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他轻轻地说
一株小小的莲便在掌心绽开
小孩子们哇地一声,凑上来叽喳个不停
他有些得意,叫莲花亭亭地立着,上头还结出了小莲蓬
冬阳下摇曳起来 有些凋敝的可爱
可惜法力不济,不多时那花朵便云雾般地散去了
小孩子央求道:瞎子哥哥,再变个小鸟
另一个说,不,变只小鸡,玩过还能烤来吃
他微微笑着摇头
法术变不出生灵,只能做几个虚影
角落的几个乞丐也跟着起哄:小美人,再变几个旁的戏法,耍猴会不?
他静静地不理,过一会人散去了
今日又是一个子儿也没进
小孩子没钱给他,富人家也不稀罕这些玩意儿
北风凛冽,腹内空空
他只能努力呵气,搓搓手
没有食物,总得喝水
他笨拙地摸索自己的破碗,不留神压着一条腿
抱歉,他低声说
没事,对方的声音很清越,像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
是条坏腿,没什么感觉
啊这...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尴尬地抱着碗说:我这双眼也是坏的,真巧啊
年轻人笑了下
他坐下来,摸到碗里冰凉坚硬的一块,惊讶道:你...
摸出来了,不是大饼
他倒抽了一口气,继续道:你...真有钱啊...谢谢
年轻人道:不谢,戏法很好看
他哽了一下,纠正道:是法术
不待年轻人开口,又道:不是戏法
缓了下又道:我也不会耍猴
对方温和地笑起来
他不知怎么就有些生气,凑到年轻人身边,一字一顿地威吓道:告诉你,其实我是个修仙人
跛子的钱很快就花完了,两人一起靠在墙根下晒暖
隔壁茶馆卖唱的父女俩,听得他湿了眼眶
两支曲子得了叮零啷一大串赏钱
他好生羡慕
跛子观察了一会,道:兄台既是修仙之人,该有许多变化,或法宝傍身,怎会落到如今的光景?
他惭愧道:实不相瞒,道行还未修够。这回下山,是大师兄要我历劫
跛子熟稔地接口道:情劫罢?
你...
不必介意,话本子上都这么写
路过的扔了几个铜板,两人都矜持地点头致谢
他叹道:六师弟算出这劫很不一般,与天上的一位大人物有点纠缠
跛子又猜道:人间历劫,又是天上的大人物,唔...左不过就是什么将星、文曲星、再不然紫微星转世?
这个...
他机智反问道:兄台你又是怎么到了皇城?
跛子道:族中逼我继承家业,我不愿,偷跑出来的
他好奇道:那可还有投奔的亲人么?
对方答:有个心爱的妻子,可惜世所不容
他尴尬道:哈哈,是这样...不谈这个,喝风,喝风,今日西北风有肉味
过了一会,身后跛子哭了
西北风中,他低低哽咽道:她大我许多...我害了她
今日聊到情劫,晚间他便做了梦
那时候他刚刚下山,是个无拘无束、俊美落拓的少年
他到人间去,惩恶扬善,修了许多功德
某天受了伤,被一窝土匪虏去。他心怀悲悯,正要开口点化,被土匪头子按在炕上连裤子都扒了
后来一个男人救了他
那男人一身重甲,把他搂在怀里,可惜也是个色胚。
欺他眼盲,上来便又亲又揉,还说他像故人
像你娘的故人
三师兄曾有教导,下山后若有雄性说他像什么“旧友”“同窗”“少时情人”,只需一击将蛋踢爆
他正要发作,对方却不好意思起来,在他唇上轻轻嘬了下,低声道:像我本家叔叔
后来宫女们告诉他,救他的是当今陛下
人间天子,紫薇神君,他应劫之人
跛子一定生得很俊
拄着竿出去要饭,一日下来竟比他变法术还要赚钱
日子渐渐好起来,他却很颓唐
跛子问他:是否有心事?
他只是沉默着笑
那一日墙根下又有乞丐闲聊,见了他便笑嘻嘻地:呦,变戏法的小美人儿!
他咳了声,变了个金灿灿的元宝在手上,过会又化成座碧玉貔貅
乞丐们看直了眼
他忍了忍,还是打听道:刚听你们说当今陛下...
快不行啦!半月前遇刺,又碰上大将军造反,只怕气也要气死了!
另一个眉飞色舞道:听说是被新纳的妃子一刀扎上肩膀,俩人当时正要办事,差点就光着屁股死在龙床上!
别的便啧啧道:真是牡丹花下死...
无道昏君!要真是崩了,那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他憋了一股怒气,摸索着走了
乞丐们喊道:哎——小美人儿!怎么走了,到底会不会耍猴啊!
晚间吃得饱,他给跛子摸了摸骨相,奇道:兄台是大富贵之人,将来必有发达之时
跛子沉默
他又摸了摸,道:而且我看你这姻缘,虽有波折,却是圆满之相
对方终于笑了声,道:承蒙贵言,我若有来日,一定不忘兄台
他被说中心事,自嘲道:多谢,只是我来日无多,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怎么?
跛子是个好人,既潇洒又宽和,虽然是个跛子
他思考多日,终于释然,坦白道:皇帝重伤垂危,我要给他赔命
跛子轻轻地“啊”了声,显然很是惊讶
他道:你那日猜我应劫的星宿,不错,正是紫微神君
他被救出匪窝,叫天子搂了一路,好生轻薄
而后千娇万宠地奉进皇宫,换了名贵好看的衣裳,当晚便写进了侍寝名册
四师兄对他说过,情劫到时,一切从心
那时候他便打定主意,要留在人间帝王的身边,劝他顺应天时,与民休息,陪他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可入宫后才发现,皇帝与他的想望大相径庭
穷兵黩武,嗜杀成性
黎民于他贱如草芥,山河飘摇恍若浮萍
后来他被灌了药,与其他几个美貌宫妃被抬去侍寝
他在法器上下了禁制,时辰一到,皇帝便十死无生
而他注定是紫微神君的情人,对方若有损伤,他只能生殉,且只怕再也难入轮回
久久没什么动静,想是跛子听得呆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喃喃
说来也奇,这位命定之人,他使劲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坠入情网
一生赔给个男子就算了,还要为这种大奸大恶之徒送命,天上的神仙没一个好东西
下一刻跛子开口了,声音有些奇异的低哑:你...怎么知道,皇帝就是紫微神君?
他道:紫微神君只能化身为人间帝王,旁的身躯承受不住,便会短折而死,这...话本上应该有讲啊
古来帝王不胜枚举,尧舜、桀纣,昏君明君、盛世之君,难道都是他的化身么?
他呆了一下,又驳道:可出门前四师兄有叮嘱,说了那话的就是我应劫之人,他两条皆中,肯定就是神君啊
话?什么话
“生得像我本家叔叔”,他掰着手指:一字不差!
跛子忽然笑起来,好听极了。夜里,小巷一片寂静,只听见他温和的声音
那么,你告诉我,这话是谁说的?
皇帝说的啊,宫里人说,是皇帝下旨剿匪,他救了我
皇帝是下了旨意,而后大将军去奉旨剿匪
跛子微凉的手在他脸上碰了碰,笑道:大将军正忙着造反
......
他是个跛子
将军出去打仗造反,他在墙根下依依不舍地同孩子们告别
准备跑路
他烦了人间吵闹,又怕来日入宫
更要紧的是觉得将军太阴,为人不甚厚道
开溜时没忍住,扒着茶馆的门听了段说书
一会来了些人,像是群护卫簇拥着个体面的公子,那人与他聊了两句,赏了几个铜钱,也不顾这里熙攘,与他同坐在茶馆的阶上
茶馆的说书先生功夫了得,已滔滔不绝了两个时辰,刚骂完饮鸩自尽的狗皇帝,又来吹捧威名赫赫、战无不胜的新君
修仙之人,最要紧是清心寡欲
大师兄在山中时,常命他们时时自省
是以他对此道颇为不屑,那先生谈起狗皇帝的风流韵事,每说完一段,他便摇首啧啧,如今已啧了不下七八回
怎知说到当今陛下,惊堂木那么一拍,这阿谀之词张口就来
什么今上天纵英才,胸有沟壑,更难得是清心寡欲,如今做了皇帝仍不近美色,一心只有万千黎民与我朝江山...
茶馆众人纷纷称是,交口赞叹
跑堂的四处添茶,却见这人攥紧了拳头
此时有个好事者高声道:这么多年都不曾那个,今上该不会有什么隐疾罢!
就是!别是伤了腿,连那处也一并伤了
他道:这位公子,劳驾,什么是隐疾?
那公子神情复杂,道:就是...不能...唉不能人道
什么是不能...哦,我懂了
他浅浅一笑
对方收了扇子,在他身旁轻轻磨牙
无端有些哆嗦,他端起破碗,起身
公子问:书讲得不好?
他端庄娴静地回道:修仙之人,对所谓人间天子不感兴趣
那公子一定又在笑了,拍拍他的肩,揶揄道:修仙之人,对所谓母仪天下可感兴趣么?
而后他们就那样度过了一生
死后飞升天界
他们驾云去神殿前,他忽然就觉得有点亏了,怀疑道:跛子也能做紫微神君?
对方答:神君夫人是个瞎子,正般配
他冷笑一声
神君叹道:其实这双眼也能治,只是怕你好了嫌我
他问:你长得俊么?
啊这...
神君道:算...俊的吧
他被拥着,轻轻吻了下,而后万千光点在眼前汇聚
世间由一片漆黑化为纯白,渐渐清晰
他捧着神君的脸,想起对方百年前的名字
皇帝果然英俊极了,笑着,有些少年般的赧然,叫了一声:小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