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说,你在下午四点钟来,一到三点钟我就开始感到幸福了。〗
方清洄和楚南面对面坐在禹南大学旁边的一家咖啡厅里,面前摆着两杯饮品,但谁都没动一口。
出于某些不可名状的情绪和原因,方清洄并没有立刻澄清自己和穆合欢的关系,他正在“告诉他真实情况”和“听听他要说些什么”之间纠结。
楚南受邀参加校庆,在会场里远远地看见了方清洄,一边惊讶于对方也是禹南的毕业生一边在他周围寻找穆合欢的影子,但很显然,别提穆合欢之前在学校里存在感极低,在这种场合里就算他被邀请了也不会来的。
楚南于是又靠回椅背上,一边分神思考方清洄和穆合欢的关系,一边听方清洄的名字和头衔。楚南根据方清洄毕业的年份大略地推算了一下他的年纪,一句脏话差点脱口而出。
在火锅店那天事发突然,楚南还没来得及好好问一下这位方医生究竟是穆合欢的什么人,但是看他们的状态和亲密程度,很显然不只是朋友。
“至少大了十岁,”楚南小声嘟囔,“流氓。”
他决定会会这位“后辈”,看看他有没有不安好心。散会后,他眼看着方清洄跟旁人聊了几句之后就迈开长腿往外走,赶紧追了上去。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楚南打破了沉默,递上一张名片,“我叫楚南,是个设计师,自己开了一家小公司。”
方清洄颔首,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好,我没有带名片,心理医生,方清洄。”
方清洄的态度让楚南有些恼火,他尽可能平静地切入了正题。
“我也就不过多寒暄了,我们两个的身份可能或多或少有些尴尬,但我想我还是需要提醒你一句,合欢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太敏感也太没安全感了,如果你不是认真的,就请你离开他。”
他语气里的强硬让方清洄的眉头皱得更紧。
“我很好奇,你是站在什么立场说出这番话的?作为前任在耀武扬威?还是后悔了来刷存在感?”方清洄轻笑一声,“你配吗?”
“你!”
咖啡厅的一角剑拔弩张。
楚南用力压下心头的怒气,深呼吸几次,再次开口:“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放狠话也没什么意义,我清楚我和他之间不再有任何可能,我只是不希望你伤害他。”
方清洄喝了一口咖啡,审视他半晌,总算是对这一句表态满意了,心想这个男人也不是全无优点,至少他识相。
“你和他分手,是因为你没有给他足够的安全感?”方清洄语气放松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也和缓了一些,“你告诫我注意这一点,理由是不想他再受到伤害,我姑且认为,你是希望他幸福的,那么你觉得自己给他伤害了吗?”
楚南揉了揉眉心,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当然希望他幸福,尽管我们已经分开了,但我依然把他当成我的学弟,我的朋友。”
“你既然放不下他,为什么同意分手。”
“有很多时候,不是爱和放不下就能维持一段感情的。我和合欢......我们都清楚,我们两个是太不一样的人,彼此想要的东西对方都给不了。我们磨合了五年,依然逃不过‘不合适’三个字,”楚南呼出一口浊气,向后靠在椅背上,“他努力地融入我的圈子,我努力地迎合他的想法,我们太想去迁就彼此了,爱得太用力的时候,势必会互相伤害。
“分手之后也不是没想过找他,但是......”楚南笑了一下,“洛盈姐跟我说让我有多远滚多远。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伤害了他,所以更希望他可以幸福。”
方清洄点点头:“我知道。”
沉默半晌,楚南突然说:“其实,我觉得你们挺合适的,尽管我眼光苛刻。”
方清洄不置可否,双方不再斗鸡似的互相讽刺之后,他突然意识到,抛开他必须要了解穆合欢发病的导火索这个初衷,他找不到任何一个能支撑他坐在这里挺直腰杆的理由。
他才是那个没有立场说话的人。
方清洄在心里啧了一声,有点不爽。
他知道其实楚南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穆合欢的事情,但是感情有时候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从他的观察来看,楚南是活得很热烈肆意的那一类人,人缘好,朋友多,需要外向的生活,不喜欢独处,这样的人要去迎合穆合欢安静孤僻的性格是很难的;反过来要穆合欢走出去,融入楚南的圈子也同样很难。他们就像两个规格不合适的齿轮,迁就对方就要削磨自己。
但没有谁的生命是经得起长年累月的自我压抑的,压抑天性很容易生病,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楚南和穆合欢,在最好的年纪没有遇到最适合的那个人,拼尽全力最后也只能放过彼此,爱得太过轰轰烈烈,分开之后就仿佛反噬一样灼心蚀骨,也难怪穆合欢会发病。
方清洄走在暮色中,拍了一张禹南的夕阳发给了穆合欢。
小穆:晚上好学长,吃饭了吗?
方清洄:正要去,你呢?
小穆:我和洛盈姐约好了一会去吃,学长要好好吃饭哦
方清洄:你也是,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小花厨是滦阳一家有些年头的中式餐馆,环境清幽,穆合欢定好的雅间在二楼,时间定在晚上八点,但是穆合欢从中午就开始紧张,真应了那句话,“比如说,你在下午四点钟来,一到三点钟我就开始感到幸福了。”“到了四点钟,我就会坐立不安,焦虑重重。”①
他在家里翻箱倒柜试了很多件衣服,折腾了很久之后还是穿回了最开始的那件牛仔外套,一看时间才四点多,在家里呆着只会更焦虑,他索性出了门,时间消磨了又消磨,他抵达小花厨的时候时间居然还不到七点。
穆合欢无奈了,嫌自己太沉不住气,只好在雅间里坐着,自我检讨。
方清洄在七点三十四分的时候推开了雅间的门,穆合欢的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学长!”
“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反正也没什么事,就先过来了,我点了两样招牌菜,”穆合欢把点餐用的平板递给方清洄,“你看一下,这里菜量不大,你再加两样。”
方清洄也没有客气,翻看菜单之后又加了两样菜一道甜品。
方清洄出了一趟门,堆积的事情有点多,今天在诊所忙了一天,到了这个时候才松懈下来。他脱了外套,解开了衬衫的一粒扣子,摘下眼镜来松了一口气。
穆合欢一边心疼他工作辛苦,一边红了脸。
学长太有魅力了,穿制服的时候严肃又温和,脱了制服又是另外一种气质了,穆合欢心跳怦怦加速,一边唾弃自己没出息一边偷偷看方清洄。
以前怎么没发现,方清洄的手也很好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掌看起来宽厚有力,手腕搁在桌沿上,腕骨凸显,青色的血管蜿蜒伸进袖子里,赏心悦目之余填了一些性感。
肩膀宽厚,喉结也好好看,嘴巴也好看,鼻梁高,睫毛真长,眼睛里还有笑意......
穆合欢突然顿住。
方清洄在看他!
被发现了!
方清洄好整以暇地看着穆合欢飘忽不定的眼神,心里觉得好笑,正打算开口解围的时候,穆合欢突然打了一个嗝。
“......”
穆合欢一口气没顺过来,一个接着一个地打嗝,方清洄终于是忍不住了,一边给他倒温水一边展颜笑开。
“小穆同学,你怎么这么可爱。”
“别......嗝......别笑了!学长......嗝......”穆合欢尴尬得要命,红着脸控诉。
“好好好,不笑了,快喝一大口水,分次小口咽下去。”
方清洄的声音中依然带着笑意,但穆合欢已经没有办法分心去尴尬了。
因为他开始紧张。
方清洄本来坐在他对面,这会儿却因为给他递水而突然坐在了他的旁边,陡然缩小的距离让他呼吸一滞。
方清洄不抽烟,身上只有淡淡的雪松香味,是他的香水,此时这点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却穿过社交距离把穆合欢蒸得有些微醺,呼吸似乎都带起火来,耳根到脖子红成一片,直到方清洄看他不打嗝了,重新坐回去的时候他才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他的呼吸已经开始加快了,如果方清洄再呆一会,他就要出现应激反应了。
方清洄坐在穆合欢对面,笑意收敛了一些。
穆合欢单纯可爱,本就藏不住心事,又因为社交障碍,在情感上压抑已久,一下子寻到出口,便表现得更加明显。方清洄甚至不需要分析就能判断出来,穆合欢刚才差一点呼吸困难,是以他赶快离远了一些。
他一直观察着穆合欢,所以没错过他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有些懊悔的表情。
他几乎一下子就看出来,穆合欢差点出现应激反应的原因不是尴尬。再联想到他刚进来的时候,小孩儿那突然发亮的眼睛,以及服务生领路途中随口说的一句穆合欢已经来了一个小时了。
甚至更早的时候,穆合欢的状态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小朋友对他产生了过界的感情。
方清洄抬手揉了揉眉心,暗自叹了口气。
带着这样的想法,方清洄一直在注意着穆合欢,一边担心他在外面发病,一边分心去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让这个小孩儿动心的事情。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出现过,病人因为过分的依赖而将这种感情错误地投射到医生身上,照往常的经验来说,他应该和病人保持距离,然后再疗程结束之后委婉地拒绝。只要离开了这样的环境,没有了依赖关系,病人很快就会发现这种感情是一种错觉。
方清洄正在思考的时候,面前突然伸出一双筷子。
穆合欢用公筷夹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在他盘子里。
“学长,你是不是工作很累啊,我们快点吃完,你早点回家去休息吧。”
小朋友的眼睛澄澈乌黑,盈着满满当当的关心的在意,像一汪清泉。方清洄突然想到那天在穆合欢家的楼道里,穆合欢从门里探出头来。撞进他视线里的一双明眸眼波流转,亮晶晶的。
记忆里的眼神和现在重合,他突然心软了。
这个小朋友,拿你怎么办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