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正事要干的时候,时间过得很快。
方弈鸣高考后浪费了太多时间来郁闷,责备自己怎么考出这种成绩,其结果就是准备复读测验的时间比较少。
他原本计划在出分后把所有的重点都迅速捋一遍,测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打开书一看,还剩下30%左右的内容,熬夜都复习不完,索性听天由命。
为了第二天能脑力充沛地考试,他早早睡下。这段时间梦里老是有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怪画面,无论睡眠质量多好,早上起来,方弈鸣心中都是愤恨又羞怯,只觉得楼上那个变态狂把自己给害了。
测验那天,洪丽陪他多走了几步路,送儿子到了校门口。正在放暑假,低年级没开学,校门口站着几个后勤老师和保安,给进学校考试的学生做登记。方弈鸣挥了挥手,叫洪丽赶紧去上班,他一个人随着后勤老师的指示独自往考场走。
高考之前有方伟奇和洪丽一起送他进去考场,这次测验就剩下洪丽和他。
五中复读生不多,出成绩很快。方奕鸣的前班主任金老师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好学生,出了分以后,学校把成绩发到家长手机上,金老师随之打电话过来,跟洪丽聊了良久。
洪丽对着儿子,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只讲了讲开学时间和分班情况。方奕鸣成绩本来就不错,可惜冲刺班不安排复读生,所以考得再好,也只能进平行班。提前两个星期开始补课,也没什么要准备的东西,反正教材都是一样的,教辅有学校准备,没有操心的事。
方弈鸣当然不信她跟金老师煲了40多分钟的电话粥,最后只聊了教材教辅。但是他实在无从开口去问。
洪丽反倒是一副很快乐的样子,至少没有方弈鸣那么沉重:“中午就随便吃点好了,晚上咱们出去吃自助餐,你爸出差回来了,说想见见你。”
方奕鸣难上加难:“你怎么还跟他见面啊?”
洪丽都准备下厨房去煮面,听到他语气怪异,回头认真说:“吃个饭而已,你爸又不是大恶人,没有必要像仇人一样相处。”
方奕鸣知道他爸妈感情一直都十分稳定。稳定的意思,就是既没有烈火烹油,也没有冰封十尺,而是处在一个非常客气和毫无波澜的成熟状态。
他小的时候,方伟奇工作忙。上了高三,也是一个月见不到几次面,洪丽在家像单亲妈妈一样事无巨细地照顾方弈鸣,这种丧偶式育儿的现实下能完全不恨自己的前伴侣,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婚奴吧。
方奕鸣情感过于丰富,替洪丽不值得,又很气她不抗争。
他皱着眉头说:“你俩还真的是破锅配烂盖,这么能凑合,离婚干嘛?”
洪丽好端端的,被他夹枪带棒地呛声,脸色也变得不怎么好看:“你说什么混账话?”
方弈鸣根本不接茬,气性上来了,又想起方伟奇说“海大还行”。
这就是传说中的成年人吗?干啥啥不行,凑合第一名。
方弈鸣从小到大干什么都比别人强,他绝对不被这种平庸的妥协束缚。如果说方伟奇是一个不合格的丈夫和父亲,洪丽就是一个没有主见的蠢女人。离了婚那就是两家人,他好不容易在心里画好了三八线,站在洪丽的立场上,方伟奇是阶级敌人,什么是黑,什么是白,方弈鸣分得清楚极了。
洪丽指定有点毛病,自己跟她同仇敌忾,她倒好,要去跟方伟奇吃饭投敌。
所以方弈鸣一听就来气,跟洪丽冷战到五点钟,洪丽心疼儿子,觉得这个儿子除了倔强和不懂事之外,其他都还算是个好儿子,怕他在家饿出毛病,到点还是来敲门喊他出去吃自助。方弈鸣把房门反锁,洪丽敲了半天,出去絮絮声打了个电话,进来隔着门说不去也行,让他在家弄点吃的,自己走了。
方弈鸣这一个月来生的闷气比之前18年加起来还多,他稍微一动脑子就知道洪丽打电话给方伟奇报备了自己的情况,一定是方伟奇在那边说饿着自己算了,洪丽才走的。
如果是之前,洪丽肯定得哄自己,他俩离婚以后,什么都变了。
等她一走,方奕鸣就窜上四楼找程全。他窝火,根本不知道自己找到程全以后要干什么,但就是想去找,站在403门口气得直呼哧。敲门半天程全也没来开门,是真不在家,方弈鸣只好自己又回去,琢磨弄点啥填肚子。
他在一个叫“文科猛男”的小群里发消息:[图片]馋土豆片了,馋了。撸炸串报名!
没有人理他。半天,才有几个回应,不是说已经吃饭了,就是在家打游戏出不来的。方弈鸣想着要不干脆也去网吧打游戏算了,万林发过来一张照片,原图奇大无比,缓冲半天,等图片刷出来的时候,又有文字过来:在千达,看见你视频里那男的了。
方弈鸣一下在沙发上坐直了,走到路由器旁边,好像这样就能加载快一点。
照片背景是附近唯一一个综合购物中心。此刻,程全并不知道自己被人隔着老远偷拍,他给程美补完课,两个人明天都不上班,于是手挽着手逛街,路过一家彩妆旗舰店,还是去把之前说的口红给买了。
程美不太愿意,小声说自己也在网上买39块钱两支的用,没必要用这么好的。程全什么都不懂,但是一支口红一百出头,贵的肯定比便宜的好,门店的导购又夸得天花乱坠,怎么想都太值了。
他赚钱以后老想着给妹妹买点好东西,程美擦这颜色也实在是好看。
付了钱以后,他俩站在窗明几净光照柔和的店内,程美拧开新口红,照着镜子细细涂满唇线。旁边导购看她长得漂亮,十分欣赏,又拉她过去试胭脂眉笔,一道道试下来,几乎是给她重新画了一遍妆。
程全站在一边看着,只觉得心里欢喜。程美从来也没被人当公主一样伺候过,那个年轻的导购捏着兰花指,举着刷子在她脸上细细地扫,一边扫一边夸她长得好看、皮肤光滑、胶原蛋白丰满,似乎是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的。她一时手足无措,只好抬着手很是紧张地放在胸前,一会儿握拳,一会儿又扣指甲,扭来扭去不知道怎么摆。
导购一眼看到她粗糙的指关节和手背皮肤,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却有一双这样的手,实在是白璧微瑕,顿时放下化妆刷,抓着她的手,细声细气地说:“小姐姐,你的手好沧桑啊,我拿点护手霜给你涂一下哦。”
程美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嗯了一声,等导购风风火火地刮走,她放下手,有些求助一样看着程全。
程全笑出声,让她放松一点:“你都试试,如果好用咱们都买了。”
程美小声说:“说好就买个口红,怎么一下子这么多……BB霜我也有的,那个导购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我都不太会用,妈要是知道肯定得骂我,说我让你乱花钱……”
“别跟妈说就行了。年轻女孩打扮得漂亮点不行吗?不会用就学,用着用着就会了。”
那个导购正好挤了护手霜过来,一把抓起程美的手就抹,边抹边说:“小姐姐可以加我们客户群的呀,有什么不会用,我们美丽助理全天都在的呢,随时问我们就可以了哦,而且群里还会发教程视频!有眼妆配色和化妆手法教学呢!”
程美被这种殷情备至的服务弄得一愣一愣,还是程全拿了主意,给她买了一整套东西,她拎着礼盒出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只一边照着商场的大镜子,一边问程全:“真的好看吗?”
原本有些柔软的少女长相,被妆容强调得成熟锋利,但是又有女孩子的媚意,到底是比较年轻,底子也好,什么风格都驾驭得很好看,像一颗黑珍珠一般耀眼。
程全帮她理理头发:“好看,真的好看,就是黑,像小猪……”
“哎呀你不要说了!”程美拎着盒子就去捂程全的嘴,程全躲开,拍拍她的头,程美懒得跟这种直男对线,掏出手机说:“我拍照片纪念一下,不然自己再化的妆,肯定没今天好看。”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比V字拍照,程全在她对面站着,帮她拿着盒子,万林偷拍到的照片,正是这时他望着自拍的妹妹,眼睛里溢满温柔。
两个人又稍微逛了一会儿,买了点饮料,程全才送她去坐晚班车回工业区。程美从工业区过来,这边是最近的一个商业中心,正好离着程全住的老楼很近。
两个人虽然都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工作,好在距离不算太远,想见面的时候很方便。程全目送妹妹坐的那班城巴离场,自己则是慢慢走回去。
天已经黑透了,程全想回去洗个澡就赶紧睡觉。和程美见面虽然是一件不错的好事,但是再好的事,也需要消耗他的精神。和人见面之前,他得提着气,不让对方发现自己有一丁点有悖正常社交逻辑的地方,这样是很累的。
可人就是这么倒霉,越怕什么越来什么,他想自己一个人呆着,回家的时候却看到方弈鸣站在自己家门口。
自从那次喂猫以后,方弈鸣经常来找他。有时候跟着他喂猫,有时候半夜跑来看看他有没有出门。这两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程全以为他腻了警察游戏,稍微放松,没想到今天就见到了。
天色比较暗,他看不清方弈鸣的表情,只过去掏钥匙开门。他精神疲乏,就懒得敷衍小孩,加上方弈鸣要了他微信之后没怎么恐吓他,程全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警惕。
他打了个招呼:“让一下,我开门。”
方弈鸣没说话,让开了。等程全开了门,他跟进去,顺手把房门关上反锁。
程全没管他。方弈鸣已经这样不请自来很多次,他走到厨房,给方弈鸣倒了一杯凉水,以为小孩又是心血来潮,过来检查他有没有按照约定把东西还给苦主,只说:“有些快递单看不太清楚,我准备先把那些看得见的还了。”
他端水给方弈鸣,这才看到对方坐在自己的小方桌旁边,伸着长腿,很放松的姿势,但是表情好像要吃人,死死瞪着他。
程全轻轻放下水杯,说:“你也不用一直来找我,我没拿别人的东西了,真的。”
方弈鸣说:“明天你不要出门了,在家把东西都包好还给别人。”
程全的心又揪起来,“要避开监控,没有那么快。”
“你够孬的,这也怕那也怕。”方弈鸣站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程全紧张了,这个小孩想到哪出是哪出,指不定又想怎么折腾他。
他还以为方弈鸣不会再过分为难自己。
方弈鸣直勾勾看着他:“那你上门给人道歉去。”
程全感觉被照脸锤了一榔头。好半天,他才回答:“怎么道歉?”
“能怎么道歉,拿着你偷来的东西还给人家,鞠躬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呗!”
他连忙摆手:“不行的,这样我……”我会被看不起,会被所有人唾骂,会被赶出小区,会被投诉举报到工作单位,会被排挤,会丢工作。
“做错了事情,道歉不是理所当然的?犯罪了还想投机取巧躲避惩罚,你就是个垃圾。”方弈鸣打断他的话,扯着程全的衣领把他拖到卧室,指着地上的盒子说:“现在,就当你是来道歉的,拿着偷来的东西,演一遍道歉给我看!演不好,你今天晚上就别睡觉了。”
程全吓得发麻,他站着不动,方奕鸣的目光如有实质,每次盯他一眼,就像是一把刀子在他身上刮一次,好像想从他骨头里刮下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他想要的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是自己的道歉悔过?对于这个高中生来说一个小偷的悔罪真的这么有价值吗?
程全想不通,也许方弈鸣想要的就是折磨自己。
可是方奕鸣确实发现了他的真面目,程全也觉得,自己合该被折磨。他是个赝品,方弈鸣像一个在河里淘沙玩的男孩,把古董瓷碗捞出来,看着花纹精美,可是程全知道自己的瓷胎根本不值钱,就是一个现代工艺的残次品,是假的。
他心情很矛盾,希望自己这样德不配位的假货被打碎,又想要方奕鸣好好珍惜他。他不是名贵古董,但是作为一个碗来用,也是好用的。
他挣扎着说:“我写个条子道歉,可以吗?”
方奕鸣能放过他才有鬼:“别磨叽,你演练一遍,我看看你的姿势标不标准。”他说着还伸手去拉程全,想把他拉到自己正对面,程全一边躲他的手,一边求情:“我真的,必须在这里继续住,求你了,除了这个,其他都可以,不能被别人知道的!”
方奕鸣不耐烦地咂舌:“你是怎么回事?每次说点什么就这样,我逼你作奸犯科了?装可怜装得挺真。”
程全还躲,方奕鸣用力把他往后推倒,程全背后就是床,还好没摔着,只是倒在床上,手臂撑起来想要坐直,又觉得躺着能离方奕鸣远一点,于是半撑着身体不动弹。
方弈鸣弯腰扯他衣领,程全缩成一团,扭头避开他的视线,方奕鸣腾出另一只手抓住程全下巴,逼他看着自己:“老实点!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程全下巴都被他捏痛了,不得已转头看他,方奕鸣这时候却突然没了动作,两两对望了一会儿,他猛地放开程全,站起来退到一边,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神色一闪而过。
程全觉得这个高中生喜怒无常。他坐起来,揉了揉下巴被捏痛的地方,低着头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我曾经拿过你的快递……”
方奕鸣生硬打断他:“没有。”
程全还在低着头思考,方奕鸣却觉得有些尴尬。他刚才捏着程全的脸,姿势太暧昧了。他之前还用拳头揍过对方,但是那种生猛的感觉怎么比得过用手指的末梢神经去贴近对方的皮肤呢?他上一次靠程全这么近,对方射在他大腿上,这一次会怎么样?
方奕鸣偷偷看了一眼程全的下体,发现那里没有异常,竟然有些失望。他把手握在身后,指头用力搓了搓,想要把那种分明是自作多情的柔软感觉从指间搓掉。
呸,一个老男人的下巴能有多柔软。
他又想起自己的梦,越想越尴尬,克制不住目光,直直盯着程全看。程全半天不见对方接着说什么,也对他如何发落自己感到好奇,从眼角看看方奕鸣,谁知道余光正看到方奕鸣盯着自己,是一种和之前完全没有联系的眼神,上一秒他还恨不得弄死程全,这一秒却被随便什么东西魂穿了,程全居然从方奕鸣的眼神里看出一丝藏不住的渴望。
他绝对不会看错那一丝渴望,他乡下的老娘在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看到程全考了全年级第一拿回家的十块钱奖金,就对着那个红纸包露出过这样的目光。
一个人太想要什么东西,眼睛就会有光。卧室里没有开灯,方奕鸣的眼睛却特别亮。
程全从小背负了全家的希望,已经熟悉了这种目光。所有人都透过程全看到了自己的飞黄腾达,但是方奕鸣想要通过他得到哪些东西呢?
方奕鸣好像看够了,扭头中断了对视,去看卧室窗户。程全看向同一个方向,窗外的白兰树被路灯照着,在没开灯的卧室里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突然有那么一点知觉。
他谨小慎微地活了25年,唯一的情商就是察言观色,虽然从没有这种体验,也没往那方面去思考,可是方奕鸣的表情很难用常理解释,加上这段时间他的行为——
如果方奕鸣缠着他,入侵他的私人空间,拿着把柄要挟他却不报警,也不要钱,最终想得到的是“那个”东西,程全两害相冲取其轻,觉得自己可以配合。
程全突然轻松了很多,也不再害怕了。别人对自己有要求是一件好事,如果他可以满足这种要求,那自己也不再是一个假古董。
方奕鸣和他的关系已在泥潭之中,方奕鸣且看到了他灵魂中最深的暗,早先对他的性取向或多或少有些误会,假使程全想错了,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他想通这点,走过去单膝跪在方奕鸣面前,伸手脱方奕鸣的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