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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事重重

    程美小时候可不像现在一样漂亮。

    她穿着大一截的褂子,脸上有两块总是擦不干净的污渍,拖着书包从外面走进来。天已经快黑了,她进门前没忘先在门槛外蹭了蹭鞋底,把作业放在堂屋,这才去后厨,帮哥哥生火煮面。

    说是后厨,其实就是架在堂屋后面的一块露天土灶,搭了一个简易棚子,程全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看着妹妹的动作,暗自记在心里,希望下次回来的时候能照葫芦画瓢,把灶火升起来。

    程美随便抹了把鼻涕,拿黄砖垫着脚,在灶台上找火柴。程全有些愧疚,说:“我刚点不着灶,用了半盒。”

    程美说话还有点奶气,也可能是因为流鼻涕堵着出气,瓮声瓮气地回答:“哥哥你看我做,我一教你肯定就会了。这个谷草秆要先点着了。妈妈说火柴要省着用,一次一根就能点起来。”

    谷草易燃,她用火钳把烧出明火的草杆递到火塘里,看火烧得旺了,又慢慢把细松枝架在上面。那根火钳好像有她人那么长,程美双手举着,不太稳,挟松枝还算顺手,再去挟粗重的木头就有些晃悠,但也没掉下来。

    因为程全在家,程美专门炒了鸡蛋和西红柿,用水煮出酸酸的红汤,这才往大锅里撒了一把干面。家里没有葱花,面里红黄白三色足够好看,上桌之后程美又凉拌了一碗花生芽给程全,开胃又饱腹。她自己胡乱扒了几口面,就算是吃完了,程全看着她把碗推到一边,拿出铅笔做起了作业,字写得又快又潦草,每一个偏旁部首都好像自己长脚要跑到四面八方一样,作业本还糊着一层黑灰。程全吃完饭,她又迅速放下作业,自然而然的收好碗,去灶上洗干净了。

    方弈鸣听到程全说起土灶,不太理解:“现在怎么还用土灶?”

    程全回答他:“在十年前,关城山里的村子家家户户都用土灶。”

    关城是程全的老家,在西海市东面,和另外三个省接邻。方弈鸣对关城没有什么印象,只是依稀记得那边是个旅游城市,坐火车都要好几个小时。

    “关城城区很小,两条大江串起三山四十九寨,山里有很多民俗风情旅游,应该还保留了不少土灶台。”程全肯定了方弈鸣的记忆,接着说:“土灶生火比较麻烦,退火不像燃气灶这么好控制,烧完饭之后,柴火没有烧干净,还要拿来烧点水洗碗。有大木头没有烧净,就要泼灭明火,盖上火塘。8岁的小孩操作起来,很吃力。”

    他喉咙有点干哑,顿了一下,走到厨房喝了口水,这才接着说:“我想帮她,但是不知道怎么帮,又怕被烧着,只好自己拿了笤帚,去堂屋扫地。她一个人在灶台前面,又烧了一碗酱洋芋,留着给我爸妈下地回来吃。”

    程全扶着厨房料理台的石边,眼睛盯着自己家里的一台单口燃气灶,慢慢地说:“但是我妈回来以后,把她打了一顿,因为看见我在前堂扫地,她说‘你怎么能让哥哥来扫地?’从我手上抢过笤帚,就抽我小妹的脊背。”

    方弈鸣“卧槽”了一声,很是震惊地望着他的脸,看见程全不像是在开玩笑,于是问他:“什么意思?你在家就只能看着你妹妹做家务?你不动手?”

    看到程全轻轻点头,方弈鸣皱着眉头想了想:“那你是你们家太子爷么?”程全哑声干笑:“可能我是我们家吸血虫吧。”

    方同学深以为然:“我发现了,你还是有一个优点,就是对自己认知挺准确。”

    他心里还是觉得这也是程全的一张苦情牌,所以言语间十分不以为然,只当程全的话真假参半。这人打自己的牌是不怎么够用了,程全也知道自己是个渣子,再怎么表现得谦逊和后悔,方弈鸣也不会放在心上,于是现在开始把刚解锁的新人物往里加。不然怎么自己刚知道他有个妹妹,他就要说妹妹小时候吃的苦呢。

    他没有拦着程全往下说,其实也想听程全多说一点。程全说的那些事,即便不保真,也十分新奇,跟方弈鸣的童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方弈鸣难免对这种新鲜事产生好奇心。

    方弈鸣是新世纪后出生的独子,在城市中长大,对农村和田园的认知仅限于课本、电视、《乡村爱情故事》和旅游时候的农家乐。方伟奇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方弈鸣10岁生日,在酒楼包了个宴会厅,请了整20桌朋友,洪丽结婚前在市歌舞团当舞蹈演员,如果他家里再富裕一点,方弈鸣和天子骄子也没什么差别了,他没有想过,也绝对不会去思考除了自己生活以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程全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调很是轻柔地说:“星期一的早上,我要去上学,我爸拿电三轮送我。其实那天我特意起早了一个小时,为的就是自己走到集上,赶最早的一趟大巴去县里,我让我爸送送妹妹,他说小美早就走了,她每天都是走着上下学,习惯了,没有那么娇气。”

    “我在村小上了六年学,都是我爸开着三轮接送。千禧年之后,村里修了水泥路,好走,但是从我们家所在的山坳,到集上的公办小学,要一个小时的脚程。女孩子走得更慢一些。”

    方弈鸣的手机还放在桌上,现在屏幕里没有人,只有方弈鸣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空荡荡地响起来:“开玩喜呢?8岁小女孩一个人走俩小时山路上学?你当是在拍电影呢?几十年代的故事啊?编也用心点好吧?”

    程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难以描述的平静。他很少这样直视方弈鸣的眼睛,方弈鸣和他对视的一瞬间,并没有考虑这故事真假,只觉得此人那种神态和眉目轮廓,确实十分斯文好看。

    方弈鸣脸上发烫,倏忽哑火,又想起自己看过的电影小说,想起网上那些段子和故事。如果真的是这样,他看起来也不太像方弈鸣认知中的山里娃,程全又白又清爽,性格懦弱,一点都没有原生态的猛劲儿。如果是假的,程全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撒谎?方弈鸣自觉自己是不会同情他的,他这样做没有意义。

    可他不是想好了这人是个骗子吗?怎么听到这里又开始动摇了,甚至觉得程全的表现十分诚恳?

    方弈鸣的心摇摆不定,在对着程全的脸做春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困扰。想到一半,大脑不受控制,又纤毫毕现地回忆起他们刚才的一场床上事故。

    年轻人的脑子一刻也不得停,让自己不要去想程全的故事,就要想到程全的肉体,他臊得慌,索性不再问下去,只当程全今天说的都是真的。

    方弈鸣没话找话:“这粥我都快喝完了。”

    程全看了一下时间:“嗯,你吃完自己走吧,我要去洗个澡。”

    方奕鸣又想呛他,想说这会儿就知道下逐客令,刚才是谁主动的?来吃你一碗粥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但是他说不出口,他今天又不是真的只吃了一碗小米粥。

    他吸溜粥,听到程全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里面传出水声。方奕鸣想的全是程全那一半他没有看见的裸体,他的脑子在做题的时候并没有这种能力,能靠想象补全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导致那最后几口腌咸菜吃得味同嚼蜡,那么脆的水萝卜咬在嘴里,统共没吃出个味儿,喝完最后一口赶紧把碗扔到人家洗碗池里,想到程全说自己在家不干家务,又别扭得拿洗碗海绵给他搓干净了。

    等他磨磨蹭蹭洗好碗,浴室里水声已经停了,方弈鸣犹不死心,又说不出自己到底留在程全家里想干什么,只能走过去敲人家卫生间玻璃门,说:“欸,大门要给你关上么?”

    程全好一会儿才回答他:“是的,谢谢,关上就行。”嗓子还是哑的,听起来就十分可怜。

    “你——”方奕鸣你了半天,想不出自己要说什么,又要怎么说,在门外兀自抓心挠肝。他当然不是非说出个什么不可,现在闭嘴然后赶紧回家才是正事,过一会儿洪丽都回来了,看见他不在家,还不知道怎么想。

    犹豫之下,浴室里又安静地不像是有人。方弈鸣心里突突直跳,敲了敲门,又喊道:“你那碗放哪里?”

    “放水池里就行。”程全的声音除了有点嘶哑,听起来其他都正常。方弈鸣实在是没有别的话可以挤出来说,对方又迟迟不出来对线,他对着玻璃喊话感觉对方像是从透明空气里应答,左右没法使劲儿,一步三回头还是走了。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从小聪明,学习对他来说是很信手拈来的事,直到上了高中。五中到处都是聪明人,他努力学了好一阵子,指望着不被其他人落下,如果考上了华京,以往的努力就能说是得到了回报,可这不是今年没考上么,那这种努力,就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现在对程全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如果他真的能和一开始计划的那样去规劝和制止程全违法犯罪,那他前面做的一切都是正义使然。可是哪有打击罪犯打击到一半的时候睡到人家床上去的?这要他往后怎么说?搞得自己拍视频和威胁人都像是故意留人家把柄好待现在强暴人家一样。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但是事情发展就叫方弈鸣很挫败。他原本以为程全是一个他可以控制的人,现在确实是控制住了,但是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原来即使能够主导事情发展,未来也会偏离轨道。

    在没开空调的客厅坐了半刻,方弈鸣的理智终于回归,他把脑袋重重埋在沙发枕里,恨不得闷死自己。

    他怎么就和程全做了那种事?

    他空有一腔后悔无处发泄,想给万林打个视频电话聊聊天,或者约几个朋友一起出来斗牛,按开手机,看到刚才万林就给他发过讯息,他忙着肏人,没看见,顿时更加沮丧。

    万林说自己警校体检过了,还发了个欢欣鼓舞的路飞表情,方弈鸣回了他一个毫无灵魂的大拇指,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抱着靠垫无能狂怒,像一条蚯蚓一样在沙发上乱拱乱弹,拱得热汗又细细密密地发出来。

    他不断催眠自己,人民群众永远不需要探究罪犯的过往,人民群众只需要谴责和堤防,想到后来,张口把这句话说出声,好像这样就能坚定自己的内心立场。他原本以为能从程全嘴里听到一些跟占小便宜相关的动机,能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要像个色批一样,但是程全说的话就很怪——方弈鸣想起程全那双平静的眼睛——他说的好像真的是心里话,还是那种终于找到人倾诉的心里话。

    哪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说心里话,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他忍不住在心里想,程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方弈鸣心事重重,除了那种失控的沮丧,还感到复杂和难以言说的一种失落。半分是愧疚,是可怜程全得到的惩罚,大于他原本应偿还的罪恶,但是这惩罚又来自于方弈鸣自身的朴素正义,方弈鸣要关心程全,必然要面对自己行为过火的事实,他很难去理清这一点。

    还有一半,就纯粹是一种原始的刺激,人面对未知的东西总是十分好奇。程全像是一张报纸在他面前完整摊开,方弈鸣已经见识到了那些能或不能展现的每一块文字,他看懂了一些,本以为自己能够摆脱好奇,可一个人如果是一张报纸,除了正面,反面也写了不为人知的事。报纸正面已经让方弈鸣手不释卷,那反面那些还没看到的文字上写着什么?

    程全今天给他讲了一部分,方弈鸣开始幻想自己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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