不住的颤抖:“疼……好疼……”
小桃子急得都快哭了:“王夫平时身上难受怕人担心都是忍着不怎么说的,如今痛成这样,定是难受急了,子玉大夫,你一定好好给王夫治病!”
子玉见人方才好好的出去,而如今却是被人抱着回来的,心里面大撼:“怎么会这样!”
小桃子将方才的事情说完,子玉这才懊恼不已:“都怪我!我没看出来,那个清羽竟然如此恶毒,竟然还劝王夫过去!”
小桃子跪在华清的身边,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道:“等王爷回来,定要让他好好惩罚一下那个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