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第二天醒来完全不记得前一天自己被问过什么,但傅云河还记得。出门的时候陈屿头发披散着,套着一件棉质的灰色短袖,坐上小游艇的时候还有点懵,一副根本没睡醒的样子。
四面阳光如此耀眼,他微微眯着眼睛,神情懵懂地看着身边的人,“云河。”
傅云河侧过头看他。
从小到大这样叫他的人很多,没有一个能叫得这样好听,像拨动不高不低的第三弦,声音温柔得很微妙:“我们现在要去干嘛?”
傅云河今天没打理头发也没穿西装,衬衫的领口大敞开着,海风倏得灌进去,把袖管吹得鼓起来。
“昨天不是说想捕鱼?”
陈屿眨了眨眼,一时间没从记忆里翻出这回事——但他其实无所谓,专注于面前精致的表盘,低下头去看上面的各种标记和数值。
傅云河有很多游艇,豪华的,赛艇级别的,娱乐带吧台的,他今天偏偏选了最普通的一艘,不大不小的驾驶舱里刚好容纳两个人。小艇中部的封闭空间挺像是一个迷你的客厅,后方有一个环形的露天区域,皮制的巨大垫子两侧是矮矮的护栏,像一张连着大海的床。
傅云河没让任何人跟来,这船他亲自来开。陈屿一向不喜欢一切物理性质的刺激,包括飙车、漂流、过山车,但此时此刻傅云河把速度逐渐提到峰值,两侧的风呼啸而过,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这种感觉出乎意料地不讨人厌。
小艇踩着浪疾驰,有几次颠簸到了空中,然后急急地落下去。陈屿抓着扶手,困意消散得干干净净。他睁大眼睛,四周都是耀眼且饱和的蓝,每一处的波浪都相似,海浪声无限次轻轻重重地重复,咸涩、清冽、和缓的气味从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他的手机定位还没换,屏幕上的D城还在下雨,那些浓郁冰冷的森绿和狭窄空间内的潮气都离他那么遥远,仿佛一场隔世经年的故梦。
后方的岛屿越来越远,直到它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船才终于降低了速度。
傅云河设置好控制器上的数据,站起身走出驾驶舱,陈屿跟在后面,被灼眼的阳光照得晃了晃神。船身尾部的机械装置发出奇妙的响声,渔网正从转轮里被释放到船尾的海面中。
陈屿低头看那些晶亮的细线,它们在阳光下闪烁着,随着游艇的前行缓缓飘到后头,遥遥兜成一圈,浮标在海面上缀成珍珠似的白点。傅云河把袖子拢到手肘,在皮质椅垫上懒洋洋地靠下来。陈屿看得出他眼里的兴奋,他跟着坐在旁边,心里竟也隐隐期待起来。
“小时候,叔叔竟然带我出海捕鱼。他不喜欢用自动装置,更喜欢自己撒网。”
“有时候渔网会绕在一起,要解开很费力气,但我不肯帮他的忙。”
“每次捕到的东西都不一样……我问他那些鱼叫什么,他大部分时候都答不出。”
陈屿轻轻嗯了一声。
“鱼是很笨的生物。”
“捕完了,他会把鱼放走,因为抓到的实在太多了。”
陈屿眨眨眼,趴在皮垫上,俯下身去看那些浮标。他想碰一下海水,但还离得太远,干脆也躺下了。
太阳照在脸颊上,紧闭的眼帘里一片血液的红。陈屿侧过身,眉毛在阳光里下意识地皱着,“要等多久?”
说完这句话他脑子里就开始拉警报:傅云河从他身后靠过来,手已经钻到他衣服下摆内了。他抖了抖,犹豫了两秒,抓住那只胳膊。
傅家二少长期锻炼,身上到处都是恰到好处的肌肉,隔着一层衬衫依旧能感受到勃发的力量感。他一截细白平坦的手腕握上去,显得不自量力,“别、等下……等下就没力气了。”
他是想说,明明捕鱼才是正题。
傅云河只一翻身就把他压在身下。他背着一层扎眼的日光,懒洋洋地笑着,“为什么要留着力气?更何况,我又没说要干什么……”陈屿偏过头,不讲道理的辩驳一句句贴着耳蜗,翻天覆地一阵眩晕,“是你要反思,成天都在想什么——挨操?”
陈屿闭着眼,他心知自己还从未拒绝过眼前这人的无理取闹:调笑式的语气的确可爱,的确也不招人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突然想破这个例,于是把胳膊往后撑,佯装要从即将压下来的怀抱里逃离,“别闹,唔!”
他往后倒,傅云河也跟着向后压,小艇因为两个人同时的动作前后微微一阵晃,陈屿仰躺着,气喘吁吁。近在咫尺的人笑得好不得意,犬齿像把尖刀,这就要直插他的喉咙。
“……傅云河!”
可惜他这一声也没能硬气起来,因为裤子被剥掉了一半。
两个人转了个身,傅云河从背后把他搂到怀里,余光瞟了眼波光粼粼的海面,伸到他嘴里的手指把抗议扼杀在襁褓里,“没有润滑剂,宝贝,要靠你好好舔。”
陈屿头皮发麻,心跳声又快得惊人,他闭上眼,一瞬间觉得有些慌乱。原本还隔着一层最后的壁垒,现在两个人紧紧相贴,抱着他的人比他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而这样的掌控让他无所遁形。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个悲伤的表情,一滴眼泪,身后的人就会放开他,甚至放他走。
可他既然已经反悔,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愿往前走,却还试探着,不想对方把手松开。
他是最糟糕的恋人。
身体在逗弄下变得绵软,眼前纯白的地板和船舱亮得炫目,陈屿大脑发昏,他这辈子万万没想到会遇上这样奇妙的处境:他像一个极其普通的容器,如今偏碰上一个索求无止境的毛头小子。
他喘了几声,穴口被自己含过的手指温柔地扩张着,眼角已经泛出情欲的泪水,心里却还不甘心,“不是……不是说要捕鱼吗……呜……”
陈屿闭上眼,双手在身下人的裤子上乱绞。傅云河从侧面看着他的眼睛,小医生的睫毛在阳光下好漂亮,一根一根,像是某种海洋生物纤细的鳍。他被自己抓住了——他想着,把坚硬的欲望一寸寸抵进去,喉咙里懒懒地震着,“嗯,是有这么回事。”
陈屿打着颤叫了一声,膝盖发软。傅云河猛地站起身,就着插入的姿势把他顶到围栏边上,凶狠地冲撞起来,带动着整个船身微微摇晃:“这不就捕上来了,好好看。”
陈屿几根手指都竭力扒在栏杆上,大脑里尖锐的喧嚣之余听见转轮的嗡嗡声。他盯着海面,从灭顶的快意里抽出一丝神智来,判断出那张悬浮的大网的确在一点点收拢,白色的浮标在向他靠近,不是他眼花。
傅云河记得叔叔亲自用手将网拽上来的姿势,卷起袖口,那样子他从未见家族的其他人做过:随意、放肆、毫不体面,疯狂地发泄过剩的精力、热情、爱和愤恨,现在那张网在自动收拢,他刚刚愈合的胸腔里,某种压抑的情感快达到饱和。他把所以乱七八糟的情愫野蛮地往身下的细腰里撞,小医生在他怀里呜咽得好可怜,却又因这种可怜而显得格外动人。
陈屿眨眨眼,某一瞬间,他看到海面上涌动着许多闪亮的东西。
全是鱼。
活生生的,不断往水面上跳动挣扎,闪着彩虹般奇异的色彩,数十条鱼身紧密地攒动着,极其鲜活,极其肉麻。他盯着他们,胸腔里的涸辙之鱼感应般醒过来,顺着身后每一次的冲撞疯狂的挣扎跳动,试图破开厚重的冰层。
这片天地如此陌生宽广,那些渺小的生命被拿捏在他手里,而他的姿态又如此原始放荡。他以为这该是一种极限的混沌——但不是,一切都如此清晰、强烈、鲜活,似乎他本该以这种形式活着,似乎那些炫目的光泽也一样是他拥有的宝藏。
他意识到的时候泪水已经汹涌至极,身后的动作停了两秒,手臂紧紧地将他搂住,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两个人紧密相贴。
“别哭。”
傅云河的喘息早已变得粗重,“不哭,我就把它们放了,好不好?”
陈屿半张着嘴,几秒之后,喉咙里破碎的一哽。
他也想试着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可割舍,却还守着那些苦痛。
他知道自己是在来来回回的绕圈,踩着无尽的莫比乌斯环,他向来没有被上天偏爱的运气,哪怕是在做出选择之后,依旧来来回回地犹疑。
此刻阳光和海水晃得他眩晕,他泪腺里还积攒着春山的雨水,白骨上套着这幅从冰凉的母亲和远走的父亲身上剥离下来的皮肉,那些疼一分一秒都未曾远离,但他还要艰难地向上跳,发狠地向上跳,就像那些无处可逃的鱼,他们在争先恐后地远离海水,那不是在自寻死路。
渔网兜得越来越紧,卡在网眼里的几条鱼已经彻底脱水,腮片上带了血,但他们还在挣。陈屿倒抽了一口气,反手去抓身后的胳膊,傅云河发狠得往里顶,在那瞬间抽出一只手按下落网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