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兰舟脸上的书被拿下来,阳光刺眼的情况下他不耐烦的睁开眼睛,“谁让你……”
他立刻坐直了,惊喜道,“陛下!”
“听临安说你近日不开心。”
“没有。”沈兰舟摇头,“只是太无聊了而已。”
顾怀尧看他一眼,“你想要什么?”
沈兰舟几乎气笑,他想要的,这个人心知肚明,还要故作不知一遍一遍的问他想要什么。
“陛下还能念着兰舟,兰舟已经心满意足,别的,也就不求了,没什么想要的。”
“你知道,朕从你这双眼睛里看见了什么吗?”
“什么?”
“野心。”帝王继续道,“你不只渴望自由,还有权势。”
沈兰舟赫然心惊,暗道自己当真如此直接么?
不,他是隐藏好的,只是被帝王看穿了。
一字不差,他不只是渴望自由,还渴望权利。
他绝不甘心自己只是个男宠,这般受制于人。
“朕知道,但凡给你机会,你一定能走到世人想不到的高度,可朕不想给你这个机会。”
“一旦你拥有了权利,你就不会呆在朕的身边了,与其让你飞到朕无法掌握的地方,宁可折断了你的翅膀。”
沈兰舟眼中的情绪越来越冰冷。
他抬手拂开帝王的手,冷笑道,“陛下既然想得明白,看得清楚,又何必一次次的来问兰舟想要什么,给不了的东西,就不要再问,没甚意思。”
“……”帝王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脸色阴沉下来。
又一次不欢而散。
沈兰舟很无所谓,他与天子,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冷战了。
到也不是他持宠而娇,作精,任谁也接受不了日复一日被关在同一个地方吧。
他只想出去后以自己的力量挣一份天地。
可是每次都无疾而终,闹不愉快。
得到的永远都是那个人不喜的表情,敷衍的态度。
明明是个男人,却成为皇帝养在深宫里的金丝雀,多荒谬。
这凤凰台再精致美丽,日复一日总会看腻。
无论为他寻来怎样的奇珍异宝,都被丢进角落生灰。
他只是失了自由的金丝雀,更是天子藏在宫里见不得人的存在。
那怕这里没有人在他面前提醒这个事实。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回忆里,是他哭喊求饶都没能换来一丝心软。
只是打断他的双腿,还不至于让沈兰舟心灰意冷。
让他心灰意冷的是偶然得知的真相。
沈兰舟在起不了床的那段日子中,顾怀尧也冷落了他。
他就是在给他一个警告。
他若是乖乖听话,他们一如以前那般。
若是不听话,就只能吃尽苦头。
情爱让人头脑发热,沈兰舟吃了苦,受了罪,痛得死去活来才回过神来。
他们不是相爱么,为什么他舍得下手毁掉自己?
无数次他躺在床上痛苦煎熬时,都在
一次次回想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为什么还专门隔开,养在四面环水,无路可走的凤凰台里。
随便一个角落里养着,玩腻了便丢在一旁不闻不问就是,又何苦费尽心思防着备着?
那时候虽然被打断腿,终究是真心喜欢过的。
可是后来顾怀尧冷落他的时候,才是真正的心寒。
他开始怀疑顾怀尧真的爱他吗?
猜忌渐起,便克制不住心寒的去寻找真相。
一次次揣摩,观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揉碎了,扳开了去品。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顾怀尧一直在通过他寻找谁的影子。
他看自己的目光永远都是透过他在看谁。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听见有宫女在角落里嚼舌根。
“咱们这些清白人家的人,造了什么孽,进了这凤凰台上,一辈子也出不去了。”
“听说是照着那一位的模子找的,这等违逆人伦之事传出去还得了,自然是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了。”
“我曾经远远的见过那位一眼,同凤凰台里的公子长得一模一样,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像的一个人!”
“真品动不了,自然得找个赝品以慰相思,只是他们这些贵人的事情何必连累我们一辈子也见不到家人。”
“谁还不是想家呢……凤凰台里的俸禄每个月都比其他人高出三倍,我家人才将我卖了……只要他们过得好,也算值了。”
什么叫做晴天霹雳,锥心之痛,沈兰舟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
他是对某个不能动的人有了臆想,才寻了他那么一个相似的替代品。
为什么顾怀尧总是失神的盯着他,因为他在自己身上追寻某个人的绮罗光华。
为什么将他锁在这四面环水,谁也进不来的凤凰台,是为了锁住这个肮脏龌蹉的心思!
从来没想过,那个冷冰冰的男人也会有怕的时候。
喜欢的人不敢叫人发现,不敢光明正大的去爱,只能强取豪夺从别人的身上寻找他的情感寄托。
是怕污了自己的一生英名?还是怕史官下笔批判天子的荒唐?
做甚他拉进这场荒缪的感情里做牺牲品!
何其无辜!
无论怎么样,好歹是知道了真相。
认清自己只是个代替品的事实,他便收了心思,什么情啊爱的,都是虚的。
还不如为自己后半辈子做打算。
他是个男儿,怎么甘愿做一个女人的角色?
沈兰舟心情不好,下面伺候的人也是心惊胆颤。
成日无所事事,便只能郁郁寡欢。
明明好吃好喝的养着,又瘦了许多。
在忽胖忽瘦之间来回起伏。
直到有一天,沈兰舟睡得日夜颠倒的时候,被临悦从床上扒拉起身。
“主子,陛下传话,让您准备一下,准备带您出去。”临悦笑道。
“当真?”幸福来得太忽然,他有些不敢置信。
“这个奴哪敢胡说,您快些准备罢。”临悦忙着一起张罗,为他换衣束发。
由于见不到外人,沈兰舟私底下便不太在意形象,总是散着头发,衣服也不肯好好穿。
帝王若在,他还肯装装样子,帝王不在,怎么舒服怎么来。
等收拾好了,登上船的时候,沈兰舟还一脸恍惚。
顾怀尧已经在船上等着他,快到岸上的时候,他拿出一顶幂离。
沈兰舟看了看幂离,再看了看顾怀尧,面无表情道,“陛下,子衿是男子。”
“你若是想出去,便乖乖戴上,否则便回去。”帝王不容置疑。
沈兰舟太渴望这次的机会了。
他再不情愿,也还是戴上了那玩意儿,由于档视线,不方便动作,上岸之后再上马车,一切都由帝王牵着他行动。
或许是机会太难得,沈兰舟一路上乖得不像话,甚至主动伺候顾怀尧喝茶吃点心,还笑了几次,十分狗腿。
顾怀尧很久没有收到这般待遇,心里暗暗受宠若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
“到了。”
顾怀尧亲自将人扶下马车,沈兰舟奇怪怎么如此安静?满怀期待的摘下幂离,笑容凝固在嘴角。
入眼一片风吹草地,非常宽阔,遍地的开满了野勺药花,是个踏青游玩的好景致。
事实证明,他就是个傻子。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沈兰舟语气都有些颤抖。
他要见的是人,人!谁要看花!
“自然,不然你以为是哪里?”
“咔”一声轻响,手中的幂离被捏坏了一处角。
沈兰舟隐忍道,“如此风和日丽,合该去集市走一走,茶楼里坐坐,也是好的。”
顾怀尧牵着他的手,避免他捏着幂离的力气过于用力而导致指甲断裂的悲剧,轻声道,“只有这里,别的,想都不要想。”
沈兰舟翻脸比翻书还快,冷下脸来,抽出手,将幂离发泄一般丢在地上,“既然如此,陛下自己看吧,恕兰舟身体不适,就不奉陪了。”
顾怀尧抓住他道,“你又生什么气?朕答应你的,已经做到了!还要如何。”
沈兰舟怒道,“我不明白,陛下既然不愿意,就不要平白无故给人期待!”
顾怀尧再没遮掩,直言道,“若有一天,你如我这般爱你,你便知道为何不愿给你自由。”那是想要珍重,藏起来的心情。
沈兰舟要不是被磨练出了演技,又不敢得罪顾怀尧,他都要嘲讽一声了。
您自己爱不爱心里没点数?
顾怀尧爱的是他这张脸。
这张和他心里喜欢的某个人相似的面容。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他还没把自己太当回事。
就算是真的,不给他自由,打断他的双腿,将人禁锢在深宫里就是爱?
如果是这样的爱,他要不起,也不想要。
见沈兰舟一脸不开心,顾怀尧只得决定,“你既不喜欢这里,那便回去罢。”
沈兰舟刚上马车,顾怀尧还没上来,便听见一声惊呼。
“护驾——”
什么?沈兰舟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得外边一阵厮杀,马车忽然朝前奔跑。
因为太忽然,他甚至摔了一跤,在马车里晃来晃去,整个人都眩晕起来,有些恶心想吐。
“兰舟——”
顾怀尧的声音渐渐远去。
沈兰舟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第一想法就是爬出去架马车。
这样乱跑,太危险了,还没等他爬出去,却听见有人说话。
有人在马车上?!
“人呢?!”
“他在马车里,皇帝已经派人来追了,你快带着人离开,我做掩护!”
沈兰舟在这一瞬间便感到不对劲,对方不是冲着皇帝来得,莫不是将他误认为什么人了。
不管怎么样落在这些人手上,大约没什么好下场。
他借机打开了马车后门,咬牙跳了下去。
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他顾不上疼痛,奋力往前跑,心跳如雷。
望着眼前广阔的天地,他心生向往。
他自由了,他出来了,只要往前跑,一直往前跑,他就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