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的行程排得很满,等到周末,就变得空闲了许多。
闻渐月没有开车而是选择坐地铁,带着闻深奔向海边。
天略有些阴,海是柔软的蓝,水天之间苍茫一片。
闻深极目远眺,窥见一个模糊的岛屿轮廓。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满载乘客的游轮破开风浪驶向远方。
闻渐月手心握着一杯杨枝甘露,冰块已经化了,湿漉漉的杯壁浸了一手的潮。
“要坐船吗。”他的话音扑进海面吹来的咸风里。
他哥回了两个字“不用”。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有点晕船。”
他了然,喝了一口买来的饮品,芒果偏甜,西柚粒又发酸,做的其实不是很好。
Y市主打海景与高塔,他们昨天爬了塔观赏了日落,今日就冲着这广阔无垠的东海而来。
一路上水产品专营店遍地开花,还有不少海鲜排档,一家连着一家。现在不是饭点,食客稀少,据说等夜幕沉下,一条街上灯火通明,各色各样的鱼虾贝类被人从水箱里捞起,都是活蹦乱跳的,筋肉里蕴满鲜咸的水气。
闻渐月把杨枝甘露丢进了垃圾箱。他哥不喜欢吃海鲜,又对游轮没兴趣,这次的出行安排是他疏忽了。
他打开导航,发现附近有个商业广场,正好走得有点累,就询问闻深要不要过去找个地方歇一会。
闻深点头表示同意,两人朝着那几栋显眼的大厦进发,到了室内,迎面就是一股凉爽冷风,让人精神一振。
闻渐月在地上一层绕了一圈,斟酌一会,指着2号门的星巴克对他哥说:“坐着喝杯咖啡怎么样?”
闻深不语,只向他投来沉沉一瞥,他措不及防吃了这记眼刀,心下不解。再仔细一想,他哥的目光似乎掠过了自己的后颈,伸出右手往那里一探,摸到温度比周围高出一截的腺体,顿时恍然大悟。
也对,那种情景下咖啡的味道总是要薰他哥一鼻子,怕是早就已经“喝”腻味了。
闻渐月扬眉笑了两声,装作没看懂,轻飘飘把这件事带了过去。
后来他们随意挑了一家日料店。闻渐月以前学过一点日语,就偏着头看墙上贴着的平假名片假名。
“看得懂吗。”闻深见他一脸入迷,也跟着扭过头去,只能认出几个简单的汉字。
“也就认个大概,毕竟都是菜名,我没专门学过。”他坦诚答道,转而谈起自己出差日本时遇到的趣事。
这顿饭他俩都吃得很缓。起身离开的时候,店内的空座都已经被人填满。兄弟两人把附近的店面匆匆看了一遍,穿过联结两栋建筑的走廊,去隔壁那座商厦继续信步闲逛。
闻深行到半路,才发觉两肩异样的松快,记忆往前头一推,忍不住嘲弄自己简直丢了魂,竟然把背包落在了日料店里。
闻渐月被他哥一把拽住,听人说明了原委,努力憋住脸上将要跃出的笑意。
“那我去帮你拿回来,哥你在这等我一会。”他向闻深挥下手,步伐迅捷,很快就闪出去一大段距离。
闻深目送人走远,视线于四周逡巡,停在一家装潢精致的商店入口处。
“AO信息素概念香水。”他在心里念出店名,隔着长长一段距离望过去,依稀能辨认出陈列在货架上的香水瓶。
占人口绝大多数的Beta因为腺体的功能退化,已经无法识别另外两种性别散发出来的信息素。
但未曾被磨灭的好奇心驱使着人们研发出了不算太正规的仿制品。
这些概念香水能精确地模拟数十种常见信息素窜入鼻翼时的芬芳气味,可惜只是空有皮囊的花瓶。
当研究人员将它们置于几位Alpha与Omega面前时,只得到了“好比能闻到饭菜香,但是香味不诱人,也没有产生想去品尝的欲望”这样的评价。
资本没有气馁,毕竟概念香水有没有实用性,并不是决定它商业价值的关键。
果然产品投入生产后掀起了一波抢购狂潮,还带动了相关产业的飞速发展。
对于那些愿意花大价钱购买商品的年轻人来说,能揭开蒙在那两种特殊性别脸前的一层纱已经足够让他们沉迷。
牛奶味草莓味柑橘味蜂蜜味,烟草味海盐味雪松味薄荷味,一时间城市的角角落落里都弥漫着各色的香,仿佛进入了小说里描写的,真正的ABO时代。
而闻深就是少有的没有陷入这涡旋里的旁观者。
正因为和Alpha亲密接触过,他才能了解那些香料谱写不出来的秘密。在汹涌的信息素之下,是对同类探出的獠牙锐齿,如同夜色下亮起的兽瞳。
还有独独针对他的,顺服的耳与尾,袒露的腹部,垂下的头颅。
他目光淡漠,正想别过头去瞧东南边一家顾客盈门的铺面,视野里突然闯入一位不速之客。
没有任何预兆,甚至思绪还停留在上一瞬,他胸膛先沉闷地起伏了两下,泵出一缕浊气。然后肩背处的肌肉绷紧,手攥握成拳,唇抿成一条线,眼快速眨动,又将面前的景象确认一遍。
那个人确实就站在那里,站在售卖香水的店铺门口,身上的衣饰大方,高雅不落俗。
时隔多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闻母,或者说孟白婷——几乎是一直活在闻深的记忆中。
小渔村里模样最俏丽的omega嫁给了一个除了脸样样拿不出手的穷小子,这消息无需任何艺术加工就称得上一件大新闻,震得附近几个村落甚至镇子上的人茶余饭后都在喋喋不休地讨论。
人们忍不住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在口舌间掰碎了,猜测那小子嘴里到底吐出了怎样的花言巧语,哄得颇有气性的美娇娘欣欣然许下终身?
闻父青年时养成的好口才最终成为了他在商界立足的基石,但甜言蜜语搭建起的桥梁在那个年代还是经不得柴米油盐的消磨。掏空破败的家也摊不出养育婴儿的花销,这对年轻的夫妻愁眉苦脸相看两厌,一个远走他乡,一个改嫁他人。
闻深的外祖家为女儿及时回头,重新找到金龟婿而快慰不已。新女婿是位有身份的Alpha,对自己的妻子怀着极强的独占欲,闻深作为妥妥的拖油瓶,在城里的新家待了五六个月,就被交还给刚打拼出一点根基的闻父。
之后他与母亲断了很久的联系。这淡薄的母子关系重新拾起是在闻深有了弟弟之后,孟白婷终归还是担心自己儿子受到排挤,偷偷打了个电话过来。
闻深记得那个老旧的座机,按键上的数字有些磨损了。他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字字句句仿佛浮在云间。
又像从云间沉下来,嗅到那卧于水面的睡莲,花叶洇出的一线幽香。
就和现在这般。
孟白婷背对着他,只显出衣裙轮廓,这几年也没再见面,他理应认不出来的。认不出来的。
可他偏偏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跟印象里的一样清,一样淡,是朦朦胧胧的烟,触到皮肉就化成了一片水雾。
他母亲的信息素,从表面来看,与她的容颜气质非常相衬。
闻深看清了她右半张侧脸,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尾并眉锋,它的主人此刻正凝视着橱窗,面颊上染了一点轻视的笑。
信息素真正的所有者确实看不起这些只摹了一层皮毛的玩意。他们将上天的恩赐作为自矜的资本,冷眼望着许多人大费周章地去捡他们玩剩下的把戏。
闻深不愿被母亲发现,正打算悄悄地背过身离开,孟白婷却头往后一扭,带着温度的视线刮在他的脊背上,登时激起一身薄汗。
他神情僵硬,竭力平复呼吸,按捺心率,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进拐角的阴影里。那处墙面挂了卫生间的指示标。
闻深察觉到那目光没有再跟随自己,心下一缓,几步冲到洗手台前,扭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冰凉的水往自己脸上泼,等滴滴答答的水珠打湿了领口,才徐徐地抬起头来,看镜子里映出的一双平静而波涛暗涌的眼。
他似乎能猜到是什么东西勾住了他母亲,让她选择转身回望一探究竟。
是咖啡味的信息素,闻渐月留下的痕迹,彰显着香水无法复制的Alpha的威压。
这个家伙。闻深恨不得把后怕咽进嘴里用槽牙嚼碎。还好孟白婷与他弟弟在现实生活里并没有什么接触。哪怕刚才没避过,真与自己来个照面,也根本不会意识到这样一个细节中藏着的是多么惊人而隐晦的秘密。
闻深长长嗟叹一声,在走出去前先谨慎地观察了一下环境,他母亲已不在原地。
对面一整条走廊都空空荡荡,仿佛没有人出现过。
他们终于还是草率地作了别。
闻渐月回来之后,很快发觉他哥揣了满腹心事。
他踌躇半晌,把开场白用不同的方式在脑海里演练多次,在快要跨出大厦时才张了口:“我刚才见到你的…一个亲戚了。”
“如果是普通的亲戚,你没准连招呼也不会打,毕竟是我那边的。特意这样一提,肯定身份不一般。”闻深知道身旁的人停下来了脚步,他也跟着驻足。
“你想说什么就大方说出来吧,我不介意。你也见到了…她,对不对?”
“妈妈”,一个上下两唇一碰,就能轻易发音的词,却牢牢地束缚住了他的口舌。闻深尽力尝试了一下,遗憾地发现他实在,实在没办法将这个称呼冠在那位陌生的贵妇人头上。
那就只用一个含糊不清的代词。
闻渐月变了面色,种种复杂情感从他眼睫间掠过,像戏于碧波之间的飞鸟投在湖面上的倏忽即逝的影。
“果然。”他顿了片刻才接着说道,“我也是刚想起来,Y市离她老家很近。”
话音这就尽了,两个人都缺少交谈的心思。闻深沉默着走回来时的路,闻渐月垂头行了一会,还是选择打破了沉寂。
“你对她的近况有没有兴趣?”他遣词造句的时候有些紧张。
“说吧。”闻深微微颔首,听他弟弟讲述,就像在听一个很平淡的故事。
“先说清楚,因为她丈夫的一个侄女是我本科的直系学姐,所以我算是了解一些。”闻渐月没看他,只盯着路边几丛细碎的花。
“据说她那个女儿身体不好,每年都要花很大一笔治疗费,她丈夫又嫌人是个beta…就另外在外面找了一房,现在那房儿女双全,她丈夫也就不怎么回家。其他的,也没有什么好说,都是一团琐事。”
说到这里,他侧过头来默默打量闻深的神色,没有什么明显反应,这才舒了一口气。
闻深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安抚似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闻渐月却直接抓过他的手,凑到唇边,附上一个轻浅的吻。
“幼稚。”闻深笑骂他,倒也没专门花力气挣出来,闻渐月马上就松开了。
之前黯淡难言的气氛终于回暖,他们默契地不再提起这个话题,转而谈论起回程后的打算。
闻渐月脚下步伐轻快,跟他哥一起迎着海风走向前方,任由碎发与衣角翻飞。
有些事,他和闻深都清楚,比如闻深年年生日准时收到的祝福短信是谁的手笔,比如闻父有意散布出来的关于前妻家庭不睦的消息。
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学姐,所有的资料都是他差了专人搜集回来的,他知道他哥面上不显心里还是犹疑,便没有详细去说。
闻渐月敛下眼,隐去外露的锋芒。
不会再等多久了,他很快就能把闲杂人等统统排除在外,向闻深奉上一个真正的家。
阴云散去,海中翻涌起金色的碎波,又是一艘游轮开船起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