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朕,先生是愿意自己喝下这杯鸩酒,还是朕宣人来喂给先生呢?”
醒来时,入目是层层叠叠的暗红色罗帐,熏香浓烈,直叫人酥软了身子。红烛光影摇曳,氤氲出一室的暧昧。
沈砚秋仍是处于半茫然的模样,他略抬眸,看向面前的男子。龙袍在身,此朝君王谢洙州生得昳丽非常,人言眼是情媒,那双狭长的凤眸中不见半点柔软情色,眉目中尽是萧杀之意。他伸出手,掐住沈砚秋的下颏,手指细细摩挲着脖颈处的肌肤,多么脆弱,脆弱得可以轻易折断。
沈砚秋被掐住了下颏,向上仰出一截极白的脖颈,身体却是酥麻得不像话,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白衣散乱,像是一只折翼的羽鹤。
他轻咳几声:“比起这些,臣下更希望皇上能亲自喂臣饮下——这杯毒酒。”他的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透出些力不从心的喑哑,只是唇际笑容不改,红烛光影下竟生出一丝媚色来。
“朕亲自来?”
谢洙州冷笑一声。
他掐在沈砚秋下颏处的手暧昧地向下游移,直到精准地握住了那荏弱的喉咙,五指慢慢收拢,满意地看到身下人因窒息而睁大的眼睛,又一点点松开力度。
像野兽逗弄一只可怜的鸟儿,反复折磨,是为虐杀。
“沈砚秋,你也配?”
“咳咳咳……”沈砚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未曾挣扎,甚至有引颈受戮的意味,“皇上,真的要杀了臣么?”他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身体,整个人匍匐在谢洙州脚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乖顺地牵起君主的衣角,这是一个极度服从的姿势。
有何不舍?可笑!
谢洙州冷冷地看着沈砚秋的姿态,如此顺服,如此驯良,好一只漂亮的合该关在笼子里的鹤。他的小指微微抽动了一下,关起来…把他关起来?早该如此…
不对!应该杀了他!只有杀了他,才能缓解被背叛的恨意。
杀了他!!
沈砚秋仰起头,面色苍白却双颊染红,似是病容又似是酒醉,额头汗珠涟涟滴下,浸湿了鬓角的发和衣襟。他生就一双笑唇,此刻是笑是悲,竟也都是一副极乐的模样,只是那眸光里却盛满了沉沉的凉意——“臣听闻皇上一直在寻找,咳咳,一个温姓青年?也许,臣能为皇上献一份力。”
“你认得他?”
谢洙州一下子失了逗弄沈砚秋的心思,沉下面色眯着眼睛呵问。
但那时断时续的话似是用尽了沈砚秋最后的气力,他连目视君王的力量都失去了,头颅直直跌下来,跪倒在谢洙州的衣摆上,窒息般微微颤抖着。
动不了。
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双眼失焦地看向虚无处,依旧是罗帐红烛,摇摇曳曳的光影像似是无法摆脱的梦魇。朦胧间是帝王质疑的目光和冰冷的命令。
“贬…”“乐官…”
零零星星的声音也渐渐远去。
最后,潮水般的黑暗淹没了他。
这是沈砚秋作为快穿者进入的第三个世界。
在进入这个世界之前,他被放逐在星区之上。在那个只有无数星子的空间里,时间被无限拉长,从奇点走向毁灭,他在永恒不变的空茫中度过了亿万斯年。
全然不知道自己是谁,来自何处,命归何处。
亿万斯年,就做了亿万个来自上一世的梦,梦里有个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人形,遥遥地看着他,只是看着他,金色眼瞳无悲无喜。
他被囚禁在空白中太久,往事蒙尘,黄粱一梦。
这是一个古代背景的世界。
时值花朝七十三年初春三月,庶皇子谢洙州弑太子夺位,调治风雨,操戈天下。
这个世界的主角名为温长安,恭雅谦和,文采飞扬,一举在来月的殿试中夺得桂冠。
这风雅世无双的长安公子曾在新帝落魄出逃时救他一命,算是一段孽缘,新帝念他的情,也念他的人,重得之后更是风月来往,百般追求。
也许长安公子生来是个招人的体质,后续又与国师、未死的前太子有纠缠不提。
沈砚秋的身份算是可有可无的炮灰,他出身世家,与前太子谢流风是同年,两人从小共读,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关系。后来谢流风作为储君学帝王权术,入朝佐政,而他被派到皇子谢洙州身边做先生。
谢洙州的母妃是个不受宠的,早年得罪了皇后被贬到冷宫,谢洙州在冷宫出生长大,直到十余岁才被接回宫中。他从小没学过正统的经书,和其他皇子公主差了太多距离,皇帝便指派了沈砚秋来单独教授他。
沈砚秋第一面见谢洙州,看到的是一个又瘦又小的少年,肤色呈不见天日的苍白,五官已经透出日后的妍丽,目光却十足冷鸷,像是草原上寻觅猎物的狼。
独狼只身踽行,绝不轻信他人。谢洙州与他朝夕相处,一言一行十足尊敬,不见少年亲昵之态。
沈砚秋生得特别,即使严肃时,也像是带点平易近人的浅笑。他讲学认真,待谢洙州如同待自己的胞弟,最终算是把这块寒冰融化了。谢洙州睡得浅,夜里做噩梦常来寻他,二人抵足而眠,亦师亦友。
若是一切如此下去,谢洙州来日做个闲散王爷,沈砚秋入朝为政,当然是好的。
只是谢洙州的野心从不在于只当一个王爷。
太子谢流风从儒,将来是个仁政的,不会苛待他,但谢洙州憎恶一切潜在的威胁。他在冷宫中受尽屈辱,深恨害他和母妃落到这个境地的皇后,深恨无情的先皇,深恨身为储君享尽一切荣华的谢流风。
他的野心,只在皇位。
位于万人之上,执掌生杀大权。
沈砚秋是他除了母妃外最后的不舍,也是,累赘。
他设计让沈砚秋撞破自己与金吾卫首领的密谈,以此作为试探。
“先生知道我的意图了,对么?”夜幕下青年的眉目姝艳异常,凤眸紧紧盯着沈砚秋,透露出几分诡邪之气。
谢洙州此举,是在赌。
赌沈砚秋的去留与否。
如果沈砚秋意图向谢流风告密,那这个人就留不得。如果沈砚秋站在他这一边,那这个人就是他永远的,永远的…永远的什么?谢洙州的舌头舔了舔牙齿,有些说不出的心痒难耐。
如果沈砚秋留在他身边,他会拱手与他的先生平分天下。他做皇上,先生做臣,缔结百年。
他想到那光景,有些愉悦得眯起了眸子。
他知道沈砚秋与谢流风交好,他知道沈砚秋是个恪守戒律的人。
但他在赌。
他在赌沈砚秋的舍不得。
一旦沈砚秋将这件事暴露出去,他不可能有活下来的希望。谢流风容不了他,皇帝更容不了他。
他在赌自己在沈砚秋心中的分量到底有多少。
夜色旖旎,清风拂面,沈砚秋站在那里看着他,二人对视。
谢洙州的目光是阴冷的,沈砚秋的目光是沉静的。
沉吟半晌,沈砚秋最终走上前去,像往常那样拍了拍他的肩,道:“注意安危。”
这是变相的认同。
谢洙州无法言述那一瞬间的喜悦,从他的灵台直劈到四肢,整个身体都轻盈愉悦了起来。
他走上去抱住了沈砚秋,孩子气地把下颏放在沈砚秋的肩膀上。沈砚秋的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暖得他浑身打了个颤。
“先生…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谢洙州在这一瞬交付了自己全部的信任,独狼的信任。
但沈砚秋如何?
表面与他虚以委蛇,殷勤抚问不过是缓兵之计,背地里终是向谢流风密告了。
一言以蔽之,沈砚秋算是谢洙州少年感情的启蒙者,这个庶皇子多多少少对他的先生有些见不得人的感情,但他不懂,他辨不清那复杂的情感从何而起,只当极深的恨意来源于被最信任的先生背叛。
在原本的故事里,谢洙州毫不留情地赐了沈砚秋一杯鸩酒。他骨子里是个凉薄性格,从此除了权位没有其他欲求,主角则是万中无一的例外。温长安与他,很难说是说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但谢洙州的心从来是有保留的,当身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时,他可以用权利来谋取想得到的一切,事事不必拘谨,对人起了点念想就势在必得,温长安的出现,弥补了他情爱方面的空缺,仅此一人,终身挚爱。
沈砚秋穿在了原身将死的时间节点上,他知道谢洙州在找温长安,借机留了自己一条命,日后如何走,就且看日后。
他在这个世界的任务是,攻略气运之子——温长安。
这夜是三月十日,离温长安进入宫闱,还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