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巴黎一如既往的闷热,胤侨完全不像街道上慵懒的法国人,这个夏天他不仅拿到了电影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还拿到了一个知名剧组的勤杂工作,他脚步轻快的可以飞上天。
为什么如此热爱电影,他不知道,也许是电影中的英雄主义,也许是电影可以让他暂时逃避现实。但他知道远离那些交易术语、那些数字、那些逢场作戏,观看一个个故事让他感到快乐,起码他不用揣摩,就知道这都是假的。
那个熟悉的电话号码破坏了他的好心情。
“小侨,我最后警告你一次,老老实实去你哥哥就读的学校读商科,不然我就断了你的生活费,上个月你就满十八岁了。”
“原来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我还以为你忘了十八年呢。”
“你怎么跟娘们一样,还要生日礼物吗,用不用我送一套连衣裙,或者是一个钻石,然后你才乖乖去英国?”
“如果你要把我当女儿,我也不介意把你当妈妈,因为你才不是个男人,自己管不住自己到处乱搞,生出我你很后悔吧?要不是人言可畏你早就让我像妈妈一样‘消失’了吧?”
“小杂种你怎么敢这么跟我说话.......”
“杂种。小时候我不太懂这个词的含义,只是奇怪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我,我还以为是因为我比哥哥姐姐黑,后来发现这是骂人的。但对我来说这是种荣耀,代表我跟你们萧家不一样,我不是对权势摇尾巴的狗,不是利益熏心的金钱奴隶。”
“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的遗产你一分也别想得到。”
“虚伪。萧家所有人都是中国国籍,只有我一人是巴西国籍,十八年前你就断了我继承的这条路,当然我一分也没想要过。你抚养我长大,以后我会给你赡养费的。不过我觉得你活不到那一天,因为亲爱的哥哥姐姐们可等不及。”
第一天进组的新奇感很快驱散了那通电话的阴霾,胤侨打量着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对同事问这问那。
“那孩子的父母怎么不在剧组?”开拍时,胤侨看着远处的小演员问身边的同事丹尼,他是电影学院三年级的学生,正是他介绍胤侨进组的。
“他都十四岁了,不需要父母监护。”
“可是拍的是这种影片。”胤侨有些不解,这部限制级电影就算观看也需要家长陪同,何况是参演。
“哪种影片?”丹尼撇了撇嘴。
“这是变态继父的影片啊。”
“你看的那是上部,现在拍的下部是继子的反击和继父的惩罚。”
“可继子是同一个演员。”
“他几岁就在戏剧学校学习表演了,他知道什么是表演,什么是现实。他比你专业多了,不会受影响的。”
胤侨将信将疑的继续看着演员们的表演,如丹尼所说继子的演员很专业,不论是走位还是演技,毫不逊色经验丰富的成年演员,甚至都不需要导演过多的指导,就能出色的完成表演。
导演去卫生间的功夫,一只小狗晃晃悠悠的靠近人群,胤侨吹了下口哨逗小狗过来。
“哇,很酷,你能教我吗?”
胤侨回头,说话的是继子的演员。
“教你吹口哨吗?”
“是啊,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吹口哨的,我只会这样吹。”小演员说着吹了个流氓哨,刚刚走进的小狗吓得后退了几步。
“哈哈哈,你口哨吹得太响吓到它了。”
“那你是怎么吹的?”
“你会那种噘嘴的口哨吗?”
“会,但是噘嘴的样子很蠢,你这种不噘嘴比较酷。”
“跟那个原理一样,舌尖抬起来,舌头两边向里卷,嘴唇微张。想象气流顺着你的舌头越过舌尖,又落下去,最后从唇间呼出。”
小演员张着嘴让胤侨看他舌头的姿势。
“对,就这样,现在闭上嘴,只留一个小孔。对,吹气。”
小演员吹流氓哨时留在嘴里的口水都喷到了胤侨的脸上。
“对不起.......哈哈哈.......”小演员嘴上说着抱歉,但身体诚实的笑得前仰后合。
胤侨擦着脸上的口水,看着眼前的少年,没心没肺的放声大笑,完全没了刚才专业老练的样子。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好不容易平静的小演员又笑起来。
“我怀疑你是故意的。”
“真的不是。”小演员咽了口唾沫,说:“这次我保证不会喷到你。”
胤侨把小演员的头扭到另一边,防止再次被喷到,说:“吹吧。”
小演员吸了一口气,没等呼出又捂着肚子笑起来。
“卢卡斯!”导演克里斯多夫的向这边喊道,表情严肃。
小演员立刻没了笑容,变得谨慎又顺从。
“对不起。”卢卡斯回到自己的位置。
克里斯多夫带有恶意的瞪了胤侨几秒,搞得胤侨心里有些发毛,直到收工都没敢再开小差。
接下来的两天胤侨被安排跟随二组拍摄外景,在他看来是对于他工作期间逗弄小狗的惩罚。拍摄完成后,尽管没有被安排新任务,胤侨还是去一组那里混,因为他要学习的还很多。
“嗨,侨。”
“嗨,丹尼。”
“今天你没有任务,老板可是不会给你钱的。”
“我这不是来学习的嘛。”
“有热情,不错,过来帮我搭把手。”
“不是不给钱怎么还让我干活。”
“我带你了解电影另一面。”丹尼说着搂着胤侨的肩膀走到场景后面。
几个特效师再给卢卡斯穿保护装备。
“口哨练会了吗,卢卡斯。”
“没有,我觉得那样很幼稚。”卢卡斯头也没抬的说。
胤侨不知道几天时间卢卡斯的态度怎么来个大转弯,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耍大牌?
“一会卢卡斯会从窗户跳出去,你帮他们拉威亚。卢卡斯完成跳跃动作后再用力,不要早也不要晚,多跟这他们学着点。”
“嗯,好的。”
胤侨他们缩在室内的阴暗处,卢卡斯站在窗边,楼下开始的声音响起,卢卡斯飞身跃出。随着卢卡斯的身影落到视线之外,几个人一起用力阻止了卢卡斯继续下落。
“时间掌握的刚刚好,我觉得这遍能过。”一个留胡子的男子说道。
果然楼下传来过的声音,特效师们兴高采烈的拉着绳子,胡子男对胤侨说:“你去窗口拉他一把。”
胤侨伸出手,卢卡斯并没有抓住,而是自己费力的扒着窗边爬上来。
“你什么意思?小鬼?”胤侨感觉自己被冒犯了。
卢卡斯没有理胤侨,开始拆身上的保护装备。
“感觉不对,再来一遍。”窗外的声音传进来。
特效师们小声嘟囔几句,检查好卢卡斯的安全再次做好准备。
卢卡斯一次次跃下,一次次吃力爬上来,没有握住任何人递过去的手。
“有时候导演就是这么喜怒无常,不要怄气,小家伙。想好你应该表现出来的状态,应该是紧张和决绝吧,反正不是现在这幅表情。”胡子男一把抓起卢卡斯,把他从窗外提了进来。
本来胤侨冷眼看着卢卡斯被导演一遍遍折腾感觉还有点爽,但胡子男抓起卢卡斯的衣服让卢卡斯背上的伤痕暴露在他眼前。
一条条整齐的紫色伤痕,边缘已经有些黄色的扩散,证明着伤痕存在几天了,胤侨看不出是什么武器,但卢卡斯显然是被人殴打了,而且打得很重。
“你父母打你了吗?因为你学吹口哨?”胤侨问道。
“没有,别瞎说,你有什么毛病吗?”卢卡斯瞪着胤侨说。
“他父母在德国,怎么可能打他,你到别处帮忙吧,反正你这瘦弱的身体也没多大力气。”胡子男正努力安抚卢卡斯的情绪,胤侨又激怒了他。
胤侨感到莫大的委屈,今天好像所有人都看他不顺眼,就连楼下的导演也带着怒意看着他。
“怎么这么半天没动静?”丹尼跑上来看情况。
“我被特效组开除了。”胤侨没好气的说。
丹尼看楼上的人都满脸汗水气鼓鼓的样子,说道:“天气很热大家辛苦了,导演为了作品效果大家理解一下,休息一下吧,我去给你们拿水。”
丹尼给胤侨使了个眼色,胤侨跟着他下了楼。
“拍电影就是这样,是不是很无聊。”
“无聊?我现在情绪饱满的很。”
丹尼笑了笑,说:“多跟几个剧组,你会有耐心很多。但是这个剧组你要用心学习,毕竟克里斯多夫这样名望实力兼具的导演不会给实习生多少进组的机会。”
“不多吗?你上一部就跟着克导,你已经当了两次实习生了。”
“我是入资了的。”丹尼看白痴一样看着胤侨。
胤侨报的电影学院连法国的中产家庭都不敢奢望,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如今断了生活费,他也不知道怎么支撑大学生活。这部剧的酬劳只够他一个学期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完全没找落,就算打零工撑过去,下学期的学费怎么办,很难保证他在寒假能再次进入一个剧组。
为了逃离那个令他厌恶的家,不到十五岁就离开巴西只身到法国读高中,他以为自己很自立,结果发现没了钱他什么也干不了。甚至连逢场作戏都不会,他讨厌虚伪的哥哥,又羡慕丹尼的成熟和社交能力。
现场的惊呼打断了胤侨的思绪,他看到人群涌向窗户下的垫子,显然是卢卡斯摔下来了,他也凑上前去查看情况。
确认卢卡斯并无大碍后,导演站到卢卡斯面前。卢卡斯支起上身,跪在垫子上,时间就这样静止了几秒,没有人上前搀扶,又过了几秒,导演扶起卢卡斯,说了几句关切的话。仿佛没人注意到这诡异的氛围和卢卡斯如获大赦的呼气。
众人忙着收工收拾物品,克里斯多夫拍着卢卡斯的背,卢卡斯的腿微微的颤抖,但脸上仍挂着微笑,仰视着克里斯多夫。
胤侨终于察觉出问题的所在,卢卡斯身上的伤很可能就是克里斯多夫打的,不然卢卡斯不会那么惧怕克里斯多夫。
胤侨惊恐的将这个发现告诉了丹尼,而后者却平静的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放松点,这很诡异吗?你们中国的功夫片里师父不都打徒弟吗?”
胤侨除了年节跟着家里回中国,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巴西度过的,就在这不多的时间里,他眼见过很多次家长打孩子。
“这不一样,克里斯多夫不是卢卡斯的父母,他没权利那样做。他这是利用自己的导演身份欺压一个未成年人,这是职场霸凌。”
“两年前,卢卡斯第一次进组的样子我记忆犹新,一刻也不能安静。一个五岁寄宿在戏剧学校的孩子,第一次拍电影,大人很难去掌控他们。我也非常不支持暴力,但那是克里斯多夫导演自己的方式,你可以看见在他的塑造下,卢卡斯又多么优秀,他成就了卢卡斯。”
“如果任何一个专业上能提供指导的成年人,可以随意用自己的方式塑造未成年人,那么要法律干什么,要父母干什么。”
丹尼有些不耐烦的说:“你就是蜜罐里泡大的,你以为克里斯多夫导演做的事卢卡斯父母不知道?甚至卢卡斯父母还很感激!你知道有多少家长希望自己的孩子得到这样的机会吗?十三岁,卢卡斯就是家喻户晓的童星。这部电影的片酬他父母一辈子也赚不到。以他的容貌,他的名气,以及导演指导出来的精湛演技,他的前途一片光明。”
胤侨有些语塞,他刚刚才明白金钱的重要性。如果现在有人暴打他一顿然后给他提供一学期学费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接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