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重九站在不远处，看到玄衣银面的男人同白衣青年说了一句话，他听不见那句话是什么，待他想上前去细听时，男人却转过头来遥遥看着他，目光中不再是威严的气势，而是带着缱绻和不舍，沈重九想上前问为什么要对他露出这种表情，那男人冲他微微一笑后，四周便开始崩塌，男人的脸逐渐变的四分五裂，他重重喘息一声之后从梦境中惊醒。

    又是这个梦，沈重九呼出心口的郁气，起身想倒杯水喝时，却发现桌边有人燃起了蜡烛，他定睛一看，却有两道身影坐在桌边。

    “你们怎么在这？”

    沈重九哑声问道，干涩的喉咙像是被刀子划过一样疼痛，他随手撩开纱帐，披着外衣坐在二人面前。

    洛经年率先开口道：“师兄，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沈重九摇摇头：“不算什么噩梦，大概是最近没休息好，总是做同一个梦。”

    洛经年沉默的看了一眼秦秋白，欲言又止，沈重九看出他的神色不对，于是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师兄可是梦到师尊了？”

    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沈重九垂眼道：“你如何知道。”

    “这几日我在屋顶听到师兄时常喊着师尊的名字，师兄你。。。”

    “我无事。”

    沈重九撇开目光，放下手中杯子，正要重新回榻上休憩，身后却传来秦秋白的声音：“阿九，不要逃避。”

    沈重九僵直着身子沉默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后，又坐了回去，沉声道：“说吧！”

    随即洛经年将事情娓娓道来，当初沈重九与尧川同归于尽时便已身死魂消，原本是不可能再复生的，然而萧无涅却用自己的一半元神建立了一处玄境，将沈重九的灵魂碎片放入其中蕴养，直到他重筑魂体，这才得以重生。

    “代价是什么？”

    沈重九一半脸隐在暗处，看不出表情。

    秦秋白抬手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轻声道：“师尊让我带你离开时，告诉我定要护你周全。”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面具，上面的花纹繁复精致：“阿九，这是师尊留给你的。”

    忽然一阵眩晕袭来，胸口处疼痛难忍，无需多言，他便明了了其中意味。

    沈重九一言不发的站起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师兄。。。”

    秦秋白拦住洛经年，对他摇摇头。

    他们二人没有说，但是谁都明白，那人没了一半元神，怕是与死无异。

    。。。

    洛经年看着溪水边发呆的青年，心口不免有些刺痛，自从知道一切后他便总是沉默着，一个人手里拿着那张银面具轻轻抚摸着，就连在身边捣乱的黑狼也视而不见。

    想到马上要过节，洛经年上前蹲下身子，对他道：“师兄，明天是驱鬼节，我们去山下玩如何，夜里定是热闹非凡，听说还可以放花灯祈福。”

    沈重九回过神来，正要摇头拒绝，却不料青年拽着他的衣袖殷切的看着他道：“去吧，去吧，阿九师兄就当是陪着我，好不好？”

    沈重九最是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终于还是犹豫了片刻后答应了。

    看着青年高兴的眉飞色舞的样子，沈重九胸口尚有郁气，却在此时消散了不少。

    。。。

    次日，洛经年却是不怎么开心，他臭着脸走在沈重九身旁，撇着嘴道：“我只约了阿九师兄，秦师兄为什么也要跟着来。”

    秦秋白自是不理睬他，只兀自跟在沈重九身旁，沈重九无奈的看了一眼身边气的跳脚的青年，伸手指了指前方卖面具的摊子道：“走，我们也去买一个。”

    说着，也不等二人回应，便只身来到小摊前随便拿了一个面具，那小贩见状奉承道：“公子好眼光，您这一下子挑中了钟馗，其他面具是画的都是恶鬼，您这面具可是能驭百鬼。”

    沈重九也不挑，便直接将铜钱递到小贩手中，随手将面具戴在了脸上，与周边其他人一并融入这驱鬼节的气氛当中，倒是不远处等待他的二人因着没有戴面具，煞是惹眼，就算两人都冷着脸不说话，却也让人禁不住偷偷去瞧一眼。

    洛经年看见他走过来，眼前一亮，朝他挥了挥手。

    沈重九向他二人走去，然而就在他距离两人几步远的时候，忽然身后涌来大批人群，嘴里都在高声欢呼着什么，原是几名壮汉抬着“大法师”在游行。

    沈重九被挤入人群之中，不消片刻便与他二人走散，无奈只好随着人群涌动。

    这时，鼻端忽然闻到一股檀香，沈重九猛然抬起头，却见一道白色的身影经过自己，他心中一跳，慌忙拨开人群追上去。

    然而实在是过于拥挤，等到他气喘吁吁的追出人群时，那人已经不知所踪，沈重九低头看着自己凌乱不堪的狼狈模样，轻轻嗤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会是那个人，那人。。。不会再出现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不知何时竟来到了桥上，沈重九缓缓靠向石柱，低头看着月光之下泛着银光的河面。

    忽然，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身体一震，急忙向桥下飞奔而去，途中鞋子跑掉了也不管，跑到河边时，他已经大汗淋漓，伸出手气喘吁吁的拽住正要上船离去的那人衣摆。

    却见这人戴着恶鬼的面具，看不到面容，然而一头白发却格外引人注目，看他身形挺拔，并不像是年老之人。

    沈重九平缓了一下急促跳动的胸口，喘着气轻轻唤了一声“师尊”，随后却又改口道：“萧无涅，是你不是？”

    他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面具，眼角微微泛着红，目光中满是期待之色。

    那人沉默的看了他片刻，才出声道：“我不叫萧无涅。”

    沈重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檀香，鼻头渐渐开始发酸，颤声道：“那你。。。叫什么？”

    只见那人抬手除下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一张俊逸出尘的面孔，缓缓道：“晏修。”

    视线渐渐模糊，沈重九已经看不清他的样子，即使他从未见过男人摘掉银面的模样，可他知道，面前的人就是他。

    天际在此时暴出一团烟火，照亮了岸边男人的面孔，他捏紧了手中的银面，落了满脸的泪水。。。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