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刽子手的真身我有过很多猜想,它们或许是人类,毕竟直立行走还拿得起镰刀的生物不多。又或许是骷髅,就像很多鬼片里演的那样,死神的兜帽底下露出的都是白骨。再不济也该是空荡荡的衣袍,恶灵附身其上收割生命。
然而鹿有失蹄,真相委实超出了王的预料范畴,至今我都搞不懂为什么恐怖的白袍底下会是这种玩意儿。
那天我和夏曦正瘫在床上睡大觉。充足的睡眠是很必要的事,它令大脑清醒,也让心情愉悦,最直观的益处是睡得多了皮肤会变得更好。
好看的皮囊是求偶成功的第一步,虽然我没有了鹿皮,但还保留着生前的自律。
当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我恨不得崩一个惊天大屁把不速之客直接轰走,可惜屁股不在这里,旁边只有一个被吵醒的夏曦。
他拎起我去开门,外面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奶奶个熊,转角遇见爱,开门有惊喜。我刚想尖叫,就被夏曦用手死死箍住了嘴。
那只刽子手没拿镰刀,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怀春少女一样有些拘谨。他被白布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但没有攻击就代表没有恶意。
夏曦歪头看他,像是不解对方为何来此。
刽子手向他伸出右手,我觉得不妥,刚想提醒就见那掌心安放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黑森林很少见到花。这类娇贵的物种往往在绽放的瞬间就会凋谢,这里没有太阳,也没有它们生存的土壤。
夏曦接过花又探出手试图摘下他的兜帽。这个刽子手温驯得要命,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任由人类动作。
长袍下的……是一只黑猩猩。
谁能想到悍勇至此的死神会是大黑猩猩?
猩猩对夏曦露出不好意思的笑,然后摸了摸我的头盖骨。
干!王的头是能随便乱摸的吗?
我正想让骑士惩戒这个贱民,那头黑猩猩就转身爬下了树。
看那灵活的动作,真不愧是鬼魅行踪的刽子手。
不过人类住在树上,为何猩猩却行走于地?
夏曦认真注视着那朵小花,并未听见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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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头猩猩常来串门,他偶尔会分给夏曦果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可能是他们刽子手的员工餐。
我们从没见过其他刽子手,它应该是背着同伴偷偷跑来,这让我产生了一种偷情的微妙感。
毕竟他不仅是来看夏曦,也是来看我。实话实说这种三角关系过于淫乱,更何况插足的还是个满身黑毛的大猩猩。
宽容的王者有点接受不来。
夏曦倒是很喜欢他,且将其命名为“小青”。
见鬼!他不会以为自己是许仙吧?那我呢?我是白素贞吗?
我宁可当法海!
大猩猩是极聪明的生物,他们不会因为得到的少就乱发脾气。“最后通牒博弈”中将实验对象从人换作猩猩的话,作为提出分配方案者的黑猩猩总是选择对自己更为有利的分配方案,而作为接受者的黑猩猩很少拒绝,由此可见黑猩猩是理性最大化者。
他来看我们从不求回应,只是单纯地看看就会开心。
有时候我很羡慕那只大猩猩,他跟夏曦的基因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有手有脚能为他摘来一朵小花。
而我离开了夏曦就只能留在原地经受风吹雨打。
猩猩与星星同音,宇宙中的任何事物都源于星辰的碎片,他裹在白袍底下的皮毛或许也在发出与其本源相同的光。
我不喜欢小青,但也不讨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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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会陪着夏曦一起抬头看夜空,我敢打赌他们都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这项活动的好处只有防治颈椎病。
三个不同物种坐成一排,还比不上微波炉里的仰望星空派,至少人家张着嘴能够呆愣愣地瞧见电器开启带来的光与热,我们却仅有一片灰烬般的天。
夏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会发表感慨,他说:“时间只是人类用来达成规范的刻度,宇宙之中并没有时间存在。只要我活过一秒,那我便在这一秒永续。若想杀死夏曦,必要将每一秒的夏曦全歼。”
小青没听懂,我也没听懂。
但作为三者中的领头鹿当然要扞卫自己智者的权威,没谁能在我面前装逼。
我斜着已经失去的眼睛说:“你懂个屁的时间,这明明是老套的形而上。”
他做不出相同的动作,只好狼狈地闭嘴认输。
小青那个舔狗见夏曦难过,竟然长臂一展直接抱住他。人类的脸陷在黑色长毛里,被扎得呲牙咧嘴愁眉苦眼。
却始终没有推开。
我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一只毛手突然伸过来把我捧起。小青注视着骷髅,如同注视着夏曦。
他轻吻鹿的头骨,那感觉怎么说呢……我原以为自己会觉得恶心,但那个吻一触即分,就像是被猫猫用最柔软的肉垫拍了一下。
谁能拒绝猫猫肉垫?就算它刚用爪爪刨过猫砂。
夏曦回抱小青,但小青始终盯着我没有移开眼睛。我头上的粉色又深了几分,仿佛一只高压锅里的螃蟹,再怎么张牙舞爪也逃不脱被剥壳蘸醋的命运。
谁……谁要跟你们搞3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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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经常奔跑跳跃,那是每一头鹿的本能。哪怕现在只剩下一堆骨头,也难以抗拒于风中疾驰的渴求。
夏曦是个没有情调的臭男人,我跟他说了这个小小的愿望之后,这混蛋竟然直接扬起手把鹿头甩了出去,让我体会了一把在风中自由落体的滋味。
散发着绚烂荧光的骷髅在空中划出一道瑰丽的抛物线,若有人看见应当向我许愿。
我兴奋得想欢呼,又想大声辱骂夏曦。毕竟这种活动就像在饥饿的猛虎面前跳脱衣舞,从树上坠落刺激又危险,游戏的终点注定是粉身碎骨。
鹿会在七零八落的瞬间彻底死去,真正步入永恒的长眠。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光会熄灭。
还是小青在落地之前将我接住,避免骨头散落一地的凄惨情形。他盯着我,我望着他,我们无声地对视,明明语言不通却在这一瞬间心有灵犀。
骷髅笑了,他也是。
猩猩带着我在密林中开始狂奔,我们将一棵棵朽木抛至身后,他衣袍猎猎仿佛自由的旗帜在海上扬帆。小青以双脚涉过长河,用老藤荡过深谷,靠徒手爬上高山,如同一位无所不能的大英雄带我浪迹天涯。
没有怪物,没有尸体,没有刽子手。
唯有一颗骷髅和一头猩猩在快乐地奔跑。
疾风吹乱了他冗长的毛发,我看到了,白色布料下面真的藏有星光。
他在断崖之上将我高举过头顶,好似随时会大喊“它是辛巴”。但小青到底没有这么做,只是放下手,轻轻、轻轻地又吻了我一下。
不带任何肮脏情欲,仅是最干净纯粹的爱意。
你看,他不抱任何目的,孑然一身地来爱我。
当时我误以为自己重新长出了皮肉,否则怎么会觉得喉咙发痒。
我想说什么,可我到底想说什么?
小青身上的光芒耀眼得像太阳,让鹿眯起空洞洞的眼框既不敢直视,又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想,他可真是这世间最英俊的黑猩猩。
夏曦坐在枝头,早已泪流满面。
或许他也想同我们一起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