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老爷来得不早不晚,此时的山贼们人心大乱,正是一网打尽的时机。山贼们不甘伏法,拼着余力要逃出去。他们哪还顾得上和同伙一起作奸犯科的情谊,个个只想着出卖对方好逃命。县老爷临时凑齐的十来人还涵盖了衙门的文书和跑腿,这样一支战斗力低下的队伍依旧派上了用场,漏失了一两个,但这伙山贼算被连根拔除了。
唯一的遗憾,只有山贼的两个群首只剩尸骸,等着县老爷来收尸,而非亲自擒获。
陆御影靠着墙根闭目,激战过后,本来就耗尽了气力,酒的后劲蔓延到大脑,催眠一样使他软了骨头。还好边上有季洛音扶着,否则他都要立不住了。县老爷问过话,季洛音才可带陆御影回屋休憩。
村长指认陆御影便是今夜事件的导火索,县老爷圆瞪着眼,似乎要把这个昏昏欲睡的年轻人看个仔细,而后,他一声令下,“陆公子于公有功,于私却蔑视国法,私自挑衅山贼一伙,差点连累这条村子。
本官只好公事公办,请陆公子去衙门走一遭,等待指示了。”
他的一串话进到陆御影耳里,每个字都听得明白,可合起来便不明所以。季洛音当即激动地嚷起来,“你在说什么?御影哥明明做了好事。”
少离的不解不亚于季洛音,她恳求她的父亲向县老爷解释,可村长只赏了她一耳光,要她安静。
季洛音护住陆御影,说着和外表不相符的狠话,“你敢动他试试。”
县老爷今夜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情况紧急到不得不推翻过去一一制定的捕获山贼的方案,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不处置岂非有失官家的颜面?
他好言相劝,“这位公子若不是同谋,不要插手此事的好。”
“我是又怎样。”季洛音还要为陆御影争辩,肩膀上搭了只手,“算了,洛音,我就去里边参观一下好了。”
陆御影解下佩剑,轻轻放到季洛音手里,“等我回来。”
季洛音根本不想接过,手还是不听劝地伸出去,“御影哥,这没道理。”
“不会有事的,洛音。”
恩人的话不能不听,季洛音郑重地收过佩剑,他问县老爷,“几时能放他回来?”
县老爷没必要解答,他糊弄道:“一两日吧。”
陆御影莫名其妙地蹲进了号子,放以前他肯定会讨回个说法,可走了这阵子江湖,拥有了一定的应变能力。他被押进去时困倦难当,倒头在干草堆里睡死过去。
同一牢房的是个长髯老者,陆御影睡饱后才发现他,并被老者呵斥,“你打呼噜太响了,传遍了整个监狱,当然,最惨的是我。”
窄小的铁窗,牢门上一把大锁,行侠仗义的报酬出乎意料地难以承受。陆御影垂头丧气,无心理会老者。
在牢里无所事事,陆御影放空思绪静待裁决。巳时,门锁打开,比县老爷的裁定结果更早到的,是拿着食盒的季洛音。
“你没事吧?”
“你怎么到县里来的?”
二人同时发问,陆御影失落了一早上,唯恐两眼走漏了风声,抢先道:“我能有什么事?”
“他们没有为难你就好。”季洛音搁下食盒,依次取出三碟小菜和一碗米饭,“少离托我给你带来的,她还委托进县城的人顺我一程。”
陆御影满腹填着愁绪,食欲不振,对美味无动于衷,只让季洛音不用奔波,等他不日出狱即可。
季洛音心知语言的力量有限,他握着那只还沾着血迹的手,道:“那怎么成?我要和你共进退的。”
探监的时间很短,狱卒催着他离开,季洛音走后许久,陆御影的手心尚残留着他的温暖。
饭菜凉掉了,老者丢下牢房提供的发馊的午饭,和陆御影打个商量,“你不吃的话,我帮你收拾吧,不枉我们相逢一场。”
陆御影无所谓道:“吃吧。”
得到他的许可,老者举起筷子大快朵颐,他进来一周,便一周没吃过干净的伙食了。他想起送来饭菜的人,情不自禁道:“公子的朋友瞧着十观俱佳,该不会是佛祖前的提灯童子下凡历劫吧?”
这种称赞的俗话,只因对象是季洛音,陆御影仿佛自个受到夸赞,道:“也不看看那是谁的人?”
“他是神子,那我呢?”他随意一问,并不希冀有什么靠谱的回答。
老者竟面色一沉,放下碗筷,问道:“公子真的想知道?”
“爱说不说。”
“公子请吃一顿饭,我便欠公子一个人情,给公子一个提醒也好,只是,公子你听完保证不要动粗。”
陆御影被他吊起了胃口,“你且说,我打你干嘛?”
老者无可奈何道:“我进来这里,就是给人算了一卦,说了实话。”他平视着陆御影,目光如炬,“从面相来看,公子亦算出色,可惜十二宫犯了七杀,七杀得地,父母宫、夫妻宫为二凶星所秽。”他放低语调,问道:“公子父母可还在世?老朽并无冒犯之意。”
“不在了。”
“那我直说了,公子勿怪。此命克六亲,纵使来日成家,亦克妻儿,与所爱纵然情深也敌不过缘浅,有缘但无分。
公子祖上许是杀业太重,累及子孙,我可否算一下公子八字,看看破解的法门。”
他这名为算命,字字句句却与诅咒无异。陆御影不敬神佛,对这番疯言疯语置若罔闻,他道:“不用不用,我命由我不由天。”
话说到这份上,老者拿不出理由说服他,就此作罢。
坐牢的每秒每分都堪比煎熬,时间的推移,陆御影的眉沟都要让他挤没了,他猜疑那个县老爷是不是忘记他这茬了。好容易挨到狱卒来提人,他头也不回地跟出去,出了牢门却被老者叫住,“我和公子实在有缘,这样,我出狱后会前往怀南岭的清光寺,公子如果路过,可进来一叙。”
“也行。”陆御影倒没有料到会与人结下铁窗之谊。
衙门大堂正中高挂刻着“明镜高悬”四字的匾额,县老爷坐在三尺法桌之后,左右衙役拖长着声音,“升堂。”
按例,被审者该跪下,诚惶诚恐地接受县老爷的审判。陆御影不然,他以无罪之身到此地一游,自是不肯玷污膝下黄金。
县老爷只是逞一时官腔,升堂无非走下形式,可陆御影太不知好歹,气得他喝道:“大胆狂徒,国法在此,你还不跪下!”
“大老爷先说说我犯得什么罪?”
“你滋事闹事,天子明令各地不得擅意动刀戈,你可认罪?”
陆御影朝天翻个白眼,“那你倒叫天子来评评理呀。”
主簿记录着对话,对陆御影倍感新奇,这种小地方的衙门已好久没出过豪横到这地步的人物,说得出冒大不韪的话。
搬出天子也压不住陆御影,县老爷面子上挂不住,指挥左右强压住陆御影,责杖三十。
陆御影怎肯吃这种亏,一拳招呼到衙役脸上,不过真打下去也不讨好。事已至此,他不愿陪着县老爷胡闹,使着轻功,一面拳脚逼退上前的拦路者。无端端坐牢,本就让他气不打一处来,出手重了一点,成功威吓到衙吏们。无人拦得了这个男人,县老爷气急败坏的声音被甩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