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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落下的叶子和褪色的对联

    迟年快五点时被吓醒了。

    梦见了什么却记不大清楚。

    夏西安还搂着他睡着,赤裸的上半身盖在被子里。

    他把手轻轻地挪出来,把脸上的泪痕擦去,然后转了个身背对着夏西安。

    房间里又一股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些霉味。

    空调没有开,因为怕吹出更多的灰。

    夏西安对灰尘太多的环境过敏,待久了呼吸会有些困难,身上还会起疹子。

    迟年没有见过,但夏西安是这样说的。

    他就盯着眼前白色的墙,眼神逐渐失焦。

    墙上有一些水泥印子,在白色的墙上很突兀。

    夏西安迷迷糊糊摸了摸迟年的腰,然后松开迟年也翻了个身。

    两个人背对而睡。

    “变态,有这张脸还是个神经病可惜了。”

    “穿裙子啊,你衣柜里不是有裙子的吗?”

    “天天就知道搞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神经病可以遗传吗?”

    “真恐怖。”

    迟年蜷缩起来,向后弯起的臀部差一点点碰到夏西安的腰。

    他笔电的浏览器里收藏的网页全是关于抑郁症的介绍。

    抑郁症不是神经病,是心理疾病,可那个时候他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事实。

    毕竟当时的他也不知道这些网页上一大段一大段的专业名词。

    而且没有人愿意听。

    这是悲哀的。

    但是换个角度想,至今为止,即使他知道了这些,即使现在的信息这样发达了,不也有人还是把他叫做神经病吗。

    还是悲哀。

    他的左手探出被子露在外面,温度渐渐流失。

    迟年被打得最严重的一次,是被人用椅子砸在侧腰。

    鼻血流出来半干不干地凝固在脸上,侧腰痛得让他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他去了医院,因为要住院观察,需要监护人签字,迟年时隔许久,打通了奶奶的电话,见到了不爱笑的奶奶。

    签字,走人。

    迟年的奶奶来得快,走得也快。

    她甚至没有问迟年,他的伤是从哪里来的。

    迟年出院以后报了警。

    随后他办了在家自学的手续,直到高考才再次跨入了学校。

    办手续前,他的奶奶去世,他也经历了最后一场校园暴力。

    而回学校前的一个星期,他因为害怕而失眠严重,药量加大了很多。

    好在高考没有失利,他逃离了这个城市,直到大学毕业,才又回来。

    迟年没有再睡着。

    所以当夏西安起床时,他的头已经隐隐作痛了一段时间。

    “小朋友你醒多久了?”夏西安坐起来,冷空气灌进被子里。

    小夏先生的身材真的很好,坐在床上肌肉线条依旧美观。

    背上的纹身黑漆漆的一片。

    真是奇怪。

    平常都不见他锻炼。

    迟年转不过身,依旧那样睡着。

    他觉得自己没有力气,就连翻身都翻不过。

    夏西安会不会觉得自己矫情做作?

    会不会觉得自己好麻烦?

    他好难过。

    夏西安把迟年抱起搂进自己的怀里。

    他低头看自己可怜兮兮的男朋友。

    脸色不太好看,但最起码还没有哭。

    “看上去你醒了很久了,对吧,迟年?”

    迟年用鼻音“嗯”了一声,头靠在夏西安的锁骨上,搁着有些不舒服。

    他闭上眼睛,眼皮鼓动一下,不再有动静。

    夏西安把被子掖好,低下头,鼻尖触在迟年的后颈。

    “你要什么时候回去?”

    小夏先生问。

    迟年没有很快作出回答。

    他只是呼吸着,身体随着吸气和呼气有着轻微的动作。

    “很快,”过了很久,迟年轻轻地告诉夏西安,“我很快就会回去。”

    “我觉得我很奇怪,夏西安。我期待着回去,却也害怕着回去。”迟年闭着眼睛这样告诉夏西安。

    夏西安吻了吻迟年颈上凸起的骨节,想了想又咬了那里一口,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牙印。

    迟年没有作出反应,夏西安像抱了个娃娃。

    一个精致漂亮的娃娃。

    黑发白肤,满是疤痕的娃娃。

    “怕什么?”夏西安随口问他,手探进迟年宽松的睡衣里。

    柔软的腹部,凸起的肋骨,平坦的乳。

    “怕很多。”迟年并不阻止夏西安的动作。

    “怕看到谢悄带来的惊慌和过去,怕林称对我的态度,怕每天吃的药,怕护士小姐的笑……还怕你对我不平等的看法。”迟年闭着眼睛停顿一下,然后睁开眼睛,抬起头看夏西安。

    “说到底,夏西安,我什么都在害怕,只要我还活着。”

    夏西安把手拿出来。

    “迟年……你活着,本来就是要经受害怕的,所以你要学会忘记东西和忽略东西。”

    “你自己也没有学会。”迟年动了动,然后掀开被子,穿上去年买回来的毛拖鞋,把拉上的灰色窗帘拉开。

    “你自己也没有学会,所以你不要说得这么轻松。”

    夏西安没有说话。

    小朋友脾气真多。

    夏西安没有否认迟年说的不平等。

    八点半时,司机带着早餐敲开了迟年家的门。

    刷着红棕色漆木门上不像其他人家的门上贴着红脸的关公,就连对联都是不知道贴了多少年的,红色掉成了白色带点粉,破破烂烂的黏在门两侧。

    迟年套着卫衣去开了门,他已经洗漱过了,鼻尖带着点红,唇色淡淡。

    中年司机拎着一个木制的食盒和一袋换洗的衣物,向迟年弯了弯腰,跨过石质的门栏走向大厅。

    迟年仰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呼出的气向上飘去,然后散开不见。

    门口的桂树掉了一地叶子,风一吹带走一些,还留着一些仍然在门口。

    瞧瞧,夏西安家的司机对人都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

    啧,夏西安真讨人厌。

    迟年喝的粥。

    他不爱吃葱花,低着头垂着眼一点一点地在挑。

    长长的睫毛弧度美好,美而不娘。

    葱花带着粘稠的粥汁堆在纸巾上。

    夏西安把筷子放下,让司机去车上把他的笔电拿来。

    “迟年,没有葱花了。”夏西安突然说。

    迟年依旧拿着勺子在碗里搅合,不见他吃一口。

    “还有的。”迟年头也不抬。

    夏西安沉默了一会,“你现在不吃,你晚点也要吃的,吃完了你好吃药……你是不是又不想吃药?”

    迟年手里的动作不停,粥被搅得没有那么粘稠,原本还是烫的粥已经变得温热。

    “我不想吃。”他嘟囔一句。

    夏西安坐在他对面,廉价的椅子他坐着也不挑。

    淡黄色的折叠四方木桌,隔着两个人。

    “不想吃粥还是不想吃药?”

    “都不想吃。”迟年舀起一点粥,塞进嘴里。

    不情不愿的。

    “那你也要吃。”夏西安接过司机递来的笔电,道了声谢。

    迟年慢慢吞吞地吃,对面夏西安噼里啪啦地打字。

    真为难人。

    青年咽下白粥,忍住要吐出来的感觉。

    夏西安真讨人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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