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倩倩点了外卖，照看好苏小冉，便黏在裴渠川边上了。李漱玉瞅瞅他们三人，弯弯嘴角，朝裴渠川不怀好意地眨了眨眼：“裴渠川，那案子我要了，你们先忙，我外面透透气去。”

    裴渠川瞠目结舌：“你……”他真不知道是先骂李漱玉怀着孩子还接案子好，还是怪他“出卖”兄弟好，你你你不出个结果，看着李漱玉往路那头拐过去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起从前，腰身由裴渠川这个知情人看来的确像是胖了一圈，可却透着一种格外萧索的气质，低着头，烫卷的长发在肩侧像海浪一样颤动着。李漱玉是个不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裴渠川很难想象，在这样邪佞乱窜的世道，在伸手就能摸到社会最黑暗的地方时，他是怎么不顾一切，无论承受着多大的哀伤和痛苦都能走下去的。

    旁的徐倩倩却也不大为李漱玉为她创造的机会高兴，她扶着苏小冉的肩，从裴渠川身后探出头，有些担忧地道：“李老师一个人行吗？我看着他近来老不巴适的撒。”裴渠川不答话。徐倩倩有些急了，又说道：“他不会……不会真……”

    “你别瞎想。”裴渠川正烦躁，闻言也没控制语气，小姑娘给他噎得半句话也出不来，在一旁低着头默然不语。这徐倩倩新近毕业，能力是不错的，可就是直率，说话没大没小，虽说这样不用勾心斗角之类，可这套带到官场上，多少有些危险。裴渠川心里也有些后悔，正想着说些什么挽救一下气氛，安慰一下似乎受到过重的打击的小姑娘，远处却传来一阵吵闹声。

    “李老师刚才往那儿走了！”徐倩倩先跳了起来，也顾不上伤心了，三步并作两步就往那跑。裴渠川本想说在检察院里能出什么事，有事保安自会处理，他们公务员就别去添乱子了；可徐倩倩过去了，苏小冉跟着凑热闹，他实在有些担心这两个没长大的小丫头惹出更大的麻烦，硬着头皮跟上了。

    还没遇上什么，就见徐倩倩停下了。小姑娘指着远处，有些结巴地道：“裴，裴哥……”

    裴渠川往她手指指的方向一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只见检察院大门口，一个中年妇女正跪在地上，举着一个红牌子，上面用白字印着“相信政府　还我女儿清白”，方才大概是保安想要赶人闹出的动静，不过现在保安们已经以一种无可奈何的姿态散开了。这不算完，最让裴渠川感觉头疼甚至绝望的是，导致保安离开的罪魁祸首——李漱玉正站在她面前，微微弯下腰，似乎正在说什么。

    “你们不还我女儿清白，我就不起来！”妇人的声音又尖又利，隔着十几米钻入裴渠川的耳朵。裴渠川叹了口气，示意徐倩倩带着苏小冉先回避，便走上前去。

    妇人很年轻，四十岁也不到的模样，一头黑色的长发从头上垂落下来，有些油，看起来好几天没洗了，但还是用皮筋在后脑勺束出一个马尾。衣衫破旧，但并不恶心，没有很多油污之类，只是沾染的尘土显得衣服有些脏。她整个人都不显得油腻，但被风霜打磨过一般，现出一种干爽的风尘仆仆。神情和脸颊都是这样，甚至不带泪水，只有一种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悲痛。

    李漱玉垂着眼，从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波澜道：“你先起来说话。”

    裴渠川在一旁插嘴道：“漱玉……你先去，这边我来处理。”七年虽说对于一个公务员的“仕途”来说并不算长，可李漱玉也不年轻了，以前他要多管闲事，裴渠川也拗不过他，随他去了；可现在……

    李漱玉抬起头，以一种惊人的平静口吻道：“我走了，你会管？”

    “所以这桩闲事你是管定了是吗？”裴渠川多少有些火大，“你有圣母的心，但哪有圣母的力气！你刚下了庭，午饭也没吃，好歹为自己，为你的……家，考虑考虑！”

    “我先听听她什么事情。”李漱玉道，面露几分愧色，“裴渠川，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

    “行了行了，我最怕你的但是。”裴渠川听他的但书听得都烦了，只能上前，先拽着妇人的胳膊，道，“你，先起来。”

    妇人瞪着一双染着疲惫的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俩，眼中坚如磐石般的倔强，把手里的牌子又举了举，挺起了背脊，似乎有些不可置信般地喃喃道：“领导……”

    “得了，我不是领导，他也不是领导，我们就俩为国打工的检察官。”裴渠川皱着眉道，“一个两个的都来闹，这……”

    妇人的腰又塌了下去，像是铁了心要继续跪下去。

    “裴渠川。”李漱玉在一旁有些不满地唤了一声，“上访是公民的合法权利。”他又低头，道：“但闹仿的话，可能是要劳改的，你先起来吧。我听听你的事情。”

    裴渠川在一旁唉声叹气，妇人终于起身，被李漱玉扶了一把才站稳，大概是脚麻了，颤抖着掸去自己身上的灰尘。

    “漱玉。”

    李漱玉回过身，裴渠川一改方才嘘声叹气的模样，表情严肃地看着他：“你只是个检察官，你该知道什么能管，什么不能管。量力而行。”

    李漱玉垂首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我只是担心我能不能管到底。”

    裴渠川皱眉，对妇人道：“你，几年了？”

    “第三年。”妇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声线相当好听，隐隐透出她年轻时候的风光无限。她慢慢沉入了回忆，面露痛苦地道，“三年前……就是三年前，我女儿……”

    妇人叫刘翠萍，祖籍在浙江绍兴，高考考到了上海一个普通的二本。毕业后结了婚，有了个女儿，生活还算美满。八年前丈夫出了车祸意外去世，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平时辛苦，实在没空看管。三年前她为了工作疲于奔命，在市中心租房，而同屋的另一名租客，是一个看起来斯文优雅的男人，四十来岁，丧偶，平时对她和她女儿多有照顾。她也渐渐信任他，直到有一天，她将女儿留给男人照看，回来后却不见了女儿踪影。

    “我找了三个月……”刘翠萍哽咽着道，“我女儿被救回来时，她，她……”

    李漱玉与裴渠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中读出了——他们都从只言片语中猜到了发生了什么。这位悲痛的母亲，大概从没见过这样愿意接见的人，尽管只是检察院两个官员，也算是极大的鼓励了。李漱玉叹了口气，道：

    “你先起来，换个地方说话。裴渠川，你先跟着倩倩他们走吧，这里我会处理的。”

    裴渠川纠结地看了他一眼，道：“行。”又对刘翠萍道：“你做好心理准备，他怕不能把这事管到底。”

    这种案件已经拉扯三年之久，中间各个机关互相踢了多少皮球，用脚指头也能想出来。就算能再次开庭审理，李漱玉的身体状况，也绝不容许他一直在前线杵着。

    李漱玉点了头，问刘翠萍：“有律师吗？”刘翠萍道：“有。”便用双手把一张名片给李漱玉；李漱玉一看名片，顿时如遭雷击，又哭笑不得。

    果然，老朋友还是老朋友。

    “怎么想到找北京的律师？”

    刘翠萍老老实实道：“到北京上访时，找的他。听说里面都是高材生，专门为老百姓打官司，人都很好……”

    李漱玉点点头。刘翠萍又说：“他就在外面呢……”

    李漱玉这下不淡定了。他闻言抬起头时，正看见刘翠萍的律师，穿着随意的T恤衫和牛仔裤，踏着一双板鞋，虽说从脸上的皱纹看已经上了年纪，也是大概四十出头，但瞧起来英姿飒爽，仍然意气风发。他此时神情肃穆，正捧着一叠A4纸资料，认认真真地靠在树下看着，甚至都没注意到他们。

    刘翠萍道：“温律师。”

    温律师朝她匆忙点了点头，用手指点在资料上：“你看……我方才发现……”便又滔滔不绝、有理有据地说了一通，两三分钟后，才关切地道：“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他似乎对她以这种形式上访感到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对结果又有些紧张。同时，他拧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刘翠萍。

    刘翠萍道：“有一个检察官……“

    姓温的律师“嗯？”了一声，这才把目光抬起来，往附近搜寻，就一眼看到了站在刘翠萍后面，一直在听着他们对话的检察官。而看到他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充满了不可置信，又下意识地游开了，在周围转了几圈，似乎是想找找除了这个人，还有谁是检察官？可只有李漱玉，西装革履，安静且含笑地站在后面点了点头，笑了下，似乎是在感叹命运无常般叹了口气，道：

    “师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