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浩然正气敌不过冷空气南下。

    姜阳讨厌冬天。

    他告诉自己十秒钟后起床，从一数到十后继续闭着眼从十数到了一，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最后两秒，终于睁开了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真是开心啊，哈哈……

    狗屎。

    物欲横流的世界人心冷漠，只有这被被还有些许温暖。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又愿意离开温柔乡去外面流浪。

    情绪稳定的成年人姜阳，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家门。

    s城地处华国南部，又没南到四季如春，入冬靠拜神的地步。没有暖气的地方降温之后实在有些反人类。

    姜阳不喜欢这个季节，也不喜欢这座城市——人口密集，空气污浊，吵闹又无聊。

    但在哪里待着似乎都一样。

    他这两天的课表全从上午八点半挤到晚上九点半。

    上二休五是很多人的理想生活，漫长的闲暇时光里能悠哉游哉地安排许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勤工俭学，比如校外活动。

    辅导员是个新来的愣头青，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见有同学是这种选课情况又申请外宿，活生生一副恨不得逃离学校的模样，便觉得内有隐情，热心地主动询问这位长相青嫩的小同学是否需要别的帮助。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室友很好，没有任何寝室矛盾，他的生活很闲适，并不为金钱发愁，单纯只是不喜欢出门，也厌恶社交，连辅导员的关心都令他感到烦躁。

    唯有知识的海洋能让人感到片刻宁静。

    .

    “那么这个案件怎么处理。”

    国际私法的老师喜欢和学生互动，是少数的在大学课堂上次次随机点人回答问题，还不会引起广大同学生理性不适的老师。

    “中间第三排穿白毛衣的帅哥来回答下。”他又随机点了个人。

    姜阳抬头左右看看，和老师对视确认后，站了起来。

    大学课堂上并没有一定要站起来回答问题的要求，可是老师现在站着讲课，出于礼貌他也应该站起来回答。

    规矩从来不由别人制定，而是自己给自己定的。

    姜阳刚才已经看完了ppt上的基本案情，跨国婚姻继承纠纷，一个案子两段婚姻四个孩子，家庭伦理狗血大戏，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却往往是真实案例改编。

    用结论作为开头，确定选择哪国法律，结合案情分析论述，最后再讨论一下适用该国法律规定在本案适用中体现出的优势与不足，结合法理学提出自己的见解。

    他知道怎么回答会讨这位老师欢心。

    “还有，”姜阳微微笑着，温柔的声音像穿透乌云的光束，酒窝中仿佛盛着蜜糖，他说：“老师最帅。”

    周围同学开始“哦——”地瞎起哄，穿着潮流的老师也被逗笑了，假装嫌弃地敷衍，“嗯嗯嗯，大家都知道，你不用特意说出来。”

    .

    十二点半到下午两点是难得的休息时间，食堂附近少不了前来觅食的学生。姜阳手上提着超市塑料袋，他头顶鸭舌帽，面戴口罩从人群中穿过，耳朵里塞着的耳机充分表达了主人拒绝同外界交流的态度。

    大学校园的包容度总是很高，周围的同学并未对他的装扮投以过分瞩目，更何况法学院的地界，同学的分寸往往把握得很好。

    不过别人的目光，姜阳也不在乎。

    “喵！”

    姜阳停住脚步，看见宿舍楼下那只黄狸花，努力睁大被脸上肥肉挤成眯缝的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眼里难得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朝着吨位喜人的肥猫走去。

    “橘哥别卖萌，自己人。”

    姜阳先把塑料袋放在地上，再取下身后背的书包，抱在怀里打开，掏出猫罐头送到这位橘大爷面前。

    橘大爷没理被上供的猫罐头，反而蹭起了两脚兽的手。对于成年男性来说，这双手白得有些过分了。可能是太阳晒得少，明明已经二十岁，姜阳看起来跟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没什么区别。

    “哥，别gay我啊，我铁直，不搞基。”

    橘猫被揉得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丝毫不知道面前的两脚兽又嫖又立。

    喂完罐头，姜阳把垃圾丢进它们的轮回之地，再用湿巾仔细擦干净手，才跟橘哥告别，继续往寝室走。

    学校宿舍旁边聚集着很多流浪猫，大多是以前的学生养了，毕业后不想带走又没人愿意接盘直接丢在学校里的。

    姜阳从前还在学校住宿时，一个冬夜出去夜跑，那天晚上风很大，气温也低，正常人不会选择那天晚上出去跑步。姜阳也不想去，但是制定好的计划应该执行到底。

    他带上口罩耳机后自嘲着想，自己真是个没有感情的机器酷仔。

    酷仔跑着跑着，路过垃圾桶的时候，突然听到里面发出哐嘡声响，姜阳止步，借着路灯的光，他看见一只小小的身影在垃圾桶中窥探外界。

    是只小猫。

    它在这里避风。

    它被我跑步的声音吓到了。

    姜阳摘下口罩欠身，像位古旧保守的绅士那样行礼，对垃圾桶里的猫说：“抱歉。”

    然后就转身离开。

    他不会做更多的事情，不应该给它额外的希望。他只是路过，人不该给予过客太多的关注，对猫也一样。

    那只猫应该不是橘哥，事实上路灯光线昏暗，姜阳并没有看清那只猫的样子，更不会刻意去记住。

    当大学里的流浪猫总比外面的流浪猫要幸福得多，毕竟校园中总不缺爱心泛滥的学生给猫大佬们上供。

    姜阳并不是什么爱心泛滥份子，他跟爱心这俩字最近的关系就是加入了最好混二课分数的爱心社。

    喊捐东西就捐，喊做东西就做，刷满分数，江湖不见。

    橘哥是意外，或者说，是流氓。

    姜阳宿舍在二楼，这是个很好的地理位置，上下楼梯不费力，也不像一楼那样阳台常年长猫，满是尿骚味。

    直到室友一天早起迷迷糊糊地推开阳台玻璃门准备洗漱。

    “啊！！！”

    姜阳揉着惺忪的睡眼跟出去看，发现有坨橘色的不明物体背对着他们，晨曦照耀在它的皮毛上，给它渡上了一层圣光。

    室友用惊喜叹服的语气冲方停喊：“我们有猫了！”

    不知道橘哥是怎么依靠自己庞大绵软的身躯攀爬入侵至二楼阳台的，但这并不影响姜阳镇压室友的反对，将橘哥这尊神送回作为野猫聚集地的花坛。

    他不知道，事故，才刚刚发生。

    这只橘是只很固执的橘。

    它总跟着姜阳，幽幽地盯着他。

    上课跟，吃饭跟，就连在图书馆看书，一转头也能看见张肥猫脸贴着窗注视着他。

    姜阳决定在小花园里跟它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橘哥，你像个变态。”

    橘猫安安静静地端坐在原地。

    “会喂，不养，有洁癖。”

    姜阳下最后通碟，“再跟龙虎斗。”

    橘哥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细细地喵了一声。

    姜阳不会养宠物，他妈曾经在寒假时给他塞了只幼犬，要他学着照料。他养了五天，终于跟他妈打电话说：“这间屋子里只能有一只畜牲，留我还是留它，您自己选吧。”

    那只幼犬以被送人告终，他妈在儿子和狗儿子之间保了大。

    他有洁癖，特别是在跟生物的接触上，就像头独居的猎豹，不能容忍任何其他生物的气味出现在自己的领地。即使是住校期间也会选择每周两天或者更多的时间回家住，不然很容易控制不住情绪。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这让他感到安心。

    所以宠物是不可能养的，这辈子都不会养的。

    在通过外宿申请之后，姜阳只有在回学校的两天才会喂一顿橘哥。

    橘哥显然是不缺他这点饭的，那肥厚的脂肪就是最好的证明。

    况且橘哥是只聪明的猫，从来不会让他觉得私人领域受到侵犯。

    在达成单方面的协议后，他们很默契，投喂，玩耍，分别，一切都按照姜阳的节奏走。

    不探寻，不深究，不试图再进一步。

    橘哥是这样，姜阳也是这样。

    他不在意这只猫的怪异，反正在别人眼中他也不太正常。

    有什么关系呢，大家都只是正在活着而已，谁又比谁高贵？

    .

    姜阳刚回宿舍，把书包和塑料袋放在桌子上就又去阳台洗了次手。

    午饭时间，室友都还没回来，正合他意。

    把口罩耳机都扯下来，他开始解决今天的午饭。

    罐装咖啡，鸡肉三明治。

    塑料袋里还剩着的火腿三明治和瓶装矿泉水，是买来晚上当晚饭吃的。

    食堂人太多，他懒得排队。

    打开手机边吃饭边看论文，无趣的大三钢铁直男学霸真实写照。

    事实上从他的成绩单来看，并没有“学霸”应有的表现。

    大学成绩并不只按期末考试论英雄，平时成绩也是很重要的部分。而有的课程……老师所表现出来的水平……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姜阳会出席每一次课堂，因为上课是学生的义务，但这并不代表他每次都会参与，如果实在没有价值，他不会配合任何课堂互动。

    在面临一些小组活动的时候，如果队友都很乖躺平任带，让他一个人做完所有作业，那分数从不会低。

    但总有人觉得自己考上了这所学校，是个优秀的强者，姜阳不会去争论，只会全程沉默，自己躺平任带。

    越麻烦的平时作业意味着越高的平时分，不过那又怎样，就算平时成绩为零，他也能靠期末的卷面高分不挂科。

    反正不缺钱，不需要费尽心机跟别人争奖学金，也不在乎什么荣誉，他是暴风雨里随波飘摇的船，在别人欢呼雀跃的时候，耳朵里灌满了惊涛骇浪的澎湃呼啸。

    .

    晚上是法医学选修课时间，本来九点半下课，但姜阳课后又去找老师问了几个问题，双方讨论起来一不留神就到了十点。

    出了教学楼，他没立刻打车回家，转而去了常去的奶茶店。

    胃里的东西早已消化，天寒地冻的情况下饥饿感更加磨人，姜阳把口罩拢到下巴处，向奶茶店的小姐姐说，“麻烦一杯热巧克力。”

    值班的小姐姐是新来的，之前并没有见过他，乍一看到男孩子漂亮的面容有些愣怔。

    姜阳忍着胃部的痉挛轻声问：“加一份椰果可以吗？”

    小姐姐回过神，忙点头，“可以可以。”

    “是刚下晚自习吗？”附近还有一个中学，小姐姐显然把他当做了那里的学生，一边忙着手上的活一边问。

    “差不多。”姜阳没什么兴趣交谈，转而掏出手机，付完钱后又点开论文，百无聊赖地继续看。

    小姐姐继续试图搭话，“高中生活很辛苦吧，这么晚了才放学。”

    姜阳笑笑，简短地应：“恩。”

    直男直接把天聊死的独字绝杀，恩哦1秘籍是母胎solo二十年的精华之所在。

    小姐姐动了动嘴，不知道接什么了。

    直到这单交易完成，她也只憋出来一句，“小心烫。”

    那人接过装巧克力的袋子后道声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

    热巧克力滑入喉管淌进胃里的时候，姜阳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出了门没走几步，奶茶店的暖光就被甩到了不知名处。

    路灯暗淡到照出影子都勉强，冷腥的空气灌进鼻子里，沿着呼吸系统侵入肺中，粘腻得令人反胃。

    姜阳捧着热饮，冻得乌青的指甲逐渐有了血色。

    从奶茶店到马路边的距离并不远，慢慢逛也就两分钟，他想打车回家，路上却没有任何车的踪影。

    解锁手机，无信号的标识狠狠嘲笑了这个人类妄图约车的愚蠢想法。

    十点十四分，大街上空无一物。

    寒风瑟瑟刺骨，街道的阴影里似乎潜藏着什么东西注视着昏暗路灯下的活人。

    好看的眉微微皱起，他站在那里，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身形略显单薄。

    有落叶被风卷携而下，快要落到肩头的时候，那上面突然出现一张扭曲尖叫的脸，咆哮着转向而上，原路返回。

    树上原本站着的黑影躲过迎面而来的枯叶。灯下的影子刹时像煮沸的水一般翻腾活跃，张牙舞爪地想要吞噬这个胆敢挑衅它们的活人。

    它们在地面上向姜阳蔓延，伸出一双双漆黑的鬼手要将他拉入地底，就像他们这段时间常做的一样。

    “本来不想管的，”姜阳揉了揉干涩的眼，“但我有点生气了。”

    一瞬间，所有的鬼影都凝固住了，仿佛被谁突然按住了视频的暂停键。

    “我生气，你们也别开心了。”姜阳说。

    突然那些影子从地面升腾而起又重回地面，如同疯了一样扭曲膨胀。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形态似乎是在嘶喊尖叫，那种强烈的感情不用诉说就能明晰，像是冗杂了世界所有极端的痛苦与恐怖，连整片空间都被带动着都开始扭曲。

    少年站在影子中间，捧着热巧克力，无动于衷。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划破寂静的夜。

    姜阳盯着上面的“L”这个字母看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接起。

    “姜阳。”低沉得仿佛大提琴般的男声顺着电流造访，“几点回家？”

    姜阳抿紧嘴唇。

    一切重回平静。

    路灯明亮，车水马龙，他站在街边，左手拿着那杯巧克力。

    所有的事情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刚刚那些超现实的东西就像一场幻觉般不见踪影。

    “马上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