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景云陷入了回忆中，车厢里便安静下来。

    在萧睿公司坐落街道的转角处，贺景云停下了车。

    拉上手刹，贺景云转身将放在后座的袋子拿到前面来，“我让店里的阿姨帮我盛在了保温盒里，你带着去吧。”

    萧睿看着他手里大得有些夸张的袋子，皱眉道：“我吃不了这么多。”

    “可以分给你的同事。”

    “不需要。”萧睿接过袋子，从里面挑了盒烧卖，剩下的还了回去，“我就要这个。”

    贺景云觉得他拿的太少了，“我还买了小馄饨。”

    “不用了，我走了。”萧睿打开车门。

    眼看他踏了一脚出去，贺景云道：“你几点下班，我在这里等你。”

    萧睿回头，笑了声：“你没必要这样，我自己会回去。”

    贺景云没再纠缠，见他关了车门，一步步离开视线，才发车离开。

    萧睿的工作比较枯燥，牢力但不劳神，也就让他有了更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意识到自己又出神了，萧睿停下敲键盘的手指，食指叩了叩太阳穴，喝了杯手边的咖啡。

    做了个深呼吸，萧睿坐倒在椅子靠背上。

    在他右侧的小夏正戴着黑框镜一边看着报表一边输入数字，专心致志的样子，左侧的更远一些的两个同事正凑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工作间其他的同事们大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知道是在工作还是玩蜘蛛纸牌。

    萧睿闲暇了片刻，自觉调整好了心情，又重新直起身体，投入到工作中去。

    中午是和小夏一起吃的午饭，公司食堂还是老样子，白水汤清水菜，只有一两道荤腥，命其名曰健康饮食。

    两人相对入座，小夏从芹菜堆里找出一条肉丝，惊讶道：“竟然有肉，今天要走运了。”

    小夏嗜咸嗜辣，对食堂的清淡口味不满许久，每次吃饭都免不了要暗嘲几句。

    “快吃吧，等会儿回去晚了经理又要说。”萧睿夹了口茄子到嘴里——酱汁不入味，茄子还有着未熟的青涩，萧睿勉强咽了下去。

    “万恶的资本主义！”小夏叹了口气，埋着头吃起来。

    其实当初萧睿刚来的时候，他们公司的发展还是不错的，可惜时代发展太快，搭不上潮流这班车的事物只能被遗落在尾气里。当时萧睿身边的同事大多已经跳槽离开了，只剩下萧睿和夏越这种懒得适应新环境的愿意留下来被继续剥削。

    “厨子可能换人了，手艺越来越差了。”萧睿评价道。

    小夏连声附和，半晌又道：“终于听到你抱怨了我错怪你了，我一直以为你没有味觉！”

    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么评价，萧睿笑了起来。

    一个下午的时光就在萧睿的半出神状态下过去。

    走到公司大楼门口，和小夏道了别，萧睿没有再走动。

    虽然没有主动追过人，但萧睿对于追求的招数还是有些了解，身边也看到过不少男女同事被追求的样子。

    萧睿能够明白贺景云是在追求他，却不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先不论他们尴尬的重遇契机，单论这些年的分别、当年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时光，还有这些年里双方未知的变化，谁也不敢确信，曾经虚无缥缈的好感能够联结起现实的生活，承受真实的压力和考验。

    以最美的形态被停留在记忆里，也许是对一段感情最好的保存方式。

    既然两条相交线已经越行越远，再无交会的可能，何必徒增烦恼，勉强自己和对方，去完成一个也许并不美好的可能呢。

    萧睿这么想着，渐渐离开大楼，往离公司最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下班的高峰期，公交车站都是人，除了拿着公文包的上班族，还有不少穿着校服的学生。

    站在他们身边，萧睿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真得老了。

    不仅是身体机能下降了，更明显的是自己的心态，虽然曾经他也不是多么活泼的个性，但现在却更是固步自封，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无论是身体的欢愉，还是情感的宣泄，他更像是在自娱自乐，无论遇到了如何形形色色的人，他的眼中终究只看到了自己。

    平时萧睿会在公司里多待一会儿，在大楼下吃了晚饭后再回家，那样路面畅通，回家时间还能短一些。

    今天他没有开车，也没什么胃口，所以选择直接回家。

    在人群中奋力挤上公交，人和人之间的安全距离被完全打破。

    好在萧睿的身高有些优势，不用经历面对面的尴尬。

    因为过载，公交车行进的速度明显下降，加上堵塞的车流，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的状态。

    萧睿手握着扶手，视线随意地望向窗外。

    秋天到了，街道边的树叶一丛丛的变黄、掉落，即将完成新一季的循环。

    死亡意味着新生，植物比动物迷人的一点就在这里。

    萧睿以自己对于植物贫瘠的知识思考着这棵树的名字。

    它身上没有标牌，萧睿想，即使猜对了，也没有意义。

    一抹亮光突然在眼底闪烁了一下，萧睿皱起眉。

    他向亮光的来源处看去，却看到一个熟悉的笑脸。

    贺景云笑着对他招了招手。

    萧睿看向他的手心，那里握着一枚硬币。

    ?

    尘封的记忆被骤然间牵扯而出。

    他想起来，以前他们中午经常一起吃饭。

    他们高中的食堂被誉为全区最好吃的食堂，但萧睿嘴刁，还是不爱食堂里那一股消毒水混着食物的味道。

    不过食堂的年糕排骨很对萧睿的口味，如果条件允许，他可以一周点个三四次。

    年糕排骨是食堂的热门菜，要上午第四节课下课立即去食堂，才能吃到最新鲜热乎的，而且它每次只出一趟，大概只有排在前八十的学生能吃到。

    贺景云知道他爱吃，那学期他周一的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会提前一些时间下课，也就能更早地到食堂去，帮萧睿先买一份。

    萧睿的教室正好在操场和食堂经过的路中间，当贺景云体育课解散，经过萧睿教室的时候，就会用一枚硬币反射阳光，待萧睿接收到暗示，便笑着挥挥手，先去食堂。

    身处拥挤的车厢，萧睿却好像闻到了排骨油滋滋的酱香味，心神一晃，等他再往车窗外看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刚才的车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