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夜晚并不平静,因傍晚那场车祸,媒体记者拥堵在李宅大门外,哪怕他们要采访的人根本不在里面。
李氏集团与齐氏集团是无人不知的大集团。儿子闯祸,家人自然也会变为被谴责的一方。
李栩扬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哥哥也随父母身处海外。李栩扬三岁时被检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他一直留在国内的项氏医院治疗。因长期住院,他几乎没怎么去过学校。没有感到孤独是因为他有一个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对他不离不弃的好友,齐子意。
齐子意是齐氏集团的后继者,与李栩扬同岁。在李栩扬住院的十五年间里,齐子意不辞辛劳地往返于学校和医院。他教授他学校的功课,讲述学校里的发生的趣事,使得成日窝在病房里的李栩扬的生活变得不那么枯燥。经过齐子意的细心和耐心陪伴,两人一同考上了国内顶尖院校,临渊大学。
暖光笼罩的酒店套房内,李栩扬垂头坐在双人床上,一回想起车祸现场,他不禁握紧了交叉放在膝头的十指。忽觉心口丝丝疼痛,他将手心覆上左胸。正在倒水的齐子意回头看见他揪着眉心,胸口衬衫被他五指紧揪起层层皱褶,他忙放下水杯半蹲在他身前,“扬扬,是不是心脏不舒服?”
“没事……”
李栩扬的唇色苍白,说出的话虚弱不堪。
“我带你去医院。”
“不行。”
他拽住齐子意的手腕,男人结实的腕骨触感使他羞涩地又缩回手,“现在不能出去……”
齐子意再次半蹲在他面前,帅气的面庞随即映现在他眼中。“我们没有超速,也没有闯红灯,是那个女的没注意看信号灯,错不在你。”
他似乎是想以分辨对错的方式安慰他,但李栩扬知道,生命不分对错,人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低头,双手揪住耳边的头发,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做化疗疼得满床打滚时他都未曾哭过,而现在,他看上去是那么不堪一击。
齐子意起身将他抱入怀中,厚实可靠的臂膀让李栩扬想要一直依靠下去。
“放心,记者是找不到这里的。”齐子意轻抚着他那单薄的后背,语气极其温柔。
齐子意的母亲是楚氏集团的千金,楚氏集团是做酒店起家,国内的五星级大酒店几乎都是楚家的产业。
向警察录完口供后,齐子意就把李栩扬带到他家的帝渊酒店躲避风声。
帝渊酒店是位居全球前十的豪华大酒店。且不说装潢设施,就安保系统而言,这里是连蚊子都飞不进来的地方。
“对不起,连累了你……”
李栩扬埋头在齐子意的胸前,紧咬着的牙根渗出了腥人的铁锈味。
“傻瓜,我俩谁跟谁啊,别道歉。”
温暖的大手覆上头顶轻揉了两下,李栩扬觉得他的心又揪了起来,但这触动的感觉是因为身前这个男人。他干脆放松紧绷的身体,倒在齐子意的身上。齐子意明显一愣,松缓的双臂再次搂紧了那纤弱的身躯。
紊乱不齐的心跳贴上沉稳的心脏,李栩扬不敢相信此刻齐子意正温柔地拥抱着他。他想,如果时间就此停止,该有多好。
“叮咚”两声门铃响起,打断了屋内短暂的宁静。李栩扬恋恋不舍地抬起身,四目相对,齐子意的手半僵在他的腰间,眼神不自然地闪躲了起来,“我、我去开门。”
看着他匆匆起身往门边走,李栩扬沉下了心。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一定被他讨厌了吧……
脑海中是李栩扬那张惹人怜的脸庞。一双泪眼似有星辰流转,两瓣润唇如柔软蜜桃。齐子意深呼了一口气。差点没忍住想吻上去。
他连摇了几下头,将脑中邪恶的念头挥散。定了定神,他警惕地看向玄关处的显示器,屏幕上映着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
入住时,他再三吩咐不让任何人靠近他们的房间,他不知道这个不知名的医生究竟是怎么来到他们的房门前的,但他知道,他不能把他拒之门外。
他打开半边门,凌冷的目光流露出提防的模样,“你是谁?”
只见男人神色平淡,语调平稳如实,“我叫原浅,是李家的特聘医师。”
李栩扬坐在床上,将衬衫的纽扣全数解开,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我没听说过特聘医师里有姓原的医生。”
冰凉的听诊器贴着单薄的皮肤在心脏附近游移。“我是新来的。”原浅摘下耳中的听诊器,手法熟练地将它收起。“李先生是因为受到冲击才会心律不齐。我带了定心丸,吃了好好休息一晚上,会好转的。”
齐子意站在一旁盯着看诊的原浅。他虽还没有对他放下防备,但现在李栩扬的身体状况必须要一个医生来诊断,这便是他同意让原浅进门的原因。
“谢谢原医生。”他接过原浅开的药,除了定心药外,还有一副安眠药。
今夜对李栩扬来说,定是难以入眠的一夜。看着手中的安眠药,齐子意渐渐对原浅产生了些信任。
原浅背上医疗箱打算离开,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原医生是怎么看待生死的?”
原浅回过头,只见李栩扬低着头缓缓挪动唇瓣,“医生一定见过不少死人吧。”
“你是怎么看待的?”
李栩扬没想到原浅会反问,他愣了愣,“我……”他的视线下意识地转向站在原浅身旁的齐子意。“以前住院时,觉得自己什么时候死都可以,也接受了这样的宿命。可是出院后,我很想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想和喜欢的人去更多的地方,共有更长的时间……”
微微颤抖地尾音掺杂着对自己不知何时丧命的害怕,还有不能与心爱之人相守的悲哀。
原浅扶了扶稍稍滑落肩膀的医药箱的背带,“我明天再来。”
把原浅送走后,屋内又恢复了宁静。齐子意将温水和药递到李栩扬面前,“先把药吃了,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嗯。”
李栩扬乖乖咽下药粒,几口温水润喉,他感觉紧绷的身体舒服了些。
齐子意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定定凝视着杯中暖光下泛起橙黄色粼光的水面,“你……有喜欢的人了?”
李栩扬吃惊地抬起头,齐子意那宽阔的肩膀与高挑的身背在此刻看上去有些落寞。
“我……”
正当他犹豫该怎么解释刚才那句话时,齐子意回身对他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都这么大人了,有喜欢的姑娘正常的很,有什么好害羞的。改天约出来,让兄弟我见见。”
不等李栩扬开口,心里害怕听到答案的齐子意干脆终止对话,往浴室走了。
离开帝渊酒店,原浅步履不停地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前进。
夜晚的市中心比白昼还要繁华,穿过行人擦肩的步行街,他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要寻找的咖啡店。
十分有格调的木调装饰淡雅又亮眼。他抬头看了看店招牌,“心慕阳葵”。
他想起骆衣向他提起这家店时面上柔和的神情,“这家店是一个男人为他心爱的女人设计的。北宋司马光作有‘乃知就阳意,草木皆有情。园葵最柔弱,独取倾心名’,他为了表达对那个女人的倾心之意,想整整了三天,最终才将咖啡店的名字定下来。人类真是有趣呢。”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呵,我和老板娘算是老友了。”
原浅推开门,门上的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声。正在擦拭桌子的服务员停下手上的动作,客气地开口:“这位客人,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打烊了。”
“我是来买咖啡豆的,不喝。”
“十分抱歉,我们的收银系统已经关闭了。”
“那还真是不凑巧。”
原浅转身要离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对了,这店的老板娘是叫慕葵吗?”
“是的。”
得到回答,他走出咖啡店,出门时才注意到店门上挂着的“CLOSE”的小木牌。
购物失败,他踱步在行人较稀的夜道上。
又喝不出咖啡的味道,非要我给他带,还指定店面,自己怎么不来买,说不定还能会会老友。
原浅的脑中突然浮现出拜托他购买咖啡的男人那张俊美的脸,“啧,麻烦。”
“阿嚏。”
骆衣揉了揉鼻子,一声喷嚏打断了他工作的思路。看着装咖啡豆的罐子里一颗豆子不剩,他的心情又变差了。
也不知道原浅有没有帮我买到咖啡豆。
窗外飘过几朵浮云,骆衣左手撑着脸颊,出神地望着,思绪随浮云一同飘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