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的方奕鸣这个夏天也过得不怎么好。他刚参加完高考,并且知道他爸妈正在协议离婚。
方弈鸣有一种预感,也许这一对成年人近期就会向他开诚布公自己的婚姻决策了。
这段婚姻早已名存实亡,方弈鸣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自己的父母之间出了一些问题,但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毕竟成年人还是比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要懂得掩饰一些。方弈鸣尽全力探究,也只来得及看懂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不是僵硬虚假。
他有时候会想,父母的婚姻是因为什么东西维系至今的?是他自己吗?如果是,那么方伟奇和洪丽想要一个什么样的育儿结果呢?
方弈鸣不可避免地走入一个思维死胡同,也许每个家庭不太美满的小孩都这么想过:是不是自己足够优秀就能挽回这个家庭,避免其分崩离析。
当然理智告诉他这是不可能的,毕竟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不是八岁,他不做这种梦。方弈鸣再好,如果他爸妈坚持互相憎恨,那么他们还是会离婚的。
之前一整年,他们都还愿意在方弈鸣面前装成举案齐眉的样子。导致方弈鸣偶尔也会不住地想:那天半夜听到的对话是不是自己做梦?他的爸妈其实仍是一对和睦夫妻?
最近,也许是因为方奕鸣考完了,他们不再刻意扮演恩爱,方伟奇还在西海市,却搬去他们之前的房子住,只在今天出成绩的时候回家来了,而且还试图摆出那种慈爱父亲的假面孔,笑眯眯地喊方弈鸣的小名,说:“小飞这次考的不错啊,这个分数,能上西海大学了吧?”
方弈鸣看也没看他爸一眼,只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冷冰冰地说:“海大自招考试早三天出分,我填的平行志愿,本来就能上,跟高考成绩没关系。”
方伟奇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洪丽连忙过来打圆场:“那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考过大学自招考试的嘛,我还听说明年要取消政策了呢啊!海大多好,离家里近,我有个同学在那边当会计,什么事都能照顾着点。”
方弈鸣胸口堵得慌,他早上刚出分就查到了自己的分数,588分确实还行,文综和英语比较高,语文一般,最不该掉分的数学反而掉了不少分,总体和对题时估计的差不多,但是没有过第一志愿的分数线。
他不想在省内念书,也一直念叨自己要去读国内第一的院校,是以方弈鸣一看到分数,气就不太顺,白天都没怎么说话。
就算方伟奇不知道,洪丽是在家的,再怎么也看得出来他不满意成绩,现在居然还跟方伟奇一唱一和,还真以为是一对同心比翼鸟?
方弈鸣心里跟吃了一斤铁刺网一样膈应,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说:“我准备复读。”
方伟奇觉得好笑:“不至于复读,海大还可以吧?虽然不是你最想去的,但是咱们要脚踏实地一点。你这一年也用心了,这个成绩我们觉得可以,放眼整个南省,西海大学都是数一数二的强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洪丽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也放下了碗,只不停打量儿子的表情。
她原本在一个职高教舞蹈,方弈鸣高一刚开学的时候辞职了,专门在家照顾儿子起居。本地的高中大多实行住宿制,校区建得偏远又静谧。也是巧了,他们想送方弈鸣去念的这所重点高中,离方伟奇爷爷留下来的一套学区房特别近,珠兰开发区这边的住房条件虽然差了点,可是有学籍啊。方弈鸣是独生子,不太习惯住大宿舍,高中又是很重要的时段,洪丽不想让儿子在学习的时候还想着搞宿舍人际关系,于是搬过来老楼201照顾儿子,近一点方便申请走读。
她感觉得到,儿子心里窝火。很好理解,家门口的一本大学虽然不错,但是和华京比落差有点大。方弈鸣这方面有点死脑筋,他只想考华京。
今年华京大学在西海没有面向文科班的自招政策,想进这所大学只能靠高考。对题的时候,方弈鸣跟老师说,如果分数达不到他预期,自己会复读一年再考。老师劝过他,他也考虑过他妈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最先提出不同意的人会是他爸。
方伟奇语气还这么轻描淡写,仿佛方弈鸣这么多天的辗转难眠是个儿戏。他说不需要复读,甚至没有用家长态度去强调,只一句带过,像是说出口都觉得有点荒唐。
方弈鸣看了洪丽一眼,想知道她是什么态度。洪丽还是闷不作声,也不再看儿子,只来回打量方伟奇。
她的目光在灯下闪烁,带着一点揣摩和了然。
方弈鸣看到他妈的眼神,心神电转间,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大学选择,可能不仅仅关系到自己一个人的未来生活。
这个新发现如同火上浇油,几乎把方弈鸣烧穿。他推开椅子腾身站起,反问道:“那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火焰之下,似乎还有一团冰冷的东西在小声劝诫他不要再说下面的话。但是方弈鸣怒急攻心,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把自己失控的情绪宣泄出来:“是对这个家不太满意?还是对我不太满意?我复读碍着你的路了?你是跟我妈约好高考完就离婚?我再读一年你又得装一年好丈夫好爸爸?”
这个秘密像是一个气球,存得越久,涨得越大。方弈明突然把肚子里的气球丢出来,落地的声音爆炸一样响。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有些破音,方伟奇是一个老派家长,在家里也经常摆出说一不二的态度,此刻听了儿子的话,一反常态居然没有立刻发作,只皱眉看向洪丽,意思很明显,是想把这件事丢给洪丽处理。
方弈鸣实在是无法忍受他们二人在他面前无声的交流。他被当傻子骗了整整一年,最终既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也无法挽回已经不属于他的。
“不用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爱离婚自己离吧。复读是我的事,不用你们管。”方弈鸣扔下一句话,扭头就走,他从餐边柜上抓起正在充电的手机,又趿拉上人字拖,直接冲下楼。洪丽在后面大声喊他,声音因为慌张而有些尖利,方弈鸣只当没听见。
老楼西边有一个社区花园,处在三个路口交界的地方,面积很小,但是紧锣密鼓建了半个篮球场、几样健身器和几张象棋石桌。方弈鸣有时候会约上住在附近的同学万林来这里打篮球,有时也会看到门卫岗的老杨头在旁边的石桌上跟人下象棋。
方弈鸣气昏了头,他淋雨往活动中心冲了几步,想起来这个天气不太可能打篮球,于是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在水泥巷子里饶了好几个弯,冲进了一栋自建小楼大门口的雨檐下。
雨点砸得不远处的塑料雨棚爆裂狂响,他站在那户人家的铁门前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一个黑皮板寸、跟方弈鸣差不多高的健壮男孩就从里面开了门。看见方弈鸣这副落汤鸡模样,大为震惊:“我草?你掉河里了?”
方弈鸣抹把脸,探头往他家客厅看,边看边说:“瞎吗?没看见我没拿伞?你家里人在不在家?”
“我哥值班呢,我爸妈都去武馆教课了,你要不先进来吧。”他说完就给方弈鸣让了位置,等方弈鸣进来,这才看到这个狭窄的小院子里还放了一个木人桩,雨水打在木人桩上,把桐油洗得锃亮。
方弈鸣进了一楼堂屋,接过对方递过来擦头发的一件破汗衫,说:“万师傅,这木人桩怎么给挪到前面来了?”
万师傅——方奕鸣的同学万林——抓了抓自己的寸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考试之前找我爸要的。今天早上不是出分了么,他看我过线了,就履行承诺咯。放这里随时看着随时练。”
方弈鸣笑了笑:“行啊你,这就继承传家宝啦?以后是不是还得背去学校?”
“不能吧,我感觉学校不让放。不过我学校很近的,就在江口那边,过个河涌就回家了,可以放假回来打。”
“你爸妈支持你念警校吗?”
万林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排白牙,极其开心的样子:“我爸觉得两个儿子都当警察不太好,不过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再说了,老子开武馆,儿子念警校,不是挺好的?”
“是整挺好。”方弈鸣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羡慕,也不知道自己在羡慕什么。他往红木沙发上一坐,后背硌疼了也懒得动弹,两个人一个摊着,一个在桌上翻零食,竟是陷入了沉默。
万林扔了包薯片给他,问:“你家里,是不是不太想让你复读啊?”
方奕鸣没做声。他头发还湿着,电风扇一吹很是凉爽。万林看他样子,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挑着词汇开口:“其实,你爸妈也可能是心疼了,毕竟你都快上六百分了,何必再熬一年呢?高三多苦啊,我成绩没你好,之前也想过,如果今年没考上,我要不要复读。”
他见方弈鸣没接话,又说:“反正当时我就想,这一年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要是没上本科线,我就念警校的那几个专科专业,打死我都不会复读。我也没什么别的追求,就想当警察。只要进公安系统,什么学历都一样。”
方弈鸣叹气,觉得万林的这个追求,十分理想化,但是又有一些莽撞而原始的吸引力。他俩高一就在一个班,分科后又分到了一起,关系很铁,万林想当警察这件事方弈鸣早就知道。
他半真半假笑话过万林,因为万林说的当警察,和现在大部分警察的工作都不是一回事,能干上刑侦和持办要案的是少数,大多民警一辈子都在办普通公务,平凡地维护社会治安。
可不管理想多么幼稚单纯,理想都还是理想,光芒万丈。方弈鸣多少有点羡慕且佩服万林,因为万林是一个人生目标特别明确的人,且已经实现了规划的第一步。
方弈鸣自己不过想念个好大学,但是书是无法一直读下去的,他甚至在高考这一关就卡个跟头,在未来的未来,方弈鸣要用什么样的面貌走向社会呢?
他不得不过早担忧起这些事,因为他小时候在作文里写的“我的家庭”即将不复存在。
“你这么早就做好了人生规划?”方弈鸣问。
万林看着雨里的木人桩,说:“也不算人生规划吧,你难道就没想过以后要干什么吗?”
方弈鸣愈发迷茫,他想了想,回答说:“还真没,目前就是想念华京大学。”
“想念哪个大学也算吧。咱们努力的方向不一样。你想当人上人,而我想当正义的伙伴,差不多。”
方弈鸣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当人上人,但他还是被万林成功逗乐了一点,说:“还正义的伙伴呢,逆转裁判你特么都打不通。”
“这是一回事吗?”万林呸了一声,眼珠子一转,问他:“打定主意要复读了?”
方弈鸣在万林家说了会话,心情其实平静了不少。他一开始是气方伟奇的态度,也恨自己不争气。恨完了,又觉得心虚,怕自己复读一年还是考不上。这复杂的感情一时半会无法消除,他只能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一件事上。
“必须复读,把NS拿去卖二手也得凑钱复读。”
“拉倒吧,你舍得?回去好好跟你妈说说呗,我觉得他们还是会支持的。你可是我铁子,热心肠好少年一个!我当了正义的伙伴,你也不能掉链子,虽然咱们不能当同一届的大学生,但你可以报个法律系好好学习,以后我当警察,你就当律师,咱俩联手做正道的光,照在大地上。”
空气中一时弥漫起浓烈土味,搅和得方弈鸣又好笑又心烦。他专业一直填待定,觉得只要上了华京,随便在哪个热门专业里面选一个也行。这几年比较热的金融和广播电视新闻学都可以,但是真的没有考虑过学法。
方弈鸣他略一思考,就觉得万林这个说法有那么点意思了。此刻正是他迷茫困惑不知所措的时候,生活和学业突然脱轨,有人给了他一个假设,看上去是不可控的变数中唯一的不变,他像在水里抓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这个可能性,反复琢磨,竟然也觉得不错,心里莫名舒服了不少。
前提是考上华京大学。
方弈鸣不愿意再继续想下去了。他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两个人又不能白话一晚上,于是拉着万林,非让他教了自己几个咏春入门套路。万林起先觉得有点丢人,老不愿意,后面也兴头来了,淋着雨跑到前院去乒铃咣当打木桩。
万林从小跟着他爸练咏春,打木桩还真有几分架势,拳掌在雨幕里翻花,动作又快又稳,打得雨水像烟幕一样往旁边炸开,方弈鸣看着眼馋,虽然不太懂招架套路,上了木桩也能闷不吭声瞎打一气,全当是发泄了。
直到手臂和手指都麻了,他还在用力拿掌刀劈砍那个纹丝不动的榆木桩子。万林怕他弄伤自己,跑进房间拿了一副拳击手套,让方弈鸣戴上,对着木人桩上半截一块海绵缓冲皮套挥拳。
夏天虽然下雨,两个年轻人也没觉得冷,就站在雨里发了一个小时的疯。雨停以后,万家爸妈从武馆下课回来,看到自家小儿子和同学浑身湿透,站小院子里激动乱叫。和他们家非常熟的方弈鸣在那边打木桩,万林对着他高谈阔论,满嘴什么正义忠诚,什么仁者无敌之类难懂的话,小院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万林妈妈强烈的要求下,方弈鸣在万家洗了个热水澡。他死活不肯穿万林的衣服,只把自己的衣服拧干了拿风筒吹吹,就回家了。
万林把他送到门口,煞有介事行了个抱拳礼,方弈鸣也拱手道别,往回走的时候,已经没有跑出来的时候那么愤怒了。他浑身上下带着体力发泄过后的飘飘然,心中还想着要按捺火气跟爸妈好好谈一谈。
他做好了再磨炼一年的心理准备,假如方伟奇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年内和洪丽离婚,那么他希望父母之间的事情不要影响到自己的生活,生活费也有人继续供应。
他原本是不用考虑生活费的,可这件事一旦说破,方奕鸣就不得不面对自己已经成年的现实,在法律上,父母对他已没有了抚养义务,婚姻关系消亡以后,十八岁的方弈鸣该由谁资助继续上大学呢?
方弈鸣试图冷静而抽离地考虑这件事:如果方伟奇和洪丽把自己念大学四年间的花费视作养老投资,那么他要复读的这一年,计划外额外的花销又由谁来负责?
逃避永远无法解决问题,面对问题又很容易被问题解决。方弈鸣仍然觉得十分沮丧,他用拖鞋踢着路上一个小石子,几乎是一步一步往前蹭。快到家了,他没控制好力度,小石子一下弹到墙边一摊积水里,方弈鸣这才收回目光,好好走路。
他两只手插在湿裤兜里,晃着肩膀往家里荡。暴雨刚停,路上没什么人,连平时会下夜班的几只社畜也没见着。方弈鸣走到门卫亭前方十几二十米的时候,看到有一个人站在岗亭外面,手上仍撑着一把湿伞,低头正在看门房里堆着的快递。
因为那人还撑着伞,他就留心多看了对方几眼,认出来是住在他楼上某户的一个年轻白领,自己下晚自习碰见过对方好几次。
这个邻居平时冷冰冰地,并不太喜欢说话,对他只有基本的礼貌。方弈鸣知道他跟自家隔壁一个养猫的阿姨关系不错,似乎也喜欢猫,偶尔会到二楼来帮那个阿姨搬点东西。见面的次数多了,对方开始会看着他点点头笑一笑,只是方弈鸣到底年轻鲜活,情感丰富,对别人的情绪也感知到位,觉得这个人每次笑得都十分勉强。
他正想着这人今天下班时间是不是比往常早,那人就低下身子,从地上捡了一件快递,快步走向自己家那个单元 ,开门闪了进去。
方弈鸣莫名奇妙地看着对方有点着急的动作,紧跟着拔腿就跑。他没带钥匙,本来估算着自己走过去的速度,觉得可以趁着那人推门之后不紧不慢地跟进去,但是现在,他不得不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单元门外,还伸手拉了一下门,这才免于被关在门外的命运。
他心里暗骂了几句,这家伙今天发什么疯,跟被鬼追一样。往常看见他下班,也没走这么快,现在方弈鸣跑进来,竟然连他的背影都没看见。
一楼没人住,方弈鸣家所在的二楼,实际上是这个单元最矮的一层。他在外面轻轻扭了扭门把,门没反锁。洪丽独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方弈鸣进去换鞋,她听到声音,迎出来,又赶忙安排儿子去换衣服冲热水澡。
方弈鸣回来路上已经做好死皮赖脸求复读的准备,没想到方伟奇根本不在家,洪丽又一副压根不准备谈这件事的样子。方弈鸣一鼓作气的腹稿一下子褪色了,推开她给自己擦头发的手,硬邦邦地说:“我是必须要复读的,希望你跟方伟奇说一下。”
洪丽叹了口气:“你不要这样喊爸爸,好像我们是你的仇人。我们也不是想拦着你,你有上进心是好事,只是怕你再读一年,心里压力太大,身体也受不了。”
“就这?”方弈鸣在心里扇自己耳光,不断提醒自己,好好说话,但是说出口的话就像倒出瓶子的过冷水一样迅速结冰碴:“我能念一次高三,就能念第二次。就怕你们装不了第二次恩爱。”
“小飞,我们知道协议离婚这件事瞒不了你一辈子,但是一开始不告诉你,也是怕影响你学习。”
“我早就知道了,装也不装得像一点。你们要是不搞这些,我今年可能一次就考上华京了呢。”方弈鸣有心阴阳怪气,果然看到洪丽面上懊悔变色。他冷哼了一下,也不管她,进了自己的房间落锁,换好衣服就拧亮台灯摊开教辅。
只是怎么都看不进,那些字像穿了弹簧鞋一样在书上蹦跶。方弈鸣索性不看了,关灯躺在床上放空脑袋。他听到客厅的电视声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和他考前每一个夜晚居然都一样。
方弈鸣心里憋得慌,又不能尽情发泄,只好狠狠锤了一下枕头,锤得木板床咚一声,在无雨也无风,渐渐安静的夜里发出滔天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