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会议开了足足三个小时，导演事无巨细交代了一轮之后，时钟已经指向了五点。

    杭文宣匆匆离开电视台，随便找了个地儿填饱自己的肚子，就坐地铁往开心培训中心奔去。

    今天是时隔两周的课程，尽管上周五在西湖边给加了一堂课，杭文宣至今回忆起来，那堂加课就好像做梦一样的，让他之后两个晚上都忍不住心跳加快。

    他催眠着自己这份心跳加速一定是来自于李玉与子谦的形似，然后终于迎来了今天的这一堂课。

    课纲杭文宣早早就做好了，李玉最大的问题在于情绪的投入，所以从今天这堂课起，他会花五周时间来训练他对于情绪的表达，今天是最简单——喜悦。

    然而，世事总不如人所料，他认为的最简单，对于李玉来说却是最难的一关。

    “亲，你的脸都僵了ok？”

    第N次，杭文宣摇头叹气，为什么让他表达高考状元的兴奋情绪时，他笑得就像在店里卖的一样？走点心不会吗？

    “你是不是没经历过高考啊？”杭文宣问。

    哪知道对方很爽快地点了点头。

    这下搞得杭文宣很尴尬，好像触碰到了不能触碰的地方，他丧气地垂下头来，思考了会，忽的一拍掌，决定换一个情境。

    “那不要高考了，你努力还原下当你拿到第一个拍戏的offer时的激动心情。”

    这个很靠谱了！既然他对于拍戏那么有执着，那么拿到第一个角色一定是超级兴奋的。

    可是……

    “STOP！你的情绪当中就没有激动两个字吗？我要的是由内而外的feel，而不是装出来的feel，ok？”

    李玉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杭文宣，把后者看得汗毛直立，赶紧让他停止了这令人发怵的表情。

    “这样吧。你来给我讲讲你这一生中最开心的事情，我给你五分钟思考时间。”杭文宣布置了新的作业，李玉很认真地沉思起来，拧着眉头的样子也是让杭文宣很无语了，让他想开心的事情，又不是想苦大仇深的事情，这副表情真的没问题？

    不等李玉说话，杭文宣自己先分享起来自己最开心的事情。

    “我七岁那会，我爸带我去片场，就是去试那部拿奖的角色，不过我爸带我去的时候没和我说是要我去试戏，只是说有这么一个可以近距离观摩演戏的机会。我什么都不知道乐颠颠地跟着他去了。到了片场，对于一个七岁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新鲜极了，就好像去到了一个游乐场。你也知道，那是一个民国的戏，实景搭建得很有穿梭于那个年代的主题乐园里的感觉，房屋复古、道具复古，演员们穿的服装也是平常不常见的。我当时兴奋极了，因为我超级喜欢这种畅游异世界的感觉，拉着导演、摄像、演员们就噼里啪啦问个不停，那时候片场的人都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十万个为什么’。”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杭文宣一人欢欣喜悦的说话声，抑扬顿挫地好像一个精品故事会的分享现场。

    “后来，一个叔叔把我叫过去，给我讲了一段很催人泪下的小故事，是说当年有一个特别可怜的小朋友，他从小就被父母遗弃，被城市里最下等的流浪汉抚养长大，小时候就被教唆着偷东西，他甚至不知道偷窃这个事是不对的。后来抚养他的流浪汉死了，一次他饿晕了被一对富人夫妻捡回家，生活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但从小培养起的扭曲的价值观，让这个孩子与上流社会格格不入，一次又一次地犯错、一次又一次地遭人闲话，但是他的养父母却一直很有耐心地教导他，相信他，最后孩子的心灵终于被打动了，最后成为了一位聪明又出色的人物。”

    李玉神色微动，他听出来了，这就是杭文宣拿下影帝的那个角色。

    “那叔叔就是那部电影的导演，他说完故事之后，我憧憬得不得了，眼巴巴地望着他，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导演摸着我的脑袋，对我说：‘你想不想演一下这个小朋友？’我拼命点头、拼命点头，心里又欢喜又紧张。欢喜的是可以亲自上阵演戏玩了，紧张的是害怕答应得晚了一些导演就把这个机会拿走了。我至今回忆起那事儿，身体里的血液就不自禁地沸腾，就好像那个情绪被深深刻进了身体中，无论过多久都不会被抹掉。我想这就是真正的快乐，一种怎么说，学武之人打通任督二脉的那种兴奋，你能不能懂？”

    李玉的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听杭文宣兴奋地讲述这一段故事，心里暖暖的。

    “你呢？有没有类似的事情？让你觉得，啊，就该那么活着。”

    “啊。”李玉微一张嘴，脑中闪过一道灵感。

    杭文宣比他还激动，迫不及待地催道：“什么什么？快说说。”

    李玉沉声缓缓述道：“我十几岁的时候是个很叛逆的人。跟着村子里一群小混混，打家劫舍的坏事也没少干。”

    杭文宣有些意外，虽然李玉那模样看着确实不像是什么乖宝宝好孩子，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但“打家劫舍”这种事情，他确实没想到。

    “后来发生了一件在当地挺大的事情，我被警察抓进少管所，待了一个月。因为我是从犯，还是未成年，所以没有关多久就放出来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月，但我出来后发现一切都不一样了。路上每个人看我的眼神，在我背后小声的议论，每个人的指指点点，我发现我对这些开始敏感。以前的伙伴还会来找我说要不要再干一趴，我其实很不想继续，但我发现除了干这些勾当，我好像没有任何其他的技能可以养活自己。”

    “所以你继续了？”杭文宣轻轻问。

    李玉淡淡地笑了下，继续说道：“那一年我十七岁。在饭店里打工的时候，正好看到电视机里面在回放老电影，然后放到一个落魄流浪孩一朝翻身当上富家公子惹出不少笑话和麻烦，我当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杭文宣：“……”

    “我忽然意识到，其实我内心深处也藏着一个想要过上正经生活的愿望。我看着片中男孩自然的笑、自然的调皮、自然的哭，然后深深被他吸引，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也许我可以和他一样的想法。然后我就去尝试了，我在打工之余，偷偷翻看媒体杂志、新闻，了解到打工地附近有一个小有名气的经纪公司，某天趁着下午休息，我就直接跑到那个公司去毛遂自荐，也是幸得正巧遇到了现在的经纪人，她承诺了我。”

    杭文宣内心居然有些温暖和感动，他泪眼汪汪、不禁感慨：“没想到你是个这么有故事的人。”

    不过李玉好像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接着讲述着这个还未完结的故事：“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日子，就是新生活开始的日子。”

    “就是你的经纪人同意接纳你的那一天？”

    杭文宣很有自信地推测，李玉却摇摇头：“那一天也是我这一生最痛的一天，我把背上代表我不良青少年的一大片刺青都给洗掉了。那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折磨，我完全咬着牙坚持下来，虽然痛，但是每痛一下，我清楚能够感受到心灵的桎梏被打开一层，一缕又一缕的阳光照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期待、是兴奋、是美好的未来。那一个多小时被洗掉的不仅仅是刺青，更是我所有不堪的过往，包括我的灵魂。”

    “凤凰重生。”杭文宣脱口而出，这四个字自然而然地在他脑中冒了出来。他一边感受着好痛，一边想象出那一副最美的画面，这让他再一次热泪盈眶。看着眼前徐徐讲述的李玉，他没有过多的表情，没有夸张的语气，所有都是淡淡的、悠悠的，杭文宣却在那之下感受到了他澎湃的情绪，这是任何一种演技都无法达到的境界。

    杭文宣非常想要抱住李玉，抚着他的后背，夸赞他“干得很棒！”“辛苦了！”

    他也却是打算那么做的时候，李玉忽然一抬眼，两人四目相对，眼中都泛着泪光，久久凝视彼此，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李玉轻轻的一声“谢谢你”让杭文宣再也绷不住了，直接泪洒当场。

    他激动地抹着泪，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睛跟兔子眼睛似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口中还不忘抱怨：“我让你讲开心的事情，你怎么把我弄哭了！不合格，赶紧再讲一个开心的事情，快！”

    面对杭文宣的情绪奔溃，李玉也慌了，他手忙脚乱地去包里翻纸巾，发现没有带，然后在屋内环视，终于在遥远的桌上发现了一盒抽纸巾，大跨步地走过去，又蹭蹭蹭地抱着一盒纸巾跑过来，抽了一张纸，直接上手替杭文宣抹眼泪。

    透过薄薄的纸巾，李玉手指的温度传递到了杭文宣的肌肤，那一丝的温暖直接让杭文宣放声大哭起来，并且毫无顾忌地一把抱住李玉的脖子，蹭得他衣服上都是眼泪和鼻涕。

    李玉却笑了，笑得那么猝不及防。

    笑声让杭文宣以为自己这是被嘲笑了，他狠狠地捶了下李玉的背，骂骂咧咧：“笑个毛！都是你的锅！今天老师拖堂，你下课别走！等老师哭完了，和你好好算账。”

    李玉拿大手有力地按住杭文宣的后脑勺，然后温柔地抚摸了两下，轻轻“嗯”了声。

    于是，等杭文宣的情绪过去后，他真的很不客气地拖堂了。

    他拿着手中那一沓A4纸，笑得十分的阴险狡猾。

    “我这里有一套剧本，嘿嘿。为了惩罚你今天让老师出糗，我现在给你临时布置作业，里面红框圈出来的两个场景，下次过来时，给我表演一下。你是A，我就勉为其难配合你表演B。嘿嘿。如果功课没有做到位，下一堂课我也不会放过你！”

    杭文宣摸了摸鼻子，十分自得地把A4纸往李玉手上一扔，潇洒地宣布“下课”。

    没错，这一份A4纸，正是前一个晚上他爆肝了一晚上完成的旷世奇作！

    嘴上说着什么临时作业，其实他一早就预谋好让这个“子谦”给他表演，偷偷录下来还可以当花痴素材岂不是棒棒的？

    这就叫做那个什么……以权谋私？

    子谦特训周记——第四堂课

    （掩面）今天我居然和师父表白了。

    师父被我感动得哭了。

    场面一度无法控制。

    哎，我居然把师父弄哭了……

    其实这番话总有一天我是想告诉师父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那么快。

    没办法，听了师父的那段话后，这股冲动就压不下。

    但总感觉师父的泪点不在于我的表白上……算了，小事情就不去计较了。

    今天的主题是“喜悦”的表演，其实这节课我挺矛盾的，最近我越来越害怕让师父发现我就是子谦，让他误解我不过就是一个光靠脸没有演技的小鲜肉，然后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谆谆教诲。所以笑也不敢放开去笑，毕竟子谦的招牌就是他的笑容，那是他，而不是我。

    结果就是不停被师父否定，他一定觉得我悟性很差。

    哎……下次其他主题时，我一定要让师父对我刮目相看！

    没想到师父当年接片子时还有那么一段故事，但讲实话，如果我是他，只是听导演和我简单描述这么一个故事，我一定做不到全情投入，所以归根到底，师父还是天选之人。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在打工的饭店的电视机上看到灵活生动的师父的表演，那种感动有如潮水一般汹涌袭来，那种冲击感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述的。也正因为语言难以企及，我才会想到要用其他的途径去表达这份感动。

    师父用了学武之人打通任督二脉来做比喻，那个瞬间于我而言也没有比这个比喻更恰当的。

    可能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最重要的时间点都会有这么一种体验，好像是来自上天的讯息。

    可是，为什么那么热爱演戏的师父最终却选择了疏远？凭他的实力明明能有更好的发展。希望有一天我可以对师父问出这个问题。

    今天的一番谈话，让我的信心大增。

    真正的“喜悦”，我好像懂了。那是一种超越一切的美妙的感受。

    笑，不过是一种传达的媒介，表演喜悦不该拘泥于“笑”，而是一种更为走心的表达，接下来就要靠自己去不断试错、不断进步。

    谢谢师父，每次都能从他那儿收获信心。

    最后师父给了我一个剧本，还没好好看，马上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