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社畜的病假结束后必将迎来填补空缺的加班狂潮。

    天色已晚，向良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同事基本已经全部离开，顶灯也被关了一半。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显示屏的白光映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了。他揉了揉眼睛，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忽然有微苦的浓香萦绕在鼻尖，一杯咖啡被放在了桌上。向良抬头去看，金发的英国人柏林蓝的眼里含着笑意，西装笔挺，正和他打招呼：“向良，晚上好。”

    “诶，乔先——乔易，有什么事吗？”向良停下打字的动作，不禁有些意外。明明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无情的监工是要来找他麻烦了吗，因为两天的缺勤？因为落下的进度？

    可能是看出了他内心的忧虑，乔易失笑：“别紧张，就是来看看你。”一边把咖啡杯往前推了些，示意是给他的。

    “噢、噢……”向良迷茫地应着。二人聊了一小会儿，向良这才惊觉这么一直让人站着也不是个事儿，便慌慌张张地移开闲置椅子上的文件和杂物擦干净请他坐下。对方也不客气，长腿一跨，腰杆笔直，小破办公椅都坐出了唐顿庄园晚宴的架势。

    向良被乔易过于耀眼的容貌气质迷了眼，恍惚间几乎看见金闪闪的光斑特效，只好拿过咖啡喝了一口压压惊。热气氤氲开来，熏得他脸颊微红，眉眼温润。向良喝水的时候显得特别乖，上唇沾了一小圈奶泡，垂着眼睛小口啜饮，叫乔易看得目不转睛。

    “那……你先坐一会儿吧。”向良放下咖啡杯，迟疑了一下，又道，“我快好了。”

    乔易微笑着点头，他此番前来既是有所打算也是一时冲动，买好咖啡想邀请这个温顺柔软的东方人共进晚餐，又笑自己怎么两天不见就按捺不住了。这可不像是他，那个曾经冷静的、游刃有余的玫瑰猎人。

    向良如他所说的那样，效率很高，不多时就完成了剩下的工作，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乔易先一步站起身来替他开门：“我送你回去。”

    “诶，可上次已经麻烦过你了。”向良在接受别人的好意这方面有些困难，第一反应总是推辞。乔易却像是早已料到般轻笑一声，再开口时却是另一个话题：“好吧——嗯对了，这次的项目有些内容想和你详谈，可以吗？”

    “当然可以。”向良闻言一愣，“要约什么时间吗？”

    说话间他们二人已经走出电梯，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像是驯鹿在下着雪的街道踱步的蹄声。

    “我的朋友在附近开了一家酒吧，不知道你今晚有没有……”乔易正说着，却忽然望向前方，疑惑似地偏了偏头，盈盈笑意敛了几分，旋即替换成另外一种玩味的神情。

    “……哦？看来是没有了。”

    向良发出一声困惑的“嗯？”，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这一看便愣住了。

    “陆天宇？你怎么来了？”

    来人一张俊美面孔波澜不惊，温文尔雅似是微熹的春光，从门口大步径直向他走来，衣摆被脚下生出的风略略扬起。

    “我来接你。”陆天宇微微蹙起眉，有些嗔怪的意味，“怎么这么晚回来也不说一声，微信也不回。”

    “诶？”向良慌忙翻出手机查看，“抱歉，忙忘了……”

    英国人一双锐利的蓝眼睛不着痕迹地将来人打量了一番，却意外对上了对方古井般的黑眸，白皙脸庞上是文雅谦和的微笑，镜片却反射着森寒的光。乔易心中一凛，面上还是不输他的从容不迫：“向良，这位是？”

    “陆天宇。”不等向良回答，陆天宇便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是向良的……室友。”

    “乔易。向良的朋友。”乔易与陆天宇握手。这可真有意思，他几乎确信自己从对方那略带迟疑的语气中听出了某种值得深究的含义。

    修罗场。

    在看到对方的瞬间，两人就明白了彼此心怀怎样不可言说的鬼胎，也就当事人向良这个憨批浑然不觉，他本直觉敏锐，却不曾用在这一方面，还在急急地回复王婷和裴子鸣发来的积压已久的微信。

    “那么向良我就带走了。”陆天宇还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气氛却十分微妙，“乔先生，有缘再见。”

    “嗯，再见。”乔易也得体地微笑着，随即在陆天宇的注视下，仿佛是有意如此一般凑近了向良的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促狭的笑意，“真可惜啊，向良，只能改约下次了。”

    “噢噢，那好。”向良老实地答应着。对话的结束让他得以从这两个比他高出些的男人的包围中解脱，向乔易点头告别，转头就被陆天宇塞进了副驾驶。

    然后收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吻。

    动作过于急切，陆天宇的眼镜撞上他面颊，一片海水般的冰凉。陆天宇按着向良的后脑，发狠地咬他的嘴唇，吮他的舌头，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呼吸被夺去了，向良有些喘不过气，这实在是措手不及，敏感的上颚被灵巧舌尖刮过，他微微颤栗着，眼里渐渐盈了些朦胧的水雾。

    陆天宇终于放过了他，主动结束了这个没有来由的亲吻。他低下头替向良扣安全带，柔软蓬松的卷发蹭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痒痒的。自从向良发烧的那一天开始，照顾者与被照顾者的立场似乎调转过来。这让向良觉得不太习惯，于是覆上他的手，小声道：“我自己来吧。”对方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还是听话地撒开手，一言不发地拧了钥匙发动引擎。

    驶离公司的前一刻，向良恍惚间又看见了乔易的身影。高大的英国人深邃的、锋利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们乘坐的这辆车，仿佛能透过车窗的单向玻璃洞悉里边发生的一切。

    －

    向良坐在书桌前，嘴唇似乎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

    这一次似乎有种过于清晰的激烈了，是错觉吧。爱意的藤蔓总不分时刻地缠紧心脏，扰乱他的思绪，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犯下过去的错误。

    幸也不幸，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相册最后一页的那张照片。

    他已经没有勇气第二次将那句话说出口了。

    －

    陆天宇在房间里独自生闷气。

    他擦了擦镜片，在飘窗前转了一会儿，又扑进了床垫里，滚了两圈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包成一个春卷。

    这就是男人的嫉妒心，他算是体会到了。在向良和乔易并肩谈笑着走出电梯时，他就像只护食的猫般想喵喵叫着将属于他的东西抢回来——可向良并不是他的猫粮和鱼罐头。正如自己所说，他不过是向良的室友，一个室友又有什么立场吃这飞来横醋呢？

    他有些摸不清自己的感情了。他又想起了在向良房里看过的那本相册，想起了小卖部门口的奶牛猫，想起了午后的白塔与鹭鸟。他恍然间发现自己对向良的记忆似乎比曾经以为的更多。

    他记得他穿过如织的人群和雕镂了浅金色日光的林荫，他记得他额前的碎发、拿笔的手指和看向自己的眼睛，他也记得他颤抖的声音，记得他炽热的心脏与少年的爱意。

    那一个橙红色的黄昏又浮现在眼前，他的心脏时隔多年，终于为对方的话语怦怦跳动起来。后来他们分别，又在许多年后阴错阳差地相遇。拥抱过、亲吻过、做过爱，却还差第二句告白。

    如果只差这一句告白的话，陆天宇垂着眼睛想。

    这一次，就由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