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错落有致的高矮树木,落下斑驳的闪烁的光影,树上树下,花团锦簇。藤蔓上,年幼的精灵们欢笑着,将一盏盏树灯挂好。有的忍不住朝着树灯吹了口气,便看着那花苞勃然绽放,将萤火洒落下来。
年长的精灵见状并不斥责,只是笑着告诉他们,夜晚的树灯,将更加的美丽。
谈笑间,却有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人影缓步而来。他所到之处,欢笑声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黄莺,陡然安静。
年长的精灵露出了防备的姿态,年幼的精灵则一脸好奇。而那道人影,沉默着,像是感受不到那些探寻的视线,径直朝着精灵母树而去。
这位外来者,已经在精灵之森停留许久。或者说,在精灵之森尚未完全恢复时,这个人便来了。
精灵们并不喜欢他,年长的,尤其是经历过“破灭之灾”的精灵尤甚。但当大陆爆发了战争,将精灵之森保护起来的人,却偏偏是这个外来者。
“他可不是个好人。”年长的精灵这样说。
年幼的精灵似懂非懂,他们早已在轮回中忘却了前尘,便也不会记得,当初精灵之森响彻云霄的恸哭。
沉滞的气氛维持了片刻,便在年幼精灵的欢笑声中消失殆尽。今天,将有新的一群精灵诞生,这对于人丁稀少的精灵一族而言,可是大事。
黑袍人将一切欢声笑语抛在身后,他沉默地行进,直到精灵母树的树荫将他笼罩。遮天蔽日的浓阴,站在其中却觉得温暖而和煦。安普若抬头,点点的光斑描摹着他的黑发黑眸。
安普若安静地看着那遒劲的树枝,微风吹过,带来阵阵花香。鸟雀的鸣叫声,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你还好吗?”静默中,安普若开口询问。
精灵母树自然不会回答,唯有树叶的“沙沙”声,起起伏伏。
安普若并不在意。他原本被结界拒之门外,直到他抓住了一只精灵作为威胁,那道看似坚硬的结界,便为他打开了。
活着的精灵说,那是他们打开的结界。安普若并不相信,他还记得那人说过,精灵母树是有意识的。
“她守护着我们,像母亲一样。”那人笑着,连眼角都带着温柔。
如果不是这样,如果不是结界与精灵母树有联系,他早就破开这道碍事的东西了。
“今天又有精灵诞生了吧。那么,你呢?”安普若摸上粗壮的树干,“你该回答我了,罗伊。你知道的,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我等的,够久了。”
“我也不介意,在你眼前大开杀戒。”他这样笑着威胁,但精灵母树安静如昔。
安普若也不在意,他跳上树干,在槎桠处靠坐下来,闭上眼小憩。
微风、阳光、鸟鸣,以及树叶的清香,让安普若的心情沉寂下来。有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感觉呢?他闭着眼回想。是了,是那一天的雨中,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就靠在罗伊的肩膀上。
罗伊正伸着手,掬着一捧自宽叶滑下的雨水,他回过头,笑着问:“醒了?”
安普若醒了,得到了来自精灵母树的馈赠。
众精灵或不解或震惊或愤怒:“母树啊,您为什么要将种子给予这个外来者?”谁能想到,这次除了小精灵的出生,连带着种子都已经培育出来了。只是精灵之子都由母树亲自培育,这一次,为什么?
精灵母树不会回答,安普若却是笑了,他话语中带着不自知的炫耀:“因为,只有我适合培育他。”
接下去的日子,众精灵明显感受到了安普若的变化。那个冷漠的外来者,嘴角时常带上了笑意。如果说曾经的他视生命为蝼蚁,那么如今的他,似乎学会了如何与生命平等相处起来。
精灵之子在露水中浇灌,在元素妖精的供养中发芽、成长。
安普若眼中的光芒随着种子的成长而闪耀,他微笑起来的模样,多像他没被污染前的那般圣洁。
那一天,精灵之子终于显现了人形。
安普若笑着看着那阵光芒亮起,心中却有些近乡情怯的矛盾,这一次重逢,他该说什么?不,首先,应该是微笑。
于是他笑了起来,笑着看着那阵光芒散去,笑着看着其中的人形——那是拥有一头火热红发的女性精灵,艳丽得像是正在盛放的火玫瑰。她自懵懂中清醒,却是那样的飒爽,一颦一笑,动人心魄。
安普若嘴边的笑容凝固了。
“弗莱娅?”
众精灵欢呼着精灵之子的出生,但安普若却是甩袖而出。他的脸色是那么的难看,本在微笑的女性精灵,不由得都有些害怕。
黑色的雾气在脚下蔓延,安普若所过之处,花草枯萎,徒留下腐烂的枝干与根茎。
“弗莱娅?那是我的名字?”那名女性先是疑惑,继而便是满意,“不错的名字,我以后,就叫弗莱娅吧。”
自信的模样,一如初见。
罗伊……
“你好呀,安普若,我早就想和你说话啦。”她带着不自知的亲近,似乎安普若比起她的同族来,更为重要。
罗伊!你怎么敢!
黑夜之中,精灵母树却闪着荧光,四周的灯树郁郁葱葱,柔和的光线,将一整棵树都照得透彻。
“罗伊!”那一声怒吼,让留守母树的精灵胆战心惊,他们看着被黑色笼罩的人形,下意识地便要护卫母树,只是下一刻,便全被黑色的雾气吞噬了。
精灵母树一阵摇晃,或者说,是它的树叶一阵震颤。
安普若怒极反笑:“你果然是有意识的。”他伸手,在一团黑雾中将冷汗直冒的被困精灵拽了出来,“不想他死的话,就出来见我。现在!”
但怒吼过后,除了树叶更为激烈的“沙沙”声,没有任何人出现。
“罗伊!”
被抓住的精灵极为害怕,只觉得身边的猛兽就要失控,却听对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语气平稳了下来,就像是野兽诱哄着他的猎物。
“罗伊,你现在出来见我,我就原谅你。一切,既往不咎。”
“只要你出来,我会一直保护精灵一族,怎么样?”
“你知道的,现在整个大陆都不平静,如果没了我,你真的以为自己能守护这一整个种族吗?!”
“罗伊——!”
夜风吹过,只有虫鸣声。
“罗伊,是谁?”被困精灵打着冷颤询问,“母树就是母树,她不是什么罗伊啊。”于是他看到了安普若冷若刀锋的目光,那视线,足以在下一刻将他斩杀。
“罗伊是谁,你们真的不知道?”
那精灵困难地开口:“如果他是前任精灵之子,那么……我很抱歉。”
锁在精灵喉间的手,松开了。
精灵看向冷着脸的安普若,莫名觉得,对方似乎有些可怜。
“你……知道什么是精灵之子吗?”
那是精灵一族仅次于母树的重要存在,是精灵一族孕育的希望,是破灭之后能重燃的火焰。那火焰将自己的一切燃烧,他的过往,他的记忆,他的灵魂,化作新生的母树,哺育新的生命。
化为母树是死亡吗?精灵说:不是,那是新的永生。而其他的种族说——是。
被困的精灵自黑雾中解放,他们防备着这个外来者,却见对方像拔了牙的狮鹫,低沉的,似乎就要陷没于黑夜之中。
“你们走吧,”安普若的声音低不可闻,“趁我还没后悔。”
精灵们对视,犹豫。
“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安普若看向平稳下来的精灵母树,笑着说,“那是,罗伊啊……”
微笑着的、愤怒着的、哭泣着的、绝望着的,我的,罗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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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污染的人,会有恢复的那一天吗?
有人会,有人不会。
你呢?
我?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