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不知道是不是陆天宇回的那一句晚安起了作用，向良这一夜睡得挺好，至少没有再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恍惚地想着，仰面躺了一小会儿才翻了个身去看手机——竟然已经接近中午。自己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向良咳嗽一声摸了摸喉咙，病情因为充分而安心的睡眠好了大半，虽然还是有些虚弱和感冒的症状，不过已无大碍。

    桌上放着水杯和药，他喝了一口，还是热的。陆天宇显然将“多喝热水”奉为圭臬，初次照顾病人实在缺乏经验，只好把温柔倾注在烧得咕咕响的热水壶里。

    不，或许不止热水壶。向良披了件衣服去洗漱，出来时才发现厨房已被占领。陆天宇竟然在料理台前忙活，腰间系着他那条围裙，还挺像模像样的。

    “醒了？”陆天宇转头看到他，微微皱了皱眉，问话声却是软的，“还发烧吗？”

    向良摇摇头，陆天宇的眉间才舒展了些，葱白的手指点了点案板：“再等一下，还要一会儿才好。”

    向良担心地看着原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陆天宇手握菜刀的样子：“要不还是我来吧。”

    陆天宇不许他动手，向良只好忧心忡忡地旁观。可以看出对方动作不怎么熟练，不过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的，也并不会出差错。皮蛋对半剖开再切成小块，里脊肉已经用料酒腌好，砂锅里飘出清淡的粥香，是要做皮蛋瘦肉粥。陆天宇学东西学得很快，他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

    没过多久就做好了。向良接过陆天宇递来的瓷碗，香气扑面而来，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热气放进嘴里。陆天宇拉开椅子坐到餐桌对面，十指交叉一声不吭地盯着他，长睫眨了又眨，恳切的目光里写满了“怎么样”“好吃吗”之类的话语。

    意外地很不错……向良含着勺子，咸淡适中，皮蛋鲜甜软嫩，米粥浓稠顺滑。他多喝了几口，没有注意到对面投射过来的湿漉漉的眼神，直到陆天宇轻咳一声提醒他。

    “你觉得怎么样？”陆天宇还是忍不住出声问了，在这里原先掌管厨房重地的料理达人向良许久未开金口，让他的小小期待中带了一些忐忑。

    “唔。”向良这才反应过来，赞许道，“很好吃。”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不喜欢。”陆天宇微笑起来，潋滟的黑眼睛微微弯起，显示出欣喜的样子。

    “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向良摇头笑道。

    这是他第二次在陆天宇面前开口说“喜欢”二字，上一次还是在七年前，指的是陆天宇本人，而这一次指的是他做的皮蛋瘦肉粥。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向良低下头继续喝粥，心思却不知跑去了哪里。

    他想起之前无意中听见女同事讨论的话题，有段时间她们流行把人分成猫系和犬系，还提了许多当红男星的名字作范例。他暗暗想着，陆天宇应当是哪种分类，又因为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白月光滤镜觉得对方兼顾了两种特质的优点导致无法归类。胡思乱想之际只好自创属性——鹿系，或许可以称为鹿系。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他的鹿系室友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不着边际的思维。向良支支吾吾地说着没什么，掩饰似地飞快喝完了最后一口粥。

    从此以后，他因对方而生出的悸动都有了新的名字。

    就叫小陆乱撞。

    －

    在忙碌的合作项目期间请了两天假，向良的良心有点过意不去。吃完饭缩回房间处理了部分工作，再次走出房门时已经是三四个小时后了。

    一出门就看到陆天宇盘着长腿坐在沙发上按手柄。一双善睐明眸专注地盯着前方，牙齿略略咬着红润的下唇，修长手指如同演奏乐器一般操作着按键，这个男人打游戏的模样也十分好看。向良端着水杯偷偷多看了他两眼，才把目光移到电视屏幕上。

    画面中心的精灵族男性正与魔物战斗。随着最后一句咒语的咏唱，参天火柱拔地而起，熊熊火光刹那间吞噬了对面凶恶的魔物。魔物不甘地痛苦嘶鸣，亮出利爪朝这边抓来，却被陆天宇灵活闪避过去。精灵男性法杖一挽，古老而繁复的魔法阵顿时浮现在脚下，杖首宝石亮起，混沌系的强力黑魔法在瞬间咏唱成功，魔物应声轰然而倒。

    似乎是察觉到向良被吸引了，陆天宇摘下耳机，侧过身喊他：“要玩玩看吗？”

    男人哪有几个不喜欢玩游戏的，向良当机立断地答应着小跑过去，一屁股坐上沙发。陆天宇靠过来把手柄塞给他，向良兴致勃勃，没有计较对方顺势揽过他腰际的左手。

    “有用过手柄吗？喏，左摇杆控制方向，按十字键移动光标……”陆天宇贴着向良耳边教他，声音又轻又软。

    向良听得很认真，“噢噢”地应着，其实他以前电脑游戏也没少玩，不过用手柄玩主机游戏还是头一次，一时间还有些反应不及。陆天宇的角色，俊美优雅的精灵族男性，技术高超的黑魔法师，正随着向良的动作——在树丛里钻来钻去。

    向良有点尴尬地轻咳一声，不过很快就熟悉了操作，新奇得不行，开始小狗撒欢似地到处乱跑乱看，还蹦蹦跳跳地试着摘树上的野果。“这能摘吗？啊，能的诶！”他玩着游戏话都变多了，整个人活泼了不少，“做得可真好，3A大作就是不一样。”

    陆天宇好笑地看着自己的游戏角色带着一身稳重成熟的树叶和草屑，在向良的控制下又是追小鸟又是踩水坑。玩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想起主线任务，原地转了几圈终于分清方向，乐颠颠地朝东边跑去了。

    “你以前玩的是什么职业？”他忽然凑近专心和npc对话的向良，柔声问道。

    这话来得太突然，连陆天宇自己都隐约一惊——他发觉自己脑海中关于高中时的向良的记忆似乎比预想的更多。

    那是某一个暑假前的下午，还是高中生的自己托着腮独自看着窗外，眺望远处湖滨公园的白塔和天边的鹭鸟。一如以往所有的课间，理科班的教室里总是嘈杂喧闹的，但他清晰地听见了那个腼腆的同班同学和他仅有的好友的对话声。内容关于新上线的一款mmorpg，裴子鸣的声音已经模糊，而向良的声音依旧清晰，在为剧情中公主的命运而轻轻地哀叹。

    那温软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了，随着对方的经过，一阵清凉的微风携着浅淡馨香撩动了他几缕额发。他把目光从白塔和鹭鸟上收回，转过头寻找声源，就在无意中撞进了对方澄净而慌乱的眼睛。午后的阳光过于炽烈，空气也带着南方特有的闷热潮湿。这本该是极其折磨人的，他却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向良沉浸在游戏里，并不知道陆天宇回忆起了什么，只一边照着地图指引赶路一边本能地回答：“是MT，嗯……具体职业是战士。”

    竟然是T，真意外，还以为照他的性格会是奶妈。陆天宇挑了挑眉，轻笑了一下，热气柔柔地吐在向良耳尖，让敏感的对方发出微小的战栗。“这里可以切换职业。”他一边覆上向良持着手柄的手，指导他打开菜单，一边似有似无地摩挲了几下。

    “啊，也有战士。武器是斧吗，和我以前玩的那种不太一样——噢噢，真帅！”屏幕里的精灵换了一身皮甲劲装，领子围了圈雪白的兽毛，手握巨斧，显出凛然的野性来。向良虽说性子温吞柔顺，不过到底也是年轻男人，总有点偏好硬朗帅气的风格。他控制着角色转了几圈终于欣赏够了，这才满意地踏上旅途。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屏幕的光，眉宇间是飞扬的神采。陆天宇看得有些心跳加速，暗搓搓地蹭得更近了些，见向良没有异议，又得寸进尺地整个身子贴过去，把下巴搁到他肩上。对方僵硬了一瞬，又放松下来，像此前许多次那样，默许了这样的亲昵。

    陆天宇惬意地眯起眼睛，如同一只吃饱喝足的猫。他这台家用机买来有一段时间了，因为工作太忙、三天两头加班只好放着吃灰，这突如其来的假期才想起收拾出来，结果没玩多久就给他送进了向良手里。

    这倒也不坏，他想，是时候多买一只手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