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辰并不是一开始就生活在黑街的。
他出生在中层靠近下层,距离俗称“黄昏街”的街区可能还一段距离的地方,虽然那里的居住单元已经很狭小,但还有着完善的社区配套设施,也有管理人员负责检查和维护,不会像黄昏街那样混乱无序。
他的双亲是两名男性,千辰管他们叫爸爸和老爸,这在结构体都市司空见惯,毕竟大家都用人工子宫生孩子,那么两个男人两个女人又有什么区别?他们好像是同一所工厂的技工,具体做什么千辰没问过,估计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总之并不是什么高收入群体。
在结构体都市,使用人工子宫、孩子出生登记、满16岁都得交一笔钱,俗称登录税、出生税和成人税,只有交了登录税后出生的孩子才会被承认为人,只有交了出生税才能享受基础医疗保障和公共教育资源,只有交了成人税才能得到正式的市民身份,可以说是非常重要。虽然他的父亲们为了给他交出生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但如果只是一个孩子的话,无论如何都是够的,也不需要省吃俭用。
原本他应该就会这样平静无波地长大,过着不算富裕但也不会太过拮据的生活,完成基础和中等教育,要是成绩好可能还会接受一点高等教育,也或者会和爸爸们一样,接受技术培训然后成为一名工人或者其他的什么,做一个平凡的小市民
但是,在千辰7岁的时候,他的命运第一次被改变了。
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他的老爸和工厂的老板,一个“上等人”起了点小冲突,明明只是身体碰撞级别的小事,结果被对方的保镖打伤,虽然对方施舍般地赔了点钱,但老爸还是被开除了,加上受伤造成的心理创伤,他病了。
是心理上的病,他经常都在发呆,然后有些精神恍惚,不断强调不是自己的错,然后还酗酒,殴打自己的伴侣和小孩,虽然爸爸一直对千辰说他会好起来的,但实际上并没有,就这样过了一年多以后,老爸因为酗酒和人打架,结果头部受了伤。
结构体都市的医疗水平很高,一般的损伤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老爸伤到了神经系统,这个要治疗需要花很多钱,爸爸因此拼命工作,四处借钱,但是他的努力并没有得到回报,因为老爸自杀了。
究竟是因为太痛苦,还是不想再拖累家人,因为没有留下遗嘱,所以千辰不得而知。
他只知道那之后爸爸也变得非常阴郁,他们卖掉了原本的房子,搬到了更接近底层的地方,为了还债拼命工作,甚至还出卖自己的身体。
结果,在某天千辰回到家的时候,发现爸爸死了,大概是用药过度死的,自从搬到这里以后,也许是为了麻痹自己的感情,爸爸就开始用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而且剂量越来越大,死亡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在11岁那年,千辰成了孤儿,而一个孤身一人,在黑街徘徊的小男孩,基本上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这可是好东西。”当那个男人把一个小小的圆柱形玻璃瓶塞到千辰手里,怂恿他给自己注射的时候说,“这次就免费给你试试,保证你用过一次就忘不了。”
那家伙的表情猥琐,眼神里充满着兽欲,还不满12岁的千辰大概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当时并不在乎,他被爸爸们抛弃了——起码当时千辰是这么觉得的,所以他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了,已经不会有人为他感到悲伤,也不会有人感到困扰。
自己干脆也和爸爸一样,在哪天死于药物过量好了,抱着这样自暴自弃的念头,想要接受那个男人邀请的千辰,却被人一把拉住拽开了。
“你知道这里是哪儿吗?”有着一头漂亮的长卷发,身材性感的女性挑着眉问那个男人,“在我的店后面用那种低劣的药骗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阳……阳子小姐……”那个男人脸色煞白地缩起了脖子,“对……对不起……我只是……”
“滚。”女人摆明了完全不想理会男人的辩解,只是冷冷地命令道。
而只剩下她和千辰两个人后,盯着千辰看了几秒钟后,名为阳子的女人冷笑了一声说:“想要变成垃圾是你的自由,但是麻烦你下次找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放弃人生。”
说完,她没再看一脸呆滞的男孩一眼,转身走进了小巷的边门。
那就是千辰和阳子的第一次相遇。
后来……后来傻乎乎的少年开始频繁在这间酒吧四周徘徊,在一次饿得差点倒下的时候,阳子终于再次和他说了话,并把他带进还没有开业的店里,给了他一个简单的烤面包夹煎蛋做成的三明治。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阳子,阳子笑出了声,她笑起来是那么灿烂而可爱,让千辰看入了迷。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的悸动是什么,他只知道因为阳子会生气,所以他不再四处游荡,而是开始去垃圾场干活,帮一个古怪的老头把还没坏透的机器从垃圾堆里挑拣出来,勉强可以赚到一天的饭钱。
他会趁阳子开店前或者关店后的时机过去,帮她打扫店内,他不是想要赚钱,他只是想见阳子。所有人似乎都看得出他的心思,他们经常开他玩笑,而阳子则无奈地对着他苦笑,却没有把他赶出去。
那是一段非常短暂的时光,可能还不到一年,却是千辰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最快乐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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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辰。”罗琳娜的声音将他从走神的状态里拉了回来,千辰转过头,就看到自己的好友一脸担心地看着他说,“你没事吧,从刚才起好像就有点魂不守舍。”
“没事。”千辰对她微笑,“只是想到了点往事。”
即便是对罗琳娜,千辰也从未提过阳子的事情,但是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好友,就是因为罗琳娜虽然偶尔八卦,却从来不会在关键的问题上多问什么,这让千辰很是感叹,即使再怎么五大三粗,女性终归是女性。
他们乘坐的悬浮艇已经停在了一座干净整洁到都令人有些不安的栈桥上,这里空无一人,也没有其他的悬浮艇或者悬浮车,白恒让他们把行李留在飞艇里,带他们走进了这座仿佛是被玻璃和钢铁编织而成的大楼内。
这就是他们“大老板”所拥有的公司楼区。
结构体都市的居民大体上分为市民、非市民和无身份者三种,其中的市民又分成ABC三个级别,而能雇佣私人武装的只有A级市民,也就是下层居民一般叫做“上等人”的那些家伙,他们是掌握着结构体都市大部分金钱与权力的团体,虽然只占结构体都市人口的百分之一,却掌握了百分之九十的财富。
千辰其实很讨厌上等人,虽然所有的下层居民都不喜欢这些特权阶级,不过千辰的厌恶多少有些私人因素,不止是因为他的家庭是由于上等人崩溃的,而且……还因为阳子。
即便如此,无论是白恒当年提起被金主资助的事情,亦或是这次的雇佣决定,他一句话都没有提出过异议。因为他的好恶无关紧要,如果无法从下层爬上来,那么所有的自尊和坚持都是笑话,千辰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一点。
白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以前应该来过这里,在今天之前,他是他们中唯一见过“大老板”的人,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考虑到至今为止为这个人做的工作大多可是见不得光的事情,他们这些小卒一无所知才是最好的,这样无论是被敌人还是被安全局抓住,都不会牵连到幕后的老板身上。
而同样的,千辰他们站在这里就意味着,他们不再是随时可以牺牲掉的棋子了。
在跟着白恒穿过了很长的走廊,又坐了很久的电梯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大老板的办公室。
这个地方大得惊人,比他们的训练室还要大好几倍,并且要高得多,在走进去的瞬间,千辰甚至没能第一时间看到这里的主人,只能看到四周的玻璃窗,以及从窗外扫过的阳光,比起从悬浮艇上看到的,这里的阳光面积更大,因为这里的位置更高,也就意味着阻挡物更少。不过颜色似乎反而比刚才要暗淡一些了,相比是因为已经接近5点,太阳逐渐落下了吧。
这个办公室里没有多少家具,感觉非常空旷,千辰也不敢随便东张西望,所以只能注意到进门后立刻可以看到的那张看起来很沉重的办公桌后坐着的男人,直觉告诉他,那就是他们的大老板——唐正铭。
说实话,和千辰想象的不一样,唐正铭并不是个第一眼就能让人印象深刻的人,他并不魁梧,只能算中等身材,看起来也就40多岁,头发依旧是全黑的,除了稍许鱼尾纹也没有别的皱纹,相貌称得上是英俊,而且说话的方式十分彬彬有礼,即使是对他们这些他饲养的狗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蔑视。
但是,这个人的眼睛,是千辰见过的最冷酷的眼睛。
在这之前,他以为冷酷的极限就是许多年前,在黑街做小混混时候见到的那些“大人物”——大帮派的领导者,那些人的眼睛都像毒蛇,尖锐而冰冷,像是随时在考虑怎么结束你的性命。
唐正铭的目光和他们有着根本性的不同,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警惕和审视,他只是看着他们,不带任何感情,就好像在他面前的千辰以及其他人,只不过是一件等待他使用的物品,他们所有人的意志都没有意义,就像你不会在意你的鞋子在想什么。
这个人甚至和千辰曾经见过的上等人都截然不同,但是他突然意识到,这就是支配着这座城市的人应该有的眼神,不仅仅是唐正铭,那些位于顶点的上等人就应该是这样的,所以他们才会是支配者。
说来惭愧,千辰那时候根本不敢盯着他看太久,又不能左右张望,所以只好打量起了视线正前方,也就是唐正铭身边的另外两个人。
其中站在唐正铭身边的是个漂亮得几乎有些不真实感的美青年,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不过上等人老得慢,或许超过了30也说不准。不仅身材高挑,气质优雅,还带着股上层精英特有的纤细与自傲,他似乎是唐正铭的秘书或者助理之类的人员,整个会见的过程中他一直都盯着手里的信息板,应该是在视情况将合适的资料发送给唐正铭或者白恒他们。有几个管不住自己老二的队员从第一眼看到他后就一直眼睛发直,尤其是勇介的口水都快要流下来了,直到对方用非常漂亮但极度冰冷的眼睛把他们都扫了一遍,才蔫蔫地挪开了眼。
千辰现在无比感谢拘束式内裤,要不是那玩意,现在恐怕场面会极其难看。不过他倒没有对那个人发情,倒不是说没兴趣,而是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另一个人吸引走了。
那是个和现在的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他个子不高,肤色有点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休闲衬衫,卷起裤腿的破洞牛仔裤,脚上登着一双很旧的运动鞋,怎么看起来都不像是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人,他一直靠在唐正铭背后的窗户玻璃上,整个过程中除了刚开始扫视了千辰他们一遍后,就像是失去了兴趣,开始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发呆。
而最后的夕阳正好照在他身上,在他的身体边缘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他有着端正而且轮廓分明的面容,虽然也称得上长得不错,但是因为这房间里有个那样的美男子,他显得一点都不起眼,而且也没有上等人的气息。
好像也有其他人向他投去了好奇的视线,但都没有停留太久,也许是千辰盯了他太长时间,男人有所察觉了,他缓慢地转过脸来,直到与千辰的目光接触。
接着,那个男人对千辰露出了微笑。
说不上是挑逗、挑衅、抑或只是单纯打了个招呼的微笑,有些慵懒,有些随意,细长的眼睛因为笑容而稍稍眯起,薄薄的唇角微微上翘,他就维持着这样的表情,将两根手指抵在了嘴唇上,给了千辰一个小小的飞吻。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千辰感到了一阵无言以对的茫然,以及几乎不受控制的,从下半身开始燃烧的火苗。
结果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不得不压抑去把那张充满挑衅意味的脸操到失神的无谓冲动,白恒和唐正铭说了些什么基本完全没听进去,只在最后记住了那个男人相关的部分。
他是楚飞羽,唐正铭的保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