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陶贵，啊不，陶远吧！”

    陶远尴尬地朝这个主动来打招呼的人笑了笑，心说才过去一年而已，连高中同学都不认识了吗？

    那个人在下巴下比了个八字，上下左右把陶远打量了一圈，评价道：“嗯……感觉你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啊。”

    陶远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道：“一年过去，肯定或多或少有些变化吧。你不是也把头发染成黄色了吗？”

    那个人嘻嘻一笑，哥俩好地搂住他的脖子，“天这么热，咱别跟外面说了，快进去吧，同学们差不多都到了。”

    暑假开始后没几天，突然有人在沉寂许久的高三班级群里发了一条聚餐的消息。其实过去一整年了，大家之间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亲近，所以也就都没有回复那个人的提议。后来还是苏汝臻附和了一句，才有些人陆陆续续地回复同意，拢共算下来也有个三四十人。

    聚餐的地点定在市中心一家饭店，也就是陶远刚刚和高中同学说话的地方。此时，他俩已经进了包厢，各自找地方坐下了。

    因为酒店的大桌最多也只能坐十几个人，所以负责聚餐事宜的同学一气儿订了三张桌子。本来人来的就不怎么多，分成三张更显得零散了。

    陶远刚一坐下，赵帅就贴了过来，朝他身后探头探脑的，也不知道在找谁。

    “看什么呢？”陶远伸出手硬是把他的脑袋扳正了。

    赵帅说道：“看学霸啊，他没跟你一起来吗？”他说得还挺理所当然，像是笃定他们俩会一起出现一样。

    陶远喝了口水道：“你干嘛说的我们俩像是小学生一样，走哪儿都要绑在一起。再说了，我们关系也没那么好吧。”说到这里，他莫名地有些心虚，声音都变小了。

    赵帅抱住他的胳膊，使劲把头朝他肩膀上拱了拱，掐着嗓子说道：“就是嘛～我的地位在你的心里还是不可撼动的是不是～”

    这种纯粹恶心人的撒娇方式弄得陶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对付这种死皮赖脸的人就不能推开他，反而要顺着杆往下爬，能比他更恶心，你就赢了。

    于是，陶远捻起果盘里的樱桃，送到他嘴前，“是的，你是我最好最好的好儿子，来，爸爸喂你吃樱桃～”

    林麒甫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副父慈子孝的场景。陶远半张着嘴做出啊的口型，而赵帅贴在他的胸口附近，他们俩之间就隔了颗晃晃悠悠的樱桃。

    虽然知道陶远和赵帅关系很好，林麒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嫉妒心。喜欢一个人后就会越来越后悔没有参与到他之前的人生中，这句话矫情是矫情，但也是真有道理。喜欢一个人自然想要了解他的全部。从小在哪里念书，最喜欢的老师是谁甚至于小时候摔跤磕断了一颗牙都因为恋爱的滤镜变得可爱起来。

    赵帅显然就是非常了解陶远，并且不管他做什么，陶远似乎都能毫无保留地接受。不论现在的陶远还能不能百分百地反馈给赵帅，至少在之前的时候，林麒的地位绝对是在赵帅之下的。

    “啊，林麒你来了。”陶远总算是注意到了林麒，向他打了个招呼。

    赵帅一看有人来了，也有些不好意思，松开陶远的胳膊，假模假式地在座位上坐好。

    林麒天生是个发光体，不少女生看到他也来了，顿时都聚了过来，把陶远这一桌围了个满满当当。陶远被这帮热情的女孩子挤得没办法，只好换到了另一张桌子上。

    赵帅看着颇受欢迎的林麒，酸溜溜地说道：“啊，真是让人嫉妒啊，长得帅、脑子又好，唉，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受妹子欢迎就好了……”

    陶远反问道：“你不是有女朋友吗，叫柳什么的？”

    赵帅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怎么不知道我有女朋友？你记错了吧。”

    他搞不清楚，陶远更是疑窦丛生。没有？怎么可能？明明那天还一起去了ktv啊，林麒也在场来着。

    赵帅看他露出一副已下线的样子，追问道：“喂，想什么呢？”

    陶远脸色古怪地挥挥手道：“算了，应该是我记错了。”

    按照他的记忆，赵帅带着女朋友来找他是在寒假开始前，而他和林麒初次见面却是在寒假期间。究竟是他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他确确实实忘记了什么呢？

    正在陶远思考的功夫，林麒终于从人堆里脱身，坐在了陶远身边。他伸出手在陶远眼前晃了晃，问道：“有什么心事吗，想得这么出神？”

    思绪回笼，陶远仔细地观察了林麒一番，难掩疑惑地说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们很早之前就在x市见过面呢？”

    林麒闻言心头狂跳，追问道：“你说——”

    他刚说了两个字，周围的学生突然欢呼起来。林麒闻声望去，原来是班上三名主科老师都到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苏汝臻。

    要说林麒现在最不想看到的人是谁，莫过于苏汝臻了。脱离剧情的控制后，林麒才逐渐发现苏汝臻这个人极其自负，凡事都要求以他为中心，根本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更何况，当初他还对陶远说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但苏汝臻根本不知道他曾经去找过林麒，因而他看到林麒时，非常自然地就坐到了旁边。旁人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毫不知情，还当苏汝臻是欣赏成绩好的学生。

    林麒眉头锁紧，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再换个位置，肯定要被人说他是目中无人。然而，苏汝臻实在太大胆，这会儿手都跑到他大腿上了。

    苏汝臻一边和其他老师寒暄着，一边用手指在林麒的腿上写字。林麒依稀辨认出来他写的是“卫生间”三个字。

    人齐之后，学生们起哄让苏汝臻出来讲几句。苏汝臻盛情难却地起身说了些祝酒词，底下的学生一个劲儿地鼓掌，气氛顿时就高涨起来。

    然而他讲话的时候，陶远一直苦着脸。赵帅小声问他怎么了，陶远摇摇头道：“我也说不上来，我现在就是很不爽。”

    林麒心念一动，看向陶远的目光就多了几分探究。先前陶远还问他是不是早就见过面，现在他看苏汝臻又很不爽。难道陶远已经恢复记忆了？

    酒过三巡，等到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爱玩的一帮人闹闹哄哄地去了隔壁的ktv包夜，还有些女孩子觉得时间太晚就结伴回家了。现在包厢里也就剩下了个把人。

    苏汝臻特地留到了最后，走的时候还意有所指地拍了拍林麒的肩膀。林麒虽然不想和苏汝臻单独见面，但碍于记忆被抹除的缘故，他不得不再和苏汝臻分一次手。

    赵帅本也想去隔壁再喝一轮，但陶远喝得有点多，本着好兄弟的情谊，他只好忍痛拒绝了邀请，送陶远回家。

    走到电梯门口，陶远觉得有点反胃，推开赵帅道：“你等我会儿，我感觉要吐。”

    赵帅边替他顺气，边问道：“没事吧，要我陪你吗？”

    陶远捂着嘴摇摇头。他倒不是喝到不省人事那种程度，只是有点晕罢了，自己去卫生间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饭店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陶远一路上都没碰着人。他推开隔间的门，在里面吐了一回才觉得胃里舒服不少。

    他本想吐完了就出去漱口，卫生间里忽然传来了两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陶远的脚步猛地停在原地，犹豫片刻，他把耳朵贴在了门上。

    “我想上次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想继续这种关系了，我们分手了。”

    陶远的眼睛骤然瞪大。他这是听到什么了？？？林麒和苏老师？不能吧！

    “为什么？你的身边有其他人了吗？”

    林麒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有喜欢的人了，对不起。”

    苏汝臻问道：“他是谁？比我更好吗？”

    林麒无奈地笑了一声，“客观来说，他的确在很多方面上比不过你，人怂还爱逞强。但是感情是个主观的东西，不是把外在条件条条项项地列出来，得出一个最佳答案就结束的。”

    陶远回忆起他从医院跑出来的那一天。林麒在地铁里亲昵地捏他的脸，在卧室里把他困在双臂之间的场景分外鲜活地浮现了出来。再结合林麒方才的说辞，这些场景顿时变得暧昧起来。

    “不会吧……”陶远的心一下变得很乱。各种乱七八糟的情绪在心里互相冲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一方面他不知道林麒指的到底是谁，另一方面他又隐约希望那个人就是自己。

    他捂着滚烫的双颊，心脏激烈地跳动起来。这种焦躁的感觉好像是小猫在用爪子挠痒，让人恨不得把心房打开，看看里面究竟装了谁。

    陶远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那种朦胧暧昧的情绪棉絮似的堵在胸口，说不清又道不明。

    门外，苏汝臻和林麒的谈话逐渐演变成了争吵。苏汝臻似乎推了一把林麒，林麒的背砰地就撞在了墙上。

    陶远也不知怎么想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就打开了门。

    隔间门打开的声音分外清晰，门外的两个人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苏汝臻的表情一下就变得极度尴尬，几度欲言又止。他想问陶远究竟听到了多少，又实在问不出口。正在他纠结的光景，陶远倒是主动开口了。

    “老师，你怎么还没有回家呢？”

    苏汝臻猛地抬头，只见陶远站都站不稳了，脸上还挂着傻呵呵的笑容，一副喝醉酒的样子。他暗暗松了一口气，微笑道：“是不早了，老师也该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陶远把头倚在墙上，小幅度地向他挥了挥手。苏汝臻看他的确是脑袋不太清楚，也就彻底放心了，瞪了林麒一眼便离开了。

    等到苏汝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上，陶远便一改刚才的醉汉情态，走到水池边漱口。

    林麒心里抱着一线期待，走到陶远身边想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不料陶远倏然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硬是把他拽得低下头来。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我也不明白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感情。我现在只想做一件事。你可能会生气，可能会再也不想见我，但是只要让我完成这件事就好。”陶远身上带着酒气，可眼睛却异常明亮，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林麒。

    安静的卫生间内，林麒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他艰涩地咽了口口水，声音喑哑：“你想做什么？”

    陶远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嘴唇接触的那一瞬间，林麒的理智就下线了。他从来没有想到陶远会主动吻他。他本以为会花很长很长的时间帮助陶远恢复表达感情的能力，甚至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实现这个目标。

    但林麒做梦都没有想到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夏日夜晚，在一个完全称不上浪漫的地方，他肖想了许久的绮梦如此轻易地就实现了。

    这个吻非常短暂，浮光掠影一般，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对方的触感就已翩然而逝。林麒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一秒陶远就松开了他的衣领。

    “我……”陶远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刚才的接吻完全是他顺着自己的本心而为，冲动之下他根本没考虑太多，到了这时候，羞耻的情绪才逐渐泛上来。

    林麒没有给他说下去的机会，打断道：“你记得我第一次抱你吗？”

    陶远明显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林麒并不介意他的反应，兀自讲述着那天发生的事。

    “我抱住你后，你说如果被苏汝臻看到就真的说不清了，我就在你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林麒眼底水光潋滟，温柔得几乎让人溺毙其中。陶远怔怔地凝视他的双眼，感觉自己完全被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卷入漩涡之中。方才翻涌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裹挟全身。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窜到天灵盖，手心已经紧张得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麒继续道：“你没有听清楚，问我在说什么。我没有告诉你。但现在，我不想再瞒你了。”

    随着林麒的声音，无数的记忆碎片铺天盖地地涌入了陶远的脑海，他僵硬地站在原地，努力消化着这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记忆。

    这都是他和林麒经历过的吗？

    林麒轻轻地将他抱在怀里，完整还原了当时的情形。

    接着，陶远就听到林麒贴着他的耳朵，低声道：“那时候，我说的是‘那就说不清吧’。”

    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却蕴含着最直白的情意。但这句话说得太迟了，直到他们之间已经横亘天堑，才带着那些脆弱易碎的情思穿越而来。

    “林……林……”陶远眨了下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就滚了出来，没入林麒的衣服里。

    林麒感受到颈侧温热潮湿的触感，于是将他搂得更紧，安抚道：“嗯，我在。”

    陶远纷乱的心情顿时平复下来。他和林麒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从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晚起，就不再是孤独地对抗这个虚假的世界。

    陶远的手第一次环抱住了林麒，他脸上还挂着眼泪，却笑道：“我全都记起来了。林麒，不会再让你等我了。”

    或愉快或悲伤的过往填满了记忆的缝隙，陶远这才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

    林麒如释重负地把头埋在他的颈侧，这几个月来，他第一次感到了全身心的放松。

    “嗯，欢迎回家，陶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