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在一种实质的昏暗之中醒来。它与虚拟世界中空灵和绝对的黑暗不同,那是盒子、是布,是铁笼、即便他触碰不到也能从在脑海中描摹出的形体,它们在颠簸与磕碰中不断发出朦胧的响声。他回想了一下,还记得自己被运出巨大厂房的过程:情色涌动的世界里,他所处的盒子脱离了堆叠的空间向上飞去,在下方群体性的注目中感觉到一种神灵般的庄严感。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被打上了永恒的烙印。
流浪狗没有身份,没有芯片,没有机械肢,烙印用的是一种接近原始的标记手法——只不过麻醉敷剂能一定程度上地减少疼痛。
痛楚几乎透支了乔全部的力气。
被判定节食的狗通常都是虚弱的。艾勒开启运输舱的时候没有准备任何镣铐和麻醉器具,他甚至在解锁后径直转过身去启动房间内的虚拟声光系统,以便这只精神颓靡的狗能够自己从长途颠簸的晕眩中回神。他将镇定精神的药片倒进水里,再转过身去,发现他的上司选定的这只狗似乎在哭。它眼眶通红,脖子上迸出青筋与血丝,眼睛里含着一种极其浓郁的悲怆。
艾勒花了点时间才听清楚他到底在讲什么。大约是问他枫城塌陷,言辞破碎地请求他拯救他地同伴。这个状态可不太好——起码是不适合被带去宴会的,艾勒想。他端着水蹲下身,与运输舱内的狗对视,“第一,我不是你的‘先生’,你会有机会见到他的。第二,喝了它,保持体面与冷静,否则我不保证你会始终拥有那个机会。”
乔抖着手接过了那个水杯。他面前的人类眼神冷淡,头发略有些稀疏,看起来莫名地可靠稳重。乔端量了一眼那杯水,一闭眼猛地灌了下去,甚至不能判断它是否有味道,但等喝完以后,他的确奇迹般的镇定下来了,起码五感和理性都重新开始运作:他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香味——那是奶油、肉类和新鲜蔬菜煮成的浓汤,因此当人类示意“那是留给你的”之后,乔毫不犹豫地吃了起来。
他从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但这份渴求与生俱来。乔一边流泪一边进食,而等胃被这些“真正”的食物填满的那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被驯服的错觉。
“去洗个澡,换上衣服,我会带你去见中将。”
“中将……”
“你的‘先生’”,艾勒点点头,为他开启了浴室门,即便那里面四面的金属壁让它看上去更像一个毒气室,“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乔在被运出收容所时已经被清洗过了,但他此刻沉浸在饱腹带来的飘飘然里,像一只醺然的羔羊服从了指令。浴室是狭小的,足够也仅够一个人或一只狗站立,乔被高浓度的纯净水雾淋湿由被彻底蒸干,随后套上了人类为他准备的的几乎透明的长衫——质感比他摸过的任何材料都更轻盈细腻,乔心脏砰砰直跳,用他蛮夷者的肌肤亲吻了上万年人类文明孕育出的糖衣。
等踏出门,等待他的是一个低矮狭小的笼子。
乔钻了进去。
艾勒为笼子罩上了一层猩红的丝绒幕布。乔跪里头,能看见外头隐约的光亮和下方四角金丝穗的晃动。笼子跟随着领路者的步伐移动。他们穿过了一些很笔直且黑暗的长廊,而从某一刻开始,地面突然从光滑无暇的复合材质变成了略显陈旧的、甚至是带着雨水气味的木板,滚轮滑动的回音变得越来越沉闷,然后笼子彻底停下了。
乔听见由远及近的,不属于领路者的脚步声。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艾勒退出房间时,克林特正拽下那块绒布,而里面的狗正仰着头,盯着他看。
乔在漫长的孤寂与等待中想象过无数次人类的模样。人类的声音是年轻的,他脑海中勾勒的容貌也是年轻的,但等他真正地看到,眼前的一切都无法与先前的想象对应连结。
冰冷。
那是一张冰冷的脸。如果说他先前的接待者冷淡得像是机器,那面前的人类则更像是……神。年轻的神,生理肌体上看起来和比他更小,额头光洁而宽阔,五官一如巨幅投屏上任何一位真正的领袖,细密的、温柔的睫毛半盖着冰蓝色的瞳孔,那四周是沼泽与海洋。
乔的确是准备了些什么要说的,枫城,他的同伴,佩恩的下落,最起码也该是一句礼貌的感谢,但他此刻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这张脸足以让他感觉到上等人与狗的距离,而这双眼睛又足以让他感觉到畏惧。
他眼看着人类向他俯下身,从笼子外向他伸出手——掠过他的面颊,停在他后颈尚未彻底愈合的新伤。人类的手指比他灼烫的肌肤冷得多,乔无法遏制地发出了一声并无情色意味的呻吟,作为他们会面的第一句“问候”。
而这似乎决定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克林特出声示意乔“躺上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并在他四角摆着军旗的长桌后头坐下了。他选定的野狗看起来很局促,眼眶里带着一抹尚未褪去的红色,先前应当含了更多他无法理解的咸涩泪水。它是走上前来的:钻出笼子之后,本能般地站起身,似乎是被吓坏了,亦或者就是对狗应有的礼仪和教养一无所知。克林特看着它踮起脚,用它饱满的屁股压上他签属战略计划的桌面,先是抬上来一条腿,再是另一只,直到如此高大的一只狗像耗尽电池的廉价玩具虫一样躺倒在他面前,两腿难堪地并在一起,脚趾抵着他军服上的第六颗金扣。
房间里没开虚拟光屏,窗外一片稠黄色的沙尘,屋子里的一切都晦暗不清,除了人造丝细腻光滑的色彩在流浪狗坚实的胸膛上流淌。克林特按着乔的膝盖,没用什么力气就将它们彻底打开了,“抱住,”他说,然后将手指插入了野狗的后穴。
“先生……”乔说,然后紧紧扣着自己的膝关节,发出了一声超乎他自己意料的惊喘。明明是在冰冷的房间里,他却从这一秒钟开始发汗。他被操干过很多次了,被黏稠的黑暗,被蠕动的触手,被疯狂的机械组件和发情的角马,但他心里始终清楚那些终究是虚妄,终究是施加在精神上的魔法,没有哪一次比得上这一根温热的手指来得鲜活——真实得恐怖。人类正看着他。那种眼神是比起审视更像是解剖,把他的躯体他的骨干他脏器中尚未消化的食物照得无所遁形,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是狗。
自己是狗。
人类很快就找到了狗的腺体。
乔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在人类的目光之下袒露着肚皮,阴茎彻底勃起,胸膛往上的肌肤一片嫣红。他越是留恋身体里肢体的热度,越是接近高潮,就越渺小软弱,越发轻易地被认知中人类的冰冷击溃了。他吸入的冷气被肺腑转换为绝望的喘息,比被抓入收容所时更为绝望——
“你叫什么?”
“什么?”乔问。他没想到人类会在此时对他说话,甚至耐心、缓慢地重复了一遍,“你叫什么?”
“乔。”
他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发出这个音节,喉咙里卡着柔软淫靡的哼声,人类接过他的发音,“乔,”他顿了顿,“是个好名字。”
克林特很享受这一场指奸。他能感觉到手下肢体的颤抖,肌肉的收缩与颤动比虚拟反馈的强烈得多。流浪狗鼻尖皱缩着,鼻腔里的气流呼噜呼噜地颤抖,真的就像是堙灭于历史中的原始猪或是原始狗,这些细节让他很满意。只是有一点,有什么是不寻常的,在他的预期之外——
极其浓重的情感。
这种情感甚至超出了上等人理解的范畴。
于是中将靠得更近了。他手上的动作毫不停顿,上半身压迫式地俯下去,发出冰冷温和的质问,“告诉我,乔。”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准备了一些话,但还没有说——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