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传来连绵不断的高潮迭起声，风白不紧不慢地关上窗，“做实验都不记得关窗。”
他特指的是连应和文酒的房间。
“你倒是每次都记得。”
牧十坐在他的床边，眼睛不离手上那两份纸质文件。
看着牧十漫不经心地回应，风白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张，“不是都挑完了吗，怎么还看。”
牧十想要伸手拿回，风白却将文纸藏于身后，他只得先收回手，“我还在纠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预知大人让你选几个死人入职，你就随便选嘛。”风白举起文件随手翻开，“李栩扬……齐子意？这不是我们前不久才收的人吗，怎么会出现在审核名单上？”
死神管理局招收死神有固定的规则，其中一条是“死者必须逝世五十年以上”。
风白凭借着并不久远的记忆，屈指一算，“他们才死了五天吧！？”
五根手指立在牧十眼前，牧十握住他的手腕，将遮挡住自己视线的手压下，“预知大人说近年管理局太缺人手，又没有遇到合适的亡灵，这次好不容易有两个资质优异的，所以就放宽条件了。”
“我怎么觉得预知大人这条件放得太随意了呢……”
“你看我桌上那一堆候选名单，我挑了三天三夜也挑不出个能用的，除了这两个。”
脑海中浮现出牧十书桌上那文件筑成的小山，风白也只能露出苦笑了。
“我还以为能多挑几个亡灵入职，这样我们的工作也能轻松些。但我不能因为想要多几个新人而降低审核标准。”
“就是因为你做事认真不会放水，预知大人才把这项繁琐又细致的工作交给你啊。”风白笑着把牧十即将递交的两个亡灵的文件放到茶几上，又回过身，“他怎么不叫骆衣干，这应该是监察部的工作吧。”
“监察部已经筛选过一遍了，预知大人和骆衣想听听其他部门的意见。毕竟这是打破规则的录用，他们肯定是担心会招来其他死神的抗议，于是就找上了在局里算得上有话语权的我。‘执行部的牧十都同意了，我们哪儿还会有反对意见呢’。我猜他们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为了破格招收两个死神，故意拿一堆候选亡灵做幌子？看来局长大人和骆衣费了不少心思啊。”
“这只是你我的猜测。对只死了五天的亡灵，也许他们也在犹豫该不该采用吧。”
“那你决定了吗？”
决定这种事，本来是调查部门的工作，什么时候轮到执行部门发言了。牧十很想这么说，但他这次面对的不是活着的人，而是已死之人。既然是局长交办的工作，他自然需要得出结果。
“刚才还在纠结，不过现在已经得出结论了。”
“是什么？”
“就像你说的，预知大人让我选几个死人入职，那我就随便选吧。”
看着牧十一本正经不似说笑的样子，风白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我以为你会更慎重一点。”
“我现在算是理解调查部门里那些调查官下结论时的心情了。”牧十走到茶几边，忽视桌上摆着的两份文件，淡褐色的深眸越过窗沿眺望远处无尽的黑夜，“他们的人生，与我无关。”
上午十点，管理局办公楼七楼局长办公室，一个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倚在窗边，背对着身后两个听候吩咐的下属。耀眼的阳光洒在他那头银白色的短发上，反射出更为耀眼的光芒。
牧十很少会到局长办公室来，他的工作通常由监察部门负责交托，只是这次是个例外。他稳步上前，无言地将手中的文件放到预知的办公桌上。
“骆衣，把他们带来。”
男人的语调很平稳，可某种奇妙的威慑力却让空气都跟着紧绷了起来。
骆衣依照吩咐走到办公室右侧一处，打开了书柜后的暗门。这是一扇通往存放亡灵的暗门。
骆衣消失在了门后，屋内只剩下窗边的死神和牧十。
牧十平日沉默寡言居多，但若让他跟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局长大人相处，他却是十分希望骆衣能早点回来。
沉默分为两种，舒适的沉默和拘谨的沉默。牧十对预知的相处态度属于后者。
合上书柜的暗门，眼前延伸出一条幽蓝色的荧光。骆衣平稳地踏上一米宽不到的石桥板，石桥两边没设有护栏，低眼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若不小心踩空，等待失足之人的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岩浆。
这座桥只有拿到预知许可的护身符的死神才能踏足，若无许可，对面安放的亡灵同样渡不过这石桥。
骆衣止步在石桥尽头，他抬起右掌，一个银蓝色的“预”字现于掌心，这便是预知给予他的护身符，同时也是打开石桥这头安灵门的钥匙。
玉石砌成的安灵门左侧设有凹槽状扣手，只要对准它出示掌心上的文字，认主的门便会缓缓对半开启。
又是一道幽蓝色的荧光。但这幽幽冥光不同刚才是由石板桥内部发光，而是由立于两侧的成排立柱式试管散发而出。每根试管里各装着一个亡灵，裸体的亡灵被浸泡在试管里。
人间死人的去向有三。一上天堂化天使，二下地狱会鬼魔，三是成为死神候补。而能进入这间唤灵屋的人，皆是拥有成为死神资质的亡者。
近百年没踏进这唤灵屋，看着室内空出的一大半试管，骆衣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年头，对死神的招收要求真是越来越高了。
两个身高相近，双眼无神的男子出现在办公室里，牧十不禁回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我当时也是像他们这样懵懂地换上死神制服，如同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机械听之任之的吧。
他突然觉得有一丝好笑。我现在不也是依旧和当初没什么变化吗。
“过来领名字吧。”
倚窗而站的男人终于有了回身的动作。他沉稳的表情，淡漠的目光，不起涟漪的说话方式都透露出那种特殊身份的人才有的特殊魄力。
他将两块银色腕表递到两个刚从唤灵屋里出来的亡灵面前。空气和画面仿佛静止了一般，两个亡灵没有去取的动作，而预知也没有催促他们。
经过试管内一番洗礼，亡者的身体机能和语言能力归零重塑，生前的记忆也已荡然无存。他们就像是新生儿，需要重新感受世界，学习和适应死神的存在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其中一个被选作死神的少年迟缓地伸手拿过了预知掌心上其中一块腕表。指尖触到腕表之际，腕表上登时刻入了属于他的新名字。
牧十站在他们侧旁不远，清晰地辨别出了表上刻下的“子意”二字。随后另一个身高稍微矮一些的亡灵也拿过余下那只属于他的腕表。
“扬扬”？
入界死神领取到的代号会含有生前名字里的字是一件极为稀罕的事情。在牧十想要隐藏脸上露出的惊诧时，他发现一旁的骆衣也同他一样掩藏不住吃惊，琥珀色的眼瞳微微扩张。
牧十以为这稀奇之事会稍稍动摇预知那万年不变的冷静神情，但他看到的仍是面不改色，淡然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的预知。
室内充斥着独特的静谧，牧十感到空气中的压迫感绝非寻常，直到似水流柔缓的嗓音划破空气。
“骆衣，把他们安排到执行部门。牧十，你和风白负责带一段时间。”
预知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两个新死神的归处，平淡地说着。
牧十瞥了一眼骆衣，只见骆衣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他意会，启唇答道：“遵命。”
踏上离开七楼的阶梯，六楼以下的每一层都是死神们来回忙碌的单调景象。
打从走出局长办公室，牧十的心情就变得异常地沉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已经叹了好几口气了。
“就这么不想‘带娃’？”与他并肩走下楼的骆衣露出温和的微笑问道。
“带娃”是死神界里“带新人”的一种称法。因为刚入死神界的死神和人间刚出生的婴儿没什么区别，所以他们就采用了这样的简称。
见牧十不作声，骆衣又笑了笑：“他们又不会像人间的婴儿那样又哭又闹。你看，他们话都不说一句，乖乖跟在你后面呢。”
骆衣回头看了一眼跟在他们身后的两个死神，他们面色苍白，眼中黯淡无光，像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扯，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在他们后头机械地走着。
“要是他们会哭会闹，我的镰刀怕是要收不住了。”牧十半开玩笑地沉声叹道。“你知道我当初带风白的时候有多费劲吗。”
“你是局里的老员工了，偶尔也要帮着带带娃嘛。”
“我不是说过风白之后，我不再带新人吗，你是怎么给我安排的。”
“先打住。”听出牧十责备的口吻，骆衣迅速解释道：“这是预知大人安排的，我没法决定。”
“预知大人这么信任你，这点发言权你还没有吗。”牧十那双淡褐色的深眸投出严肃质疑的目光，“你是不是想休假，故意把这麻烦事推给我？”
“我真没有。”
骆衣好像好久都没有觉得自己这么无辜过了。
“不过你因为不用带娃，得到了三天假期这事是真的吧？”
“你要想想，监察部里就几个死神忙里忙外，我已经好久没有假期了。预知大人肯定是知道我工作辛苦，才没让我指导这次的娃娃的。”
一想起自己持续工作大半年都没消停过，骆衣心里开始产生了些不平衡。
眼看要触及骆衣脾气的爆发点，牧十瞬时冷静下心，“我不是怪你。既然是预知大人的安排，我照做就是了。”
趁这位被局里的死神们暗地里称作“公主大人”的骆衣没有发脾气前，牧十拍了拍他的肩，“好好享受你的假期，这俩娃，我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