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山崖边，几头巨龙站在高处，遮天蔽日的翅膀，仅留下一丝阳光，将他们威猛的轮廓映射下来。

    黑影将雷克斯笼罩，他看不到巨龙们的表情。

    “他不是叛徒，我会将他带回来。”

    巨龙发出一声吼叫，带着不满与威慑。

    “他不是叛徒，”龙息吹动了雷克斯的衣摆，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我会将他带回来。”

    言犹在耳，但此刻，愤怒的火龙已经冲天而起，吼叫着，与巨龙们战作一团。

    “法尔，冷静！”雷克斯化作龙形，还未飞起，却被黄金龙拦住了去路。

    “滚开！”冰霜巨龙发出怒吼，“你们没看到他受了伤吗？！”

    话音刚落，却听得一声哀鸣，伴随着一头巨龙的身体直接坠落在地。那是一头翡翠绿龙，挣扎着似乎要站起来，但鲜血淋漓的身躯摇晃一阵后，重又痛苦地摔倒在地。

    明明是强弩之末的火龙，在三头巨龙的包围下，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去他的受伤，给我上！”黄金龙朝天空发出吼叫。

    更多的巨龙飞驰而下，将火龙团团围住。还有一些，则是降落在地，将雷克斯围在中间。

    “雷克斯，你还是别插手的好。”一头龙这样说。

    但向来对同族友好的冰霜巨龙，呲着牙发出了攻击的信号。

    “别这样，我们只是来带你们回去。”黄金龙压抑着愤怒。

    “带我们回去？就这样冲着法尔下死手吗？”冰霜巨龙显然不相信。

    “那是他先动的手。”黄金龙话音未落，便听冰霜巨龙发出一声嘶吼，猛地将他撞倒在地——天空中，体力不支的红龙，就像被猎人开枪捕杀的雀鸟，直直的往地面坠落。铺洒开去的，是鸟的羽毛吗？不，那是法尔的血液。

    雷克斯用自己的身体作为缓冲，承接了自天坠落的红龙。巨龙的身体往下陷了好几寸，他发出一声闷哼，却也顾不得自己身体的剧痛，转而查看法尔的伤势。

    与安普若的战斗早已使法尔遍体鳞伤，而如今，红龙本坚硬不催的表皮，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来。

    一声透彻心扉的、夹杂着血与泪的哀吼，传彻了原野。

    黄金龙化作了人形，他看着痛苦不已的冰霜巨龙，眉心几乎能皱成一个川字：“该死的，你们就不能下手轻……”发现落地的几头巨龙同样受伤不轻，他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带他们回龙岛！”黄金龙语气不佳，看着冰霜巨龙发了疯一样警惕撕咬着靠近的龙族，气到胸腔都要爆炸的他，眼不见为净地转头，“敲晕他，要不然法尔真的要死了！”

    一阵人仰马翻之后，巨龙们带着伤员，终于再次展翅飞起。穿透了云层，直上云霄，那样多的龙族展翅翱翔，如果是人类看到了，会被这样壮观的场景震慑吧。而黄金龙的双爪中，是哪怕昏迷却紧紧握住对方不放的雷克斯和法尔。

    真是对难缠的兄弟。黄金龙这样想着，展翅朝着龙岛而去。

    龙岛由几座岛屿组成，身处远离人烟的海洋之中，浩淼的海水将其围绕。龙岛四面的岩石，早已被海浪侵蚀得光滑而陡峭。它是那样的遥远，除了游鱼，恐怕连飞鸟都难以到达。

    龙岛的中心岛四季如春，这里是龙族族长和长老的居住地。议事厅中，或坐或站着诸多俊美人形，当中，雷克斯一膝跪地，神色肃穆。

    “精灵之子发芽了？”化为人形的龙族族长，一头灿烂的金发隐没在窗槛投射的阴影中。

    “是的。”

    “那么大的动静，原来是母树在恢复吗？”

    “是的。”

    族长略一沉默，接着便道：“看来精灵一族马上就能恢复元气了。”

    这样的感叹，似乎包含着某种复杂的情感，但雷克斯并不能体会。他恭顺地低头，无人看到他友人“逝去”的悲伤。

    “……只是想不到啊，竟然是安普若吗？”蓝龙布鲁内斯感慨道，她是在场唯一的雌性，“可惜了，我还以为他和精灵一族关系不错。”

    “他被污染了。”雷克斯道。

    “被污染能有这样的力量？那死了真是可惜……”

    “族长？”

    “没什么。”龙族族长的身躯背对着太阳，仅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精灵之森迟早能恢复，安普若的死活也与我们目前关系不大。话说回来，雷克斯。”

    “是。”

    “法尔，伤害了同族？”

    雷克斯将头颅更加低垂：“我很抱歉。”绿龙费斯受伤不轻，翅膀差一点就被法尔咬断，导致雷克斯想去道歉，却被对方的亲友轰了出来。

    “他为什么会被污染？”族长的语气没有起伏。

    “……我不知道。”雷克斯脑海中一晃而过的，是法尔微笑着，抬起自己下巴的模样，“他没有说过。”

    “他……”族长还未继续说，便被一位暴脾气的长老打断——他已经忍了很久了：“这大陆至高至强的龙族！坚定的信念竟然动摇！身为唯一被污染的堕落者，真是耻辱！”说话间，长老的鼻息化作了星火，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安普若还是天族呢。”布鲁内斯安抚地看向雷克斯，继而对着长老继续道，“他几乎毁灭了整个精灵族。”

    “至少他没有伤害他的同族，法尔做了什么？他差点杀了费斯！”

    雷克斯忍不住抬头：“那是法尔他……”

    “闭嘴！雷克斯，谁允许你说话的！那头该死的恶龙……”

    “您不觉得自己十分过分吗？”事关法尔，雷克斯难以保持他的冷静，“您也是看着他长大的，法尔的性格您难道不了解吗？”

    “那是在他背叛龙族前！”长老咆哮。

    “他没有背叛！如果不是费斯他们先威慑法尔，他也不会……”

    “难道我们还要对一个叛徒笑脸相迎吗？他会破开同族的心脏的！”

    “够了！”族长一声怒喝，头疼地按住了眉心。

    雷克斯深吸一口气，宝蓝色的眼中带着怒火，他低头鞠躬，重新跪了回去：“我很抱歉。”

    “你们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当然了解你，也了解他。”族长呼出一口气，“龙神不会舍弃任何一个子民。”

    “族长！”

    龙族族长安抚地看向长老：“当然，现在的法尔情况特殊，为了防止他继续伤害同族，我们现在只能将他封禁起来。”他转向雷克斯，“这一点，孩子，你要谅解。”

    “是的，我明白。”就冲着龙岛将法尔的伤势一一恢复，所有不满都被压了回去。

    “大陆上传言，满足堕落者堕落的源头就能让他们恢复。我们也许可以试一试？”有长老道。

    “传言不一定是真的。如何让法尔洗脱黑暗，我想我们还要好好商讨一下。”族长沉思片刻，对着雷克斯道，“孩子，你先下去吧。”

    “是。我能去见见法尔吗？”

    族长笑了：“你离开过他身边吗？算了，你们是兄弟。劝劝他吧。”

    “是的。”

    雷克斯离开中心岛后，并没有回自己的巢穴，或者说，从回来后，他就留在了封禁法尔的洞窟外，几乎寸步不离。

    一开始的甬道极为狭窄，虽然四壁的石头被打磨得光滑，也仅容人形通过。经过了漫长的甬道之后，是豁然开朗的龙洞，一束光自头顶照射下来，将一切变得敞亮。只可惜，考虑到法尔破坏力极强，他并不能留就在这里，被拘束在了洞穴更深处。

    视线再一次变得幽暗，在尽头的孔洞内，雷克斯终于看到了被拘禁的红龙。五条加了禁咒的锁链，将他的头部翅膀和后肢紧紧捆缚。重重的束缚之下，他双眼紧闭，安静地沉睡着。

    雷克斯面上有些不忍，虽然心疼，但他不能反对龙岛的决定。法尔的鳞片已恢复光洁，雷克斯看了一圈还是不太放心，又将法尔被捆缚的地方摸了一遍，确定并没有损伤，他才松了口气——这是他近日来每天必做的事。似乎不亲眼一次次地确定，鲜血便会重新染上法尔的身躯。

    刚在龙岛复苏的时候，雷克斯情绪极度不稳定，眼看着法尔的伤势逐渐缓和，伤口逐渐平复，他才恢复了以往的淡然模样，也有心力和精神去应对其他。只是眉宇间些微的蹙缩，显露了他的担忧。

    法尔，快点醒来吧。雷克斯坐在沉睡红龙的头部边，抚摸着对方的脸颊。明知法尔醒过来会生气，他也希望对方能冲着自己发脾气，而不是这样无知无觉地昏迷。

    至于法尔醒过来后会怎样。雷克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想不出头绪。离开这里？还是等待着，等待族长与长老找出让法尔恢复的方法？雷克斯其实更偏向后一种，这里是他们的故乡，这里有他们的族人，如果不信任自己的族人，那……但是想到方才离开议事厅，布鲁内斯长老欲言又止的模样，雷克斯皱紧了眉。龙岛的气氛，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身边的红龙鼻息缓慢而规律，雷克斯摇头苦笑，转过身，干脆整个人形靠在了法尔的脖颈处。就像是倦鸟归巢，也只有靠在自己的兄弟身边，雷克斯才能得到一些安稳。

    所以，法尔，快点醒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