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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我们是多么的奇奇怪怪

    迟年把自己关在了卫生间里,靠着门坐在地上。

    他没有开灯,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的自己不明显的呼吸声。

    “迟年,你别难过。”他小声地对自己说。

    夏西安从房间角落的柜子里拿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出来,插了插头充电,等了半天,笔电仍然半天没有开机。

    他靠着座椅的后背上,食指不耐烦地点了点桌面,然后猛地把笔电合上。

    真的是事事不顺心。

    他莫名地烦躁。

    夏西安的皮肤很白,不知道为什么他怎么都晒不黑。

    肌肉很均匀地分布,纹身的图案被遮住大半,看不清是什么图案。

    夏西安回头看了眼卫生间的门,又看了看自己的笔电。

    啧,不管是人是物都没什么良心。

    想着想着,夏西安突然一顿,开始思考卫生间里面有没有什么危险物品。

    夏西安觉得自己现在越来越多管闲事了,明明认识迟年才三天不到,现在都会为别人着想了。

    林称啊,都是林称。

    夏西安叹了口气,起身蹲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

    “迟年,”夏西安想了想,找了个理由,“我要用一下卫生间,你还有用多久?”

    夏西安真的不会找理由,自己说完尴尬了半天。

    好在迟年开了门。

    青年的眼睛里有些血丝,衣服皱皱巴巴,看上去憔悴极了。

    其实夏西安过去很不喜欢这样的人。

    那时在他的意识里,总是忧郁的人或是说有抑郁症的人都很“做作”。

    他们会无缘无故烦恼,无缘无故哭泣,总是很多麻烦事,会或多或少地影响周围人的心情。

    但来到这里后,和病人的接触让他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啊。

    夏西安那时想,果然不了解时就不要轻易评判一件事或一个人。

    迟年抿了抿嘴,看着还蹲着的夏西安,嘴角动了动,然后微微弯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

    “夏先生,谢谢你。”

    夏西安隐隐约约知道迟年在谢什么,仰着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撑着膝盖站起来,错开身子让迟年出来。

    “不用,”小夏先生突然抱着一种“普度众生”的心态,“应该的,对吧,迟年?”

    他垂着眼皮看迟年,突然想,嚯,这小孩真的是从仰视到俯视都好看啊。

    二十六岁的夏西安叫着比自己小了四岁的青年“小孩”。

    是变态吗,突然对人的外貌感兴趣。

    夏西安进了卫生间,突然想笑。

    想什么呢,夏西安。

    迟年被问得愣了一下,不知道夏西安的“应该”是指什么。

    他的头很疼,感觉自己很困,但他又知道即使自己躺在床上,他也会睡不着。

    抑郁症就是这么恶心。

    像是走马灯,不断地回放着什么让你不得安宁。

    还像沼泽,人的下半身陷在里面,爬出来的都是勇士,厉害极了。

    迟年站在床边,右手解开左手手腕上的衬衫扣子,把袖子推到手肘处,抚拭着最深的那一道割伤。

    他又想到了谢悄,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然后把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下,赤裸着躲进了被子里。

    黑暗再次笼罩他。

    夏西安在卫生间里无所事事。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摸了摸下巴,觉得自己应该刮胡子了。

    等刮完了胡子,夏西安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珠沿着下颚滑过喉结,藏入棉质的背心,却粗枝大叶地留下印记被人找到。。

    不大的卫生间里,夏西安撑在洗漱台上,叹了口气。

    狗男人林称。

    他再次感叹。

    林称去了谢悄的房间。

    谢悄的房间空空荡荡,窗帘被紧紧拉起,不露一丝光。

    她坐在窗帘前的藤椅里,怀里抱了一具人型骨架。

    “谢悄。”林称开着门在后面叫她一声。

    没有人回应。

    “谢悄,”林称沉默一会儿,又叫她,“你认识迟年?”

    她有了些反应,“他不能来陪我。”

    谢悄搂紧了骨架,眼珠转了一圈,回头看林称,“是不是你偷了我的胃?”

    她又转回头,“没有了胃,再过不久,我的肠子就要烂掉……为什么我不可以和爷爷住在一起,我应该住进棺材里了。”

    谢悄絮絮叨叨,声音很小。

    她擦了一把眼泪,又不再说话。

    林称听过谢悄说过很多这样的话,并不在意,坐到了她身旁的另一张藤椅里。

    “谢悄你乖一点,”他拿起两人中间藤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又从口袋里拿出谢悄没有吃的药,“把药吃了,我就让崔护士带你去见迟年。”

    谢悄没有动,林称把药喂到她的嘴边。

    “谢悄,吃下去。”

    她张开了嘴,吞了药。

    “真是好孩子,”林称又喂她喝了水,“我明天让迟年在办公室里等着。”

    谢悄不说话,下巴搁在骨架的肩骨上。

    迟年。

    她的脑袋里想的是漂亮的手,递来的书,一样可怜的灵魂,一样性质的待遇。

    她曾经喜欢过那个少年,即使再迟钝,在遭受的东西彼此不差什么,她也想要保护他。

    凭什么保护?

    都来欺负她就好了。

    谢悄想。

    可谁知道呢?最后她死了,她无能为力了。

    迟年想起了他在高二时的日常。

    男厕所里的骚臭味让人作呕,嘲讽声很吵。

    被羞辱的感觉在他的心里麻木,裤子落在地上染上水渍的不快早已没有。

    声音他听不清楚了,一时间只听得见下体被拨弄紧掐的痛感而让他发出的求饶声。

    过了一会,他又时有时无地听到男生们在嬉笑的同时还要感叹欺负谢悄时所带来的快感。

    于是迟年常常后悔着为什么当时没有去帮一帮谢悄,她一个女生,会比他痛苦多少?

    这件事成了他的魇,就算过了很久,“谢悄”的脸都模糊不堪,他还是在后悔着。

    迟年是多么的善良又天真。

    迟年听到了夏西安的声音。

    他迷迷瞪瞪地掀开了被子,赤裸着上半身坐起来。

    “夏先生,”迟年看着地上,“我好愧疚啊。”

    夏西安在背对着迟年换衣服,听到迟年居然主动叫了他,先是一愣,转过身时听到迟年说的话,刚想开口,就被迟年裸露的上半身惊得没有说出话。

    肋骨明显,病态的苍白,明显的疤痕。

    他居然觉得有一丝美感,但更多是无法理解。

    这些疤,未免太多了。

    伤疤在这里是最不特别的东西。

    在疗养院的病人们大多都会自我伤害,甚至自杀。

    夏西安的记忆里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希望我能活下去。”

    活着,是最基本的存在。

    但对于在这里的人,活着是需要斗争的,这是一种愿望。

    “你愧疚什么?”夏西安听见自己问,心头有些痒。

    那串佛珠还缠在他的手腕上。

    “你愧疚什么,我帮你想怎么解决。”

    小夏先生又主动开口帮忙,奇怪的感觉化作剪刀,剪断了他脑海里的一根线。

    多美的人,这具身体,这个灵魂。

    夏西安的想法叫嚣着。

    “迟年,”夏西安笑了起来,“我的室友,你说说看,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开导你,还能帮帮你。”

    让我来看看,你的过去到底是什么样的。

    让我看看,在你的世界里,人有多脆弱,人有多险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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