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

    欧多斯是个怪物。

    ?　?　黑色的鳞片，锋利的尖角，被关于深藏的地牢之中。

    ?　?　在过往的漫长岁月当中，欧多斯也曾从地牢中被放出。那个时候它不再是牢中被锁链束缚地囚犯，而是这个把它囚禁于地底的王国的守护者。

    ?　?　那个时候，还有人陪伴在它的身边。

    ?　?　在往后的岁月中欧多斯常常会想起那段有人陪伴的岁月。

    ?　?　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

    ?　?　这也是欧多斯常常在想的问题。

    ?　?　它大多数时间，都在回忆着那个人，而回忆着那个人的时间里，它都在努力回想着——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　?　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人，站在远远的角落看着它。

    ?　?　欧多斯蓝色的眼睛定在那些人的身上，脑中却在思考着——

    ?　?　那个人是金色的头发吗？

    ?　?　还是黑色的头发？

    ?　?　或许是红色的？

    ?　?　最让欧多斯感到难过的，是它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在那个人真正出现的时候，认出对方。

    ?　?　最近出现了一个人，和其他所有来过的人都有所不同。

    ?　?　他站在牢房的外面，隔着铁柱之间宽宽的缝隙和欧多斯对视，目光坚定且无畏。

    ?　?　就像那个人一样。

    ?　?　就像那个人一样…吗？

    ?　?　欧多斯对那个人最深刻的记忆，只有对方将手覆在自己的鳞片上时，那暖暖的温度。

    ?　?　欧多斯喜欢那时温暖的感觉。

    ?　?　这个人在之后的每一天都出现在欧多斯的面前。

    ?　?　欧多斯好奇地看着他，看着他嘴唇开合，看着他向自己伸出手。

    ?　?　可是欧多斯听不懂那串极富韵律的音调所代表的含义。

    ?　?　欧多斯靠在石壁上，想念着从前曾感受过的温热。

    2

    ?　?　欧多斯有自己的秘密。

    ?　?　一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它随时都可以挣脱周身的锁链，冲破牢笼，展翅离去。但是它还不想离开，它在等那个人回来找自己。

    ?　?　欧多斯无数次的回想，那个人是怎么消失不见的。可是记忆模糊不清，朦朦胧胧。

    ?　?　牢门外的人再一次向欧多斯伸出手时，欧多斯凑了过去。它让对方的手掌覆在自己冰冷的鳞片上——是暖融融的感觉。

    ?　?　欧多斯看见对方满脸的惊喜，手却从自己的身上移开了。

    ?　?　它又被带出了牢房，为这个束缚自己的王国征战。

    ?　?　这次它的身边也陪伴着一个人，但是欧多斯知道他不是那个人。

    ?　?　不过它并不介意出来活动活动身子，晒晒温暖的阳光。

    ?　?　欧多斯很少被对方抚摸，只有在胜利之后才会短暂地被拍拍手臂。

    ?　?　再又一次的胜利过后，对方摸了摸它的翅膀。

    ?　?　欧多斯喜欢这样的温度。

    ?　?　但它却被远处冲来的人扇了脑袋。

    ?　?　非常非常熟悉的力度，欧多斯就像以往那样觉得委屈。

    ?　?　身着黑袍的人不顾逐渐围上来的军队，直接爬上了欧多斯的后背。

    ?　?　头上的尖角被攥住了，欧多斯知道这是要出发的意思。

    ?　?　欧多斯离开了这个囚禁自己的王国。

    ?　?　攥住自己尖角的手冰凉，但是欧多斯知道，这就是那个人。

    ?　?　欧多斯高兴地回想着刚才从黑色兜帽中落下的一缕金发。

    ?　?　那个人是金色的头发。

    ?　?　这回它不会再忘记了。

    3

    ?　?　欧多斯带着背上的人来到了一个山洞中。这是它前几天找到的山洞，它喜欢这个山洞。

    ?　?　对方从它的背上爬下来，站在它的前方仰视着它。

    ?　?　欧多斯看见他皱起眉，撇着嘴。

    ?　?　这让欧多斯有些茫然。

    ?　?　他在不高兴。欧多斯知道。

    ?　?　可是是因为什么呢？

    ?　?　欧多斯垂着头听着对方的数落，虽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依旧满心懊恼。

    ?　?　黑色的兜帽已然落在背后，欧多斯垂着脑袋想要哄人开心，笨拙地抬起手想要替对方理理头发，然而长长的指甲却不小心勾到一条白色的布条。

    ?　?　它的眼神跟随着布条，看见了对方脖颈上那条骇人的伤痕。

    ?　?　欧多斯有些愣神。

    ?　?　它是熟悉伤痕的。它总是在其他给它带来威胁的事物上留下伤痕。

    ?　?　伤痕意味着生命的逝去，意味着痛苦和失败。

    ?　?　欧多斯从没在对方身上看见过伤痕，它记得的。

    ?　?　它垂下眼，眼泪砸在地上。

    ?　?　对方在它身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抱着它的手臂往上爬。

    ?　?　他坐在它的肩膀上，一边环着光滑的鳞片，一边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拉着宽大的袖子去给它擦眼泪。

    ?　?　留在欧多斯耳边的叹息无奈又温柔。

    ?　?　如果它能够听懂的话，就会知道，这个温柔而无奈的声音在说——“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4

    ?　?　欧多斯是那个人为它起的名字。

    ?　?　它听不懂对方的语言，却分辨得出这一串字节的发音。它知道这是在叫自己。

    ?　?　因为那个人太多太多次这样呼喊他了。

    ?　?　欧多斯蜷缩在山洞深处，小心翼翼地将对方环在中间。它看到了重新系到脖颈处的布条，心里觉得难过极了。

    ?　?　它从来没有让那个人受过伤的。

    ?　?　它以前将对方保护得很好。

    ?　?　因为是他带自己见到了外面的世界，感受到了人类温暖的体温。

    ?　?　欧多斯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但是对方出现它的面前，带它见到了蓝天白云，花草树木，和小小的人类。每当那个人仰着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欧多斯都觉得，自己很好。一切都很好。

    ?　?　可是这样的好突然就消失了。

    ?　?　他不再出现。

    ?　?　欧多斯不知道原因。

    ?　?　不过它并不在意。它只想要他回来，而现在它的愿望满足了。

    ?　?　欧多斯觉得那个伤口一定很痛。每次那个人叫它的名字的时候，它都很开心。这次它想让对方也开心。

    ?　?　可是他叫什么呢？

    ?　?　欧多斯苦恼地想着。

    ?　?　它回忆着对方给自己递甜甜的糖果，回忆着他们两在天空遨游，回忆…它睁大了眼睛。

    ?　?　它想起来了，在橙色的霞光之下，远处人类的呼唤——

    ?　?　奥德兰。

    ?　?　欧多斯默默模仿着这一串发音。

    ?　?　在对方睡醒睁开眼睛的那一瞬，欧多斯将头凑近，兴奋又羞涩地吐出了自己练习已久的发音——然而只有音调勉强相像。

    ?　?　没有人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哪怕这已经埋藏在了久远的岁月之中。

    ?　?　奥德兰一时有些恍惚，然后笑着摸了摸欧多斯的大脑袋。

    ?　?　欧多斯轻轻在他的手心中蹭着，它静静地看着对方，看见了对方嘴角浅淡的笑，也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悲伤。

    5

    ?　?　奥德兰已经不是人类了。

    ?　?　他一直在试图忘记这件事情。

    ?　?　作为人类没什么特别的好处，脆弱，渺小。但是对于奥德兰来说，人类有着最最温柔的情感。

    ?　?　奥德兰不想失去这个柔软的部分。

    ?　?　虽然他已经失去了。

    ?　?　他不再对于弱小感到同情，不再有大的情感波动，丰沛的情绪消失了。现在的他冷冰冰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心中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

    ?　?　但是他却一直模仿着作为人类时的自己的行为模式。

    ?　?　弱小的动物被追捕，即便心中并不存在着善意，他依旧会出手相救——仅仅因为，这是以前的他会做的事。

    ?　?　他尊崇着过去的自己的想法。

    ?　?　哪怕他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　?　他其实可以更早地带出欧多斯的，如果不是他一直刻意地避开那块地域的话。

    ?　?　那里有他最珍贵美好，却也最伤痛的回忆。并且，他也不想再出现在欧多斯面前——因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冷漠的怪物。

    ?　?　然而真正看到欧多斯的时候，奥德兰却觉得心像是被泡得发软。

    ?　?　大概欧多斯保存了他所有的温柔善意。

    ?　?　奥德兰不需要进食，但他还和以前一样，认真地完成着自己的一日三餐。

    ?　?　他想作为人类生存。

    ?　?　他严格按照着以前的习惯生活，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每一项活动。

    ?　?　奥德兰脱去衣物，舒适地躺进欧多斯围成的保护圈当中。他认真地解决着自己的生理欲望——虽然他并没有感受到这种欲望，但是人类是应该有这种欲望的。

    ?　?　奥德兰想，人类不会光着身体躺在浑身是鳞片的家伙边上做这种事，人类有羞耻心。他认真分析着以前的自己——什么也没记起来，所以决定还是遵照着那时的频率继续完成下去。

    ?　?　他一只手在身下动作，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欧多斯光滑的鳞片。

    ?　?　欧多斯蜷缩着身体，紧闭着眼睛。

    ?　?　它不明白对方在干什么，但它莫名觉得很害羞。对方细嫩的手掌在鳞片上的动作更让它觉得心中有些躁动，尾巴尖都抑制不住地轻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