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沈佑安放下盒子后看了秦晔一眼,明晃晃的探究和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冰冷的侵略性让秦晔控制不住地攥紧了刀。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
沈佑安转身欲走。
秦晔仍然像张弓的弦,冷着眼看着逆光离开的沈佑安的背影。
沈佑安迈出的脚旋了一下,又侧过身。
秦晔差点把刀甩过去。
“吃的。”沈佑安指了指盒子,顿了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秦晔确定他这次看向的是树干上的那把匕首。
不过他说什么?吃的?
耐着性子等沈佑安完完全全的从视野里消失,再三确定没有危险了的时候,秦晔迈开长腿几乎是冲向了那个盒子。
虽然秦晔认为既然沈佑安遇到他只是放下了盒子而没有杀他,那么盒子里也应该真的只是食物而不是什么致命的陷阱,但是他还是隔着老远用半米长的刀的刀尖去挑开盒子的盖子。毕竟他曾经看到过有人把陷阱做成补给包的模样,收到补给包的人最后的下场……很难看。
秦晔没办法忘记站在血泊里的始作俑者脸上恶意扭曲的笑容,那是欢天喜地的完全抛弃了自我堕入了地狱的登记照,弥漫着无法驱除的深渊的恶臭。
但是,沈佑安的话……
秦晔想起了那个传言,据说,沈佑安是承办方的线人。
游戏里有些承办方的线人,他们负责控制比赛的节奏,防止有人划水摸鱼,然后适时适当地给观众们找点乐子,或者充当观众们的手,干一点观众们喜闻乐见的糟糕事。他们都是“我比你们高贵多了”的模样,干起龌龊事来一副理所应当没有所谓的表情。
这和沈佑安不大一样。
前几轮秦晔见过沈佑安几次,那人总是百无聊赖又毫无目的的样子,眉宇间的冷淡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似的,可是又不是冷漠无情的模样。
对秦晔来说这个样子还挺熟悉,在他还是十五六岁,处于迷茫的青春期的时候基本上天天都能在镜子里看到带着这副表情的自己。
——那是对于自己生命意义的尖锐怀疑和混沌迷茫,得过且过而且还不知道明天应该走哪个方向。
所以在几乎全部参赛选手都认为那个每轮比赛只凑够最低要求的人头——还是用没有任何过度杀戮、干净利落的结束生命的方式——的人是承办方的线人的时候,秦晔更觉得沈佑安只是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所以干脆就按着要求来。
就有一次,在第三轮快结束的时候,所有当时还活着的选手被集结在一个被各种猎奇惊悚的刑具充斥着的游乐场,准备为观众们表演第三轮游戏结束前最后的“狂欢”。沈佑安被五个人围堵了,那五个人带着齐全的工具——在冷兵器设定里绝对强势的电【哎】击【呀】枪和火【哟】枪,哦当然还有电击网啊镣铐啊口塞啊什么的。
这样子就像是某个有权有钱的观众优雅端庄地坐在鹿皮沙发上,端着透明的红酒杯、勾着得体的微笑下了一出想看香艳戏码的命令,然后他的走狗们就硬是拉了一队的人马,装备上了他妈先进不知道几百年了的武器和钳制人行动的道具,气势汹汹地来招惹平日里凑都不敢凑近的人。
可是还是没用,可能是沈佑安实在太会在混乱的战局中周旋反击了,也可能是走狗们实在太过垃圾。在沈佑安把最后一个人打到晕厥时,他虽然也已经伤到没办法只靠自己站着,但却是六个人中唯一一个站着的。
秦晔当时就在不远处和周歆懿搭了个伙准备露宿一晚,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沈佑安是怎么一步一步地把对方的优势变成劣势的,也清楚地知道那五个人其实并没有死去,只是昏迷了。
还真是个怪人。
秦晔记得他听到其中一个伤的比较轻的人挣扎着醒了过来,用近乎破音的声音骂了一句,“我操你妈个逼!”
空气突然凝固了。
秦晔打了个哆嗦,杀气就像液氮一样瞬间禁锢住了四周,冷的让人呼吸困难。
他看到已经离开了一段距离的沈佑安转了个身,手上什么武器都没拿,灰色衬衣上的血滴滴答答地从衣角滴下,左半边脸上淌着血,面无表情,却带着滔天的怒火。
他现在都还能回忆起那场虐杀,绝对超过了过度杀戮的界限,骨头碎裂的声音就像饼干被碾成粉末,重击打在肌肉上的闷响就像面粉袋子被暴力击打。
最后那个人变成了什么样子他不记得了,他确定他看到了,但是他一点也不想记得。
那是沈佑安第一次杀了十一个人,比赛制最低要求多了一个。
【四】
秦晔把思绪拉回来,眼前刀尖的盒子被挑开,露出里面层层放好的压缩饼干和巧克力,隔板下面还隐隐可以看见某种糕点。
秦晔咽了咽口水,但却还是极其谨慎地把包装翻来覆去地检查。
这也是选手们几乎都一致认同沈佑安是线人的最大原因,他似乎总是能拿出一些根本不可能被承办方允许出现在赛场上的东西,还总是能避开承办方精心准备的“盛宴”。
秦晔再三确定盒子没有问题,把刀别回腰上,撕开一条巧克力,掰下一小块。
巧克力在口腔里融化,化成一种充满生机的能量,秦晔能感觉到绞成一团的胃被轻轻柔柔的安抚,细胞在恣意舒张。
秦晔又捻起一小块,含到嘴里,把自己的外套铺展成一个结实的包裹,食物被千万遍确定地保管在里面。
饿得太久了,不能一下吃太多。秦晔返回匕首深深插着的那棵树边,双手握着刀柄使了全力把匕首拔出。
匕首尖的蛴螬被碾压成浓汁状,秦晔捡了片枯叶把蛴螬捋下,把那块地方擦了一遍又一遍,换了七八片叶子,神经质地不停确定着这里已经干净如初。
最终,他还是停下了,死死地盯着匕首尖,那里抹上了一层鲜红色——他把自己的手指划破了。
他突然笑了,放肆而又幸灾乐祸,完全不顾及周遭的微型摄像头,也不知道在嘲笑谁。
就算再怎么歇斯底里神经兮兮如同负隅顽抗般地不承认,他也不得不认清这个事实——他早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秦晔了。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保持原来的样子。
在这场游戏里,被分解吮吸与蚕食的不仅仅是生命。
秦晔随便找了个方向离开,他这轮的指标才完成了三个,五天之后第五轮最后的“狂欢节”就要开始了,他得赶紧在这之前完成指标,保证自己不被承办方直接裁判出局,然后在“狂欢节”上能躲就躲,尽量避开那些肮脏事地顺利进入下一轮。
他的家人还在等他,他必须要活下去。
沈佑安其实没有走远,他没什么事做,干脆就找了个偏僻的角落看着秦晔。
那人很谨慎,但却还是很纯真,纯真到沈佑安都替他担心。
这可是个吃人的游戏,那些真正在深渊里如鱼得水的人根本就不会去查看一个莫名其妙被人送来的盒子,不过他们也不会为了一只虫子抵制到快要把自己饿死。
沈佑安不是随意在这里和秦晔偶遇的,也不是被承办方要求着给秦晔送吃的来的——虽然观众里真的有喜欢秦晔的。他毫无负担地从上上场他私藏的食物里拿了一些,给秦晔送了过去。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可能是不忍心。沈佑安挺明白秦晔的那种挣扎,在原则和妥协中摇摆不定,这不仅仅是吃不吃那条蛴螬的问题。
这种挣扎沈佑安太熟悉了,每一个原本属于正常人的选手都会在刚刚进入游戏的时候经历这种挣扎,结局也往往就那么几个。
拒不妥协,然后被邪恶的泥沼以一种展示般的盛大吞没;妥协,然后让自己在巨大的恶意中蜷缩成一团,成为观众喜爱的血腥大场面中装点现场的炮灰;还有一种妥协,不,还是叫找到归属比较好,他们迅速的放任自己被同化,成为深渊里为虎作伥的魔鬼。
而秦晔挺特别的,他是妥协了,平生第一次拿起刀是为了杀人,第一次精密的计算是为了逃命与反击,渐渐的下手不再犹豫,切割生命的姿态像是某种熟练工。
但他又没有妥协,就像沈佑安这几天看到的那样,他还在固执的坚守着某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东西,就像是有着强烈的信仰和笃定的原则,根本不迷茫应该做些什么,应该去向何方。
这种耀眼而又璀璨的笃定和坚守,像是空茫黑暗中的烛火,捕获了沈佑安的目光。人总是会被和自己截然不同的东西吸引,所以他不忍心让秦晔失去最后这点转圜的余地和让他艳羡的坚定。
毕竟他连自己过去是怎样的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未来要怎么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