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第一反应,苏寒是不信。
他和叶子相处了那么多年,和谢桦,也是发小,虽然他记不清楚了,可起码也是十多年的朋友,那两个人,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
情侣,假如他们真的是情侣,那,那这次叫我出来算什么?
——嘲笑?
——戏弄?
——看我傻傻不知情的样子很有趣?
叙旧,叙个头的旧!这旧有没有叙的必要!你们不懂吗?作为哥哥姐姐,真的不懂吗?
苏寒心一下子便又乱了,糟糕透顶,他既忍不住信,又不敢去信。
这比叶子和他分手可怕得多。分手,或许真的是他不好。可这样戏弄,他算什么?他对叶子的印象算什么?他们这十几年的发小、十几年的感情、十几年的青梅竹马……到底算什么?
“陈默,你骗人的吧,你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苏寒脸色发白地反驳。
见友人失色,陈默叹了口气,心底生出些不忍,甚至差点就想承认“对,我在骗你”,以免见到他更难过的样子。但他还是冷静下来,控制住情绪,慢慢道:
“小寒,我只能说,我偶然见到了。可惜没拍下照片。如果你实在不信,我会去收集证据,帮你……弄清楚。”
“不用。”苏寒低下头。
如果连这种东西都要别人去帮他查证,他真是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挂不住了。
“我、我自己来吧。”说完,他无力地攀上床,又缩进被子,躲藏进唯一属于他的小世界。
迟疑良久,他掏出手机。
查证的方式有很多很多种,很碰巧,摆在他面前,便有最简单的一种。
第一次任务时,他曾碰到谢桦,谢桦借了他一把伞。
那把伞,现在想来,估计就是自己送叶子那把。可惜自己送的时候嫌麻烦,没刻字,不然早就能发现。
伞在,人肯定也在。
苏寒决定赌一把,他打开微信,登上大号,找到了大号当时加谢桦的微信。
古怪的是,这个微信,和当时他俩在叶子面前交换的微信并不一样。
苏寒没有犹豫多久,绵长的愤怒在支撑着他,那股愤怒,坚韧,又无力。
他重重地打下一句话:“你和叶子是情侣?”
又删掉。
随后换成:“哥哥你好,谢谢当时你的伞,我抽个空还给你吧。对了,那天那个漂亮姐姐,是你女朋友?”
每输入一个字,心都在发颤。最后“发送”按钮尘埃落定地点下,他的心提到嗓子眼,寂静地,盯着微信聊天界面。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顶上显示“正在输入中”,很快,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是啊。”
然后是第二条。
“这么晚才找我,难道把我忘了?#呲牙”
苏寒完全没有去注意第二条消息。他只知道,看到“是啊”二字的那刻,他眼前黑了一霎,过了很久,才恢复视线,但视线依旧是模糊的,被一层水膜所遮挡。
……笑话。
……原来我真的是那个笑话。
为什么要找自己“叙旧”?为什么对自己一个“落败者”那么亲密?为什么肆无忌惮地把自己这份尊严和感情欺骗践踏?
这些问题,苏寒都不愿去想了,包括那场尴尬的饭局,他也一点都不想再回忆。
谢桦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如今回想起来,都是何其扎眼的讽刺,羞辱到了极致。
而沉默的叶子,又把自己当成什么,当成一个供新男友取乐的工具?一个可怜虫?一个……情.趣用品?
他真的不敢信这些年付出无数却换来如今这等结局。可真相摆在面前,又不得不信。自己该怎么办?骂他们一顿?去哭?去闹?去满世界说他们混蛋?
像个怨妇一样?
忽然,他抹了把泪,狠心想:至少得当面责问一顿叶子吧?
打碎门牙往肚子里头咽,夹着尾巴逃跑,也太卑微了。凭什么我就要为他们好?凭什么我就要做乖孩子?凭什么他们这样玩我,我却还顾及叶子名声?
没错,就该放肆一点!
做个球的乖孩子、好绅士。去骂,去发泄,去指着她的鼻子叫“混蛋!”
他这样幻想罢,心底便有了决定。下床,穿鞋,一气呵成。灯还没熄,女生宿舍楼不远,苏寒有把握把叶子叫下楼来。
灯以熄了,楼道寂静许多。他快步窜到街上,忍住哭泣,一路小跑。
可——当他跑到大二女生宿舍楼前的时候,遥遥的,迎接他却是这样一幕:
昏暗的灯下,谢桦把叶子压在墙上,粗暴地亲吻着,如同一只发狂的野兽。
而最让苏寒无法接受、也不敢置信的,是一向“淑女”的叶子、一向在他面前矜持无比的叶子、一向仿佛天上高高的仙女般不食人间烟火的叶子……此刻却像只奔.放的小野猫,激烈回应着男人的期待,热吻,紧拥,摇动那在他眼里圣洁不可亵渎的娇躯。
苏寒一下懵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叶子这幅模样,叶子在他面前也不是这种模样,为什么对谢桦就不一样了呢?他不懂,他脑袋晕晕地,迷失了来时的勇气。
鼻子酸,眼眶酸,又哭不出来。
曾经信任和构筑的许多美好东西轰然崩塌了,他甚至忍不住想:也许本就不存在吧?
叶子留给他的都是假象,他看到的都是假象。懵懵懂懂的爱情,犹如清水,被泼上了一桶浓稠肮脏的墨。
他曾经自信对叶子的一切都了解够深,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根本不认识叶子。他认识的只是一层皮,一层伪装的虚名,一个叫叶子的戏中角色。他甚至想:也许自己也不认识陈默,不认识李东强,不认识妈妈,不认识所有人。
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陌生且面目可憎起来。呼吸堵塞,也许是因为,不认识空气?
最终,他踉跄地倒退几步,失魂落魄跌倒。愤怒也熄灭了。变成一点淡淡的,很干,很硬,粘稠的东西。
他不再想去质问,不再想去得到答案,也不再想知道叶子心中那捉摸不透的轨迹。
他只想这对狗男女赶紧去死。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又飞快泼一盆凉水了。苏寒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勇气。没勇气去和那个高大的男人打架,也没勇气面对叶子讥笑的视线。
越是犹豫,苏寒便越觉得自己的男子汉尊严就是个笑话。他甚至连冲上去,狠狠踹那人的屁股都做不到,真是,太没用了吧,好没用,好可笑……
简直,不配做男人。
“很生气吧?”
正低落着,有个声音插进来。
回头,陈默。
苏寒气鼓鼓地瞪了陈默一眼,很不满他看笑话的行为。但千疮百孔的心,此时连对陈默发火,都做不到呢。
陈默从苏寒的眼神里看出许多情绪,他叹口气,俯下身去扶苏寒,一边扶,一边提议:“你要很气的话,干脆就今晚,咱一起把那犊子用麻袋套了,瓷实揍上顿?”
苏寒本任由陈默搂起自己身子,一听这话,吓一跳,赶紧挣开:“你你你,你疯了,这违法的!”
“没事,警察抓不到,就不叫违法。”陈默无所谓地摊手。他似乎并没有开玩笑,而是真这么想。
他的态度,就像在讲“猫吃鱼、狗吃肉、奥特曼打小怪兽”之类的真理。
可作为从小乖到大的“邻居家孩子”,苏寒却生不出这种“邪恶”的勇气。犯法……那太可怕了。如果被家人知道,绝对会被狠狠骂一顿。比女装的秘密暴露都可怕。
“你、你不要害我。求你了。”苏寒连忙拉住陈默衣角,几乎像是撒娇地阻止。
陈默沉默了几秒。
“行吧。唉。”
静夜里,他叹了口气。
听到陈默无奈的腔调,不知为何,苏寒突然有些自责,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肆无忌惮的坏孩子,谁不想做呢?可他已经是这样了,是这样怕被凶、性子软的模样。
从记事起到现在,他就从来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除非有人推着他,引导他,命令他……让他做。
以前那个人,是谢桦。
而现在,似乎变成了……系统?
“我知道我很没用。”苏寒捏着衣角,声音发颤,“但是,算了,陈默,我们走吧。”
“随你喽。”陈默轻轻揉了把苏寒头发,又温柔又无奈。“只要你真咽的下这口气。我都听你。”
“没关系的。”苏寒闷闷道。
但说完,却又忍不住回头,不甘望了一眼。
气愤,谁不气愤,可气愤又能怎样。他连情感的起伏都在这种无奈和生气夹杂的毒液里腐蚀殆尽。莫名空空的,像从很高的地方坠落,失去重量。
“叮~”
突然间。
犹如魔鬼伸出温暖的手掌,地狱张开喉舌。
苏寒微微一怔,因为不等他打开,这次系统面板直接跳到了他视野里。页面风格也截然变化,灰蒙蒙的底色,边框是藤蔓似的蛇纹。
————
触发可选任务:复仇
描述:猫有猫的爪子,虎有虎的利齿,狐狸有狐狸的狡诈
任务目标:勾引谢桦,令其抛弃叶子,再狠狠甩掉
任务期限:无限制
任务奖励:魅+2,技能-嘲笑lv6
失败惩罚:无
是否接取?
————
可选的……任务?
勾、勾引谢桦?让他甩掉叶子?作为报复?
太出格了吧。
苏寒被里面扭曲又丧心病狂的三观所震撼,但莫名,他察觉到一股微妙的快感在吸引他,诱惑他……是他的潜意识。
不知不觉,他已经本能幻想出那个场景,并因此……产生报复的快意了。
不,
不对的。
这样当然是不对的。
应该拒绝任务。
苏寒闭上眼,试图颤抖地,用意念选择“×”,这个过程令他痛苦又烦躁。
浮光掠影,脑中回忆起很多:长辈严厉的叮嘱、管教、打骂,无数“你不可以”……
回忆起:谢桦带他逃课,叶子,暗恋,书上美好的情感,恶欲,背叛……
呐。
人应该选择正确的路。
对吧?
“……”
漫长的沉默。
叮~
——
【已接取。】
————
如此疯狂的决定苏寒也搞不清究竟是源自本能还是深思熟虑,他只知道,看到这个最终犹豫出的结果,他心底产生一阵快意,隐隐还有点兴奋。
或许每个人心中都存在黑暗堕落的一面,只是过去他从未有过勇气。
【猫有猫的爪子。】
【虎有虎的利齿。】
【狐狸有狐狸的狡诈。】
即便是魔鬼的低语和诱惑,也能带来抚慰伤痛的力量,和逃出囚笼的勇气。
苏寒突然想:
自己不“认识”叶子,不曾见过叶子内心深处最真实最疯狂的一面。
可自己,就真的认识自己吗?
似乎
不。
因为从记事起——自己的一切,就全都是别人定义的,是他们眼中“该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