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煜对连然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
从前卓父也不经常回家，卓煜的衣食住行都有专门的阿姨来负责，母亲离开后的那一年里卓煜心情低落，他母亲是在旅行回来的飞机上出的事，父母的感情很好，那段时间父子俩都刻意回避关于母亲的话题，卓煜认为父亲会跟自己一样，挂念母亲一辈子。
是连然的出现打碎了他单纯的想法。
连然进到卓家的第二天就接手了保姆的工作，卓煜不知道连然看上去那么不食人间烟火，却能做出一桌好菜，味道也还不错。
连然在卓煜面前坐得很直，期待着卓煜吃下去之后说一句夸赞，卓煜顿了顿，什么都没说，默默吃完了饭。
他离开餐厅前看到连然满脸寞然地站起来收拾碗筷，卓煜问他：“我爸把你带回来不是让你过来当苦力的吧？”
连然收拾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下去，“没关系啊，我想要照顾小煜。”
卓煜哼了一声，不打算管他了。
就算连然做得再好，也无法代替母亲，卓煜想。
自己是不会因为他可怜，又对自己好一点就认可他的。
事实上连然也从没有主动邀过功，至多只是向卓煜投来期待的眼神而已。
卓煜不想知道连然和自己父亲是怎么认识，又是因为什么契机成为他父亲的情人的，卓煜的无声反抗表现在他开始很少回家。
卓煜没想到连然会亲自到校门口来接他。
那辆银灰色的跑车是连然自己的，很惹眼，停在校内停车场，更惹眼的是连然本人，那些高中生哪里见过这么漂亮的人，连然戴着墨镜，鹤立鸡群，卓煜一下楼就看到他了。
朋友跟他勾肩搭背，遥遥看到连然，兴奋的吹了声口哨：“那是女明星吧？！”
连然那么显眼卓煜能够一眼看到他，卓煜穿着跟大家一样的校服，连然却也能够一眼看到他，连然知道卓煜看到自己了，站在车边对着卓煜挥手，卓煜的脸黑了下去。
他不想在学校出糗，转头对朋友说：“今天你们自己去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欸！阿煜你去哪儿？！”
“回家。”
连然墨镜底下的唇角弯弯，整个人白得发光，看着卓煜一步步走过来，给他拉开了车门。
“小煜，你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我好担心你。”
卓煜虽然不接受连然，但是他从小到大的良好家教不允许他无故让人为难，所以平时只要连然主动示好，大部分时候卓煜还是会让他三分。
“又不是小孩了，在外面住几天有什么关系？”
连然坐进车里，关上了门，“小煜是有家的人吧？”
卓煜冷笑：“什么家？我妈已经不在了，那算是我家吗？”
卓煜半天等不到连然启动车子，疑惑地看过去，惊讶发现连然竟然在哭。
连然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紧咬着自己下唇，几缕发丝散在脸边，随着动作缓缓抖动，阳光从外头照射进来，让连然的半张脸都在阳光底下，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连然的眼泪在阳光下看上去是金色的，凝聚在眼眶里，汇聚成一颗，顺着颧骨滑下来，一滴又一滴，哭也哭得漂亮。
卓煜愣了足足十秒，才反应过来，“你哭什么啊！”
连然抬起手遮在自己眼前，胡乱抹了一下，泪水被他沾到睫毛和眼眶周围，亮晶晶的一片，随着连然眨眼，折射出细碎的光。
连然压抑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如果小煜孤单的话，我也能努力给小煜一些慰藉，我还是做得不好，让小煜心里不舒服了。但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样小煜才能好受一点……”
卓煜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抽出一张纸，塞到连然手心，别扭地安慰他：“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暂时没办法接受你跟我爸的事情，我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吧？所以别哭成这样。”
连然擦了擦眼角，顺手将脸边的碎发撩到耳后，点了点头。
他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看着卓煜，“小煜没有错，是我错了，我不该随随便便就认为自己是小煜的家人，妄想自己这样就能安慰小煜。”
“我没有那个意思！”
连然眼圈又红了，“抱歉，小煜别生气，我不说了。”
“我…”卓煜一时语塞，连然的反应让他觉得自己平时很为难人，卓煜甚至认真反省了自己，“我不讨厌你，好了吧？！我只是暂时没法接受你，所以想一个人静一静，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既然都住进来了，就…”
“就什么？”连然红着眼问他。
“就是一家人了！烦不烦啊？！”卓煜一把拉上了安全带，“我跟你回去好了吧！”
连然嗯了一声，也系好安全带，又擦了擦眼泪，才启动车子。
“我昨天问了卓先生，他说你很喜欢吃冬云那间西餐店，所以我订了位置。”
“那里不穿正装不让进，你省省吧。”连然倒是穿戴整齐，卓煜穿的可是校服，让他穿着校服去吃西餐，他才不丢这个人。
“没事的，我们直接去他那里的购物商城买一套，位置那么难订，我求了好久才求到的，小煜要拒绝我吗？”
卓煜沉着脸不回答。
连然顿了顿，开口：“那，那我们不去也是可以的，小煜开心就好，我其实求人半天也没什么的…”
“……算了，你订都订了。”
“小煜真好。”连然这才松了口气。
他带着卓煜去到购物广场一家高档西装点，询问店员有没有适合卓煜身材的西装，卓煜十七岁的少年，因为从小运动而长得比同龄人都高，连然在前台回身问他：“小煜，你的身高体重和三围，能不能告诉我一下？”
卓煜报了，连然回头跟店员说了声，店员很快找出一套偏休闲一点的西装，连然询问卓煜意见，卓煜无所谓，反正也只穿这一次而已。
“那就这一套吧，小煜进去换上？”
“哦。”
卓煜接过衣服走进去，换好衣服走出来，连然不知道去哪里弄来一条蓝色领带，微微弯腰给卓煜系上，熟练地打了领结，又夹好了领夹。
连然满意地看着卓煜，毫不避讳地夸他：“小煜真好看。”
一旁的店员笑呵呵的接话：“这是您的弟弟吧，真帅啊。”
连然笑着看店员，语气熟稔道：“是我的儿子哦。”
店员惊讶道：“真的吗？！您看上去这么年轻！”
卓煜默默整好了衣角，抬眼看他：“能走了吗？”
“好，那我们走了。”
“您慢走。”
连然有一种令人轻易亲近的气场，论是谁都能跟他聊起来，卓煜懒得辩解他是不是连然儿子的问题，很无聊，如果他当众拆穿了连然，保不准又要被连然误会，暗自在心里乱想，还不如保持沉默。
那顿西餐两人吃得还算和谐，回家的时候接近夜晚九点，连然停好车，下车的时候突然凑过来抱了卓煜一下。
卓煜刚想要推开他，连然自己就已经退开了。
连然看上去很开心，笑得很开朗，让卓煜不忍心指责他。
“谢谢小煜愿意陪我，我能开心好久。”
卓煜别开脸，打开车门下车。
“……下次不要不经过别人允许就抱过来。”
“啊？！我又做错了吗？对不起……”
卓煜真怕了：“又没说你什么！干什么道歉啊？！”
卓煜有理由怀疑连然心底其实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因为他的心情实在是太容易被卓煜带动了，卓煜吃软不吃硬，被连然吃得死死的，之后的相处里长了心眼，变得格外小心。
卓煜之后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对连然漠不关心，他偶尔也会回应连然几句，心情好的话还能纵容连然的亲近，所以连然在卓煜的记忆里是无害而脆弱的，哪怕因为自己别扭的性格，他跟连然一直没有好好相处过。
卓煜也曾经想过连然跟自己父亲的事情，父亲看上去一直对连然不太热情，但从前他跟卓煜母亲也不温不火，卓煜看不出有什么差别。
连然大卓煜十岁，小卓煜父亲二十几岁，若不是卓煜亲自撞见过连然跟父亲亲热，他是怎么都不会想到连然跟父亲哪方面的事情的。
那个周末卓煜有网球比赛，但是临时下雨取消了，恰好家里的司机还没有离开，卓煜便直接回了家。
家里很安静，卓煜进门时下意识往鞋柜上看了一眼，发现父亲的鞋子也在，恰好他想跟父亲谈一谈，便换了鞋走上楼去，在二楼楼梯的拐角，听到了一阵唇舌交缠发出的口水声。
连然在反光镜里看到了站在楼梯上接吻的连然跟父亲，连然站得低一点，仰着脸，背对着镜面，卓父的手搭在连然腰间。
“我去给您拿药。”连然说着，退后一步往楼下走，卓煜躲闪不及，被连然一眼看到。
连然的脸上挂着错愕，但他没有出声，快步走下来，拉着卓煜走到了二楼的角落，“小煜？！你怎么回来了？”
卓煜别开眼，难以接受一般，不愿意看连然。
连然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小煜…觉得恶心吗？”
卓煜说不上自己莫名的感觉是什么，他就是下意识觉得连然不应该是那个样子，他很不喜欢看到连然跟自己父亲亲密，也不喜欢看到在父亲怀里柔弱无骨的连然。
卓煜狠狠道：“我应该觉得不恶心吗？他快五十岁了，你才二十几岁。”
卓煜稍后就离开了家，之后的一周都没有回来，他确定自己的话刺痛了连然，因为之后只要三天之内不回家就会来找他的连然没再来找他，卓煜在朋友家住了整整一周，最后还是连然先服软，开着车等在连然朋友家楼下。
卓煜记得那次连然也哭了，卓煜也很奇怪，连然跟父亲怎样亲热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却先入为主地指责连然，好像连然辜负了他一样。
从那时候开始，卓煜就模模糊糊觉得自己越过了某条界限，但他始终想不清楚到底是哪一条。
十八岁那晚他想清楚了，是道德。
他对连然有不伦不类的想法，他想要跟连然接吻的那个人是自己，才会对那件事如此生气。
但是太晚了，他只能离连然远远的才能够不去想这件事，在国外的三年里他试着交往过一些女孩，卓煜总是在下意识拿她们跟连然对比，他不敢承认自己是真的对连然有非分之想，害怕只要自己也承认了就再也不能正常生活，所以卓煜从未跟男人尝试过在一起。
他强迫自己保持对连然的排斥和疏离，以为只有自己抱着这种阴暗的想法。
卓煜根本没想过，连然的想法会比他变态千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