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司对鬼这一类的从来不感兴趣，但是他弟弟感兴趣。感兴趣到要专门饲养的程度。

    对于弟弟性格方面的问题，方司早早就知道，并且报以歉意。在他的印象里，方宸韬是因为自己才导致的扭曲。

    小时候的方司并不想要这个弟弟，在方宸韬刚出生的时候，他会站在摇篮旁盯着方宸韬，冷冷的想着苏薇薇说的话，一旦有了弟弟爸爸妈妈就会不再喜欢自己。

    当方司站在摇篮旁的时候，大人们就会笑着说方司喜欢弟弟，总喜欢看着。

    方司自己知道，他只希望方宸韬消失。他不希望有人剥夺属于自己的一切，玩具，对自己的偏爱，还有苏薇薇。

    在方宸韬刚学会走路不久，方司神使鬼差的伸手捂住了方宸韬的口鼻。

    方宸韬没有哭，也没有挣扎，他只是默默的看着方司。纤长的睫毛下，一双深色的眸子仿佛能看穿灵魂。

    方司看着平静的方宸韬，看着他的小脸憋的通红，眼底细密的血丝染红眼白。

    他有点害怕，害怕弟弟如果真的死了，会被爸妈骂。方司不想承认，他被一个小自己5岁孩子的眼神吓到。

    方司最终松开了颤抖不止的手。

    方宸韬咳嗽了几声后笑了，他嘴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讲些什么。他展开胳膊，踉跄的走到方司的身前，像是要讨要一个拥抱般。他的手在方司脖子上胡乱的摸来摸去，弄得方司很痒，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这一幕被刚巧回家的父母看到，被父母夸了，夸他会照顾弟弟。

    之后方司发觉，只要在弟弟的身边，只要保护好他，父母就会很高兴，会表扬自己。

    不知不觉，照顾保护方宸韬的思想就深深的埋进了方司的意识之中。

    在那天之后，方宸韬开始变得有些奇怪，好像能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并且乐在其中。

    久时一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很敏锐的发觉了方宸韬的喜好，并且送给他一个小动物的魂魄，给他当做玩具，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苏薇薇对于方宸韬是不友好的，在她的眼里，自己最好的玩伴被一个有些面瘫的弟弟抢走了。

    虽然，方司会抓来蝴蝶，有方宸韬那份就一定也有苏薇薇的。但苏薇薇还是不满于此，她作为家里的独生子女，唯一的小公主享尽偏爱，她也想要方司的偏爱。

    苏薇薇看着瓶子里白色翅膀的蝴蝶，漫不经心的放在一边，她看着方司带着另一个玻璃瓶，顺着小路走到花园深处去找方宸韬。

    “无聊。”她把玻璃瓶踢开，盖子随着滚动掉在地上，蝴蝶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从新回归到花丛之中。

    现在的苏薇薇反而想要方司手里那只黑色的蝴蝶了。

    她跑去找方司，打算把那只黑色的讨要过来。

    蝴蝶停在方宸韬的食指上，轻轻的挥动翅膀，似乎随时都要飞走。

    方宸韬小心翼翼，每一个动作都很轻。他紧紧的盯着蝴蝶的触须，总觉得自己会留不住它。于是，他伸手，紧紧的攥住了这只蝴蝶的翅膀，沾了满手的鳞羽。

    蝴蝶的腿剧烈的抖动，方宸韬能感觉到，它在努力挥动翅膀，在挣扎着想要逃离。

    “它会跑的。”

    方司不可否置：“它有自己的生活。”

    方宸韬捏住蝴蝶的翅膀，把它生生的拔了下来。

    苏薇薇吃惊的看着，她看到方宸韬笑着对方司说，这样就留住它了。

    “你疯了！”苏薇薇转身就跑，她努力把脑海里蝴蝶残缺的模样驱赶出去。

    方司想要追上去，但是他看见方宸韬弄脏了手。他掏出纸巾帮方宸韬擦干净，把蝴蝶的尸体丢进土里。

    方司眼里，方宸韬对于自己的东西格外霸道，但是对自己喜好以外的东西完全不感兴趣。包括玩具，父母的偏爱，还有苏薇薇。

    方宸韬会去追一只野猫，抓住它，把它按在地上，任凭自己的手鲜血淋漓。当他看清楚这只橘色猫咪并没有想象中漂亮之后，就会立刻松开手。

    方宸韬也会看着看着父亲出差回来，不小心打碎了给他的礼物而无动于衷。

    方司看得出来，方宸韬不喜欢苏薇薇，但是他会因为苏薇薇是自己的朋友而去对她笑脸相迎。而方司也会去尊重方宸韬的喜好，任凭他胡作非为。

    方司第一次遇见恶灵，是父母去拜访久时一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江怀岸还活着。

    方宸韬会满屋子乱跑，去和每一个久时一养的鬼说话。而方司，就待在书房读读书。

    那是一个安静的午后，方司有些瞌睡，他趴在桌上睡着了。在冥冥中，他感觉有什么拿走了他面前被风吹过好几页的书。

    “你不害怕感冒吗？”

    方司抬起头，眼前是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

    方司揉了揉眼睛，江怀岸已经脱下了外套披在他身上。

    “谢谢你。”方司把衣服脱下来还给江怀岸，习惯了照顾别人的方司不大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我不冷”

    江怀岸把外套放在桌上，将书压在了上面：“久时一家里很少有人会来。”

    方司是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多去和他说说话吧，难得来一趟。”江怀岸笑着帮方司打开了门，连同书一并给他“送你了。”

    方司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懵懵懂懂的拿着书，离开了书房。

    在方司离开后，江怀岸收敛了笑容，“你要是想附身逃走，最好不要选他。他是客人。”

    书柜后面的鬼晃了一下，消失了。

    回到父母身边，方宸韬很敏锐的嗅到了方司身上鬼魂的气息，他歪头想了一下，却没想到会是哪一个。

    之后过了很久，方司都没有再遇见江怀岸，他几乎要把这段经历遗忘的时候，江怀岸出现了，作为生意伙伴。

    方司在父亲去世后，继承了家业。江怀岸是长期的合作对象，作为方司的供应商，经常以及其优惠的价格给方司。两人的来往逐渐密切起来。

    “你弟弟，是不是会养鬼。”在吃饭的时候，江怀岸突然提起了这个话题。

    “你怎么知道的？”

    “久时一和我讲过，说他蛮有天赋的。”江怀岸不动声色的把一块土豆夹进了方司的碗里，他知道方司喜欢吃。

    方司想了想，久时一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有些遥远，似乎很久没见过了：“我都快不记得他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他家吧。”

    江怀岸笑了：“是，我送你的书看完了吗。”

    “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方司把最后一口饭送进嘴里“说起来，这次又是这么低的价格，我都怕你会破产。”

    江怀岸的眼神有些暗淡，他很快把情绪藏好，笑容依旧明朗：“不会的，怎么样我都是赚钱的。”

    这顿饭喝了点酒，方司酒力很差有些醉，他在江怀岸的副驾上睡着了。

    借着微弱的月色，江怀岸看着睡着的方司，他回忆起了那个午后，一个干干净净的男孩毫无防备的趴在桌上，完全注意不到背后的威胁。

    江怀岸的眼底充满了宠溺，他脱下外套凑过去披在方司的身上。

    方司似乎睡的不大舒服，动了动调整了个位置。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是洗发水的味道。

    江怀岸被这股香气扰乱了心智，他忍不住吻了方司的唇。

    唇部柔软的触感让江怀岸忍不住轻轻舔舐方司的齿关，他想加深这个吻，他喜欢方司，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喜欢。

    方司很快清醒过来，他张皇的推开了江怀岸，吃惊的看着他。

    “方司，我喜欢你。”江怀岸眼神坚定，他灼灼的看着方司，满目温柔。

    “你...可是，是...男人...”一时间方司说话都有些结巴。

    “这很正常，你的弟弟，也和男人在一起。”

    “什么？”

    “他把一个男孩养在家里。”

    “他怎么能这样？他抓到手里的东西是不会放开的。”

    方司慌张的打开车门，下车离开。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江怀岸，太过于突然，他以方宸韬为借口，逃一般的跑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方宸韬，带走了乔岸。

    方司心里是乱的，最终还是选择顺从方宸韬的意愿，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了，清楚他会不择手段。

    方司想，也许，和男人在一起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就像方宸韬，能够为了乔岸用尽手段，只为他待在身边。

    方司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当时的触感。他决定去找江怀岸，他不是一个逃避问题的人，他希望能江怀岸好好谈一下。

    电话怎样都打不通，方司站在江怀岸的家门口，屋里一片漆黑没有灯光。门是虚掩着的，“江怀岸？”

    方司试探着推门进去，黑暗中他嗅到了血的味道，很浓郁。

    他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江怀岸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气息。他的手臂从沙发边缘垂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蜿蜒着顺着手指滴落而下，淌了一地，大部分都已经干涸成暗红的颜色。

    方司颤抖着打了120，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江怀岸死了。

    江怀岸的死从此成了方司心中的谜团，医院的判定是自杀，但是方司想不出理由，他不相信有什么能让江怀岸选择自杀，他更不敢想象的，是因为自己。

    方司去找了久时一，他想知道原因。

    久时一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江怀岸成了恶灵，满怀心事而死，他养的鬼侵蚀了江怀岸，心中积满怨念。

    “很有可能是被反噬了。他的鬼不太寻常，现在估计徘徊着在寻找下一个目标，附身侵蚀。是江怀岸一直控制着它。”

    方司沉默了许久，“江怀岸，我还能看见他吗？”

    “他已经是恶灵了，身体里所谓江怀岸的部分，已经基本没有了。”久时一格外遗憾“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你身边徘徊，但是我也没有办法。”

    方司明显觉得，最近的自己格外疲惫。

    “我能帮江怀岸解脱吗。”

    久时一想了很久，“有办法，但是对你来说我不推荐。”

    “我不在乎。”

    久时一联系了方宸韬，和久时一不同，方宸韬实实在在的见到了江怀岸。他看着江怀岸满眼通红，低声嘶吼徘徊在方司的身边。

    “江怀岸，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方宸韬笑了，“你养不住鬼，但是你一定能照顾好方司。”

    江怀岸没有注意到方宸韬，他只在听到方司名字的时候有些反应。

    方宸韬远远的看着方司，叹了口气。

    “哥哥，这么久以来，辛苦你照顾我了。”

    乔岸杀死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江怀岸养的鬼。

    它在江怀岸死后，找了人类附身其上，将他的灵魂吞噬干净，霸占了这具身体。

    方宸韬认识它，久时一见过它，能够动手的只有乔岸。若非不是乔岸，那么它就一定会变成和江怀岸一样无法被控制的恶灵。

    而方司越发疲惫，他经常整晚整晚的睡不着觉，他盯着天花板，发呆一整夜。他隐隐约约的能够感觉到到，江怀岸就在自己身边，但是他看不见他，他只能对着空气讲话，幻想着江怀岸能够听见。

    “怀岸，你还好吗？”

    “怀岸，我有点想你了。”

    “怀岸...”

    方司似乎有些理解方宸韬了，他能够为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择手段，自己也可以。如果能够再次见到江怀岸，那他也一定会用尽心思。

    “方司，你愿意，为我而死吗？”

    方司看不见久时一养的鬼，在屋子里听见小男孩声音的他本能的以为那就是曾经的江怀岸，第一次见面的江怀岸。

    方司想起来了，那时候江怀岸送给他的书，名字叫《飞鸟集》。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方司站在高楼的屋顶，面朝绚烂星海，迎着夜风，携带着思念，阖眸仰面而下。

    “喂。”

    “宸韬...你哥哥，你...会回来参加葬礼吧”

    方宸韬答应下来，他淡淡的挂断电话，转过身“乔岸，方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