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景翔又来阁楼吃饭了。
一顿饭吃的很静，陆欢闷闷不乐的，一小点一小点的挪动身体，离纪景翔越来越远，离孙婉瑛越来越近，直到移动到自认为安全的合适地点，才偷偷停止，捏住小碗开始吃饭。
纪景翔还记得陆欢不会剥虾，随手捞起一只黄金虾，弄掉了虾头，放进了陆欢的碗里:“这个皮都炸酥了，直接吃就好。”
陆欢紧张的连头都没抬:“谢谢哥哥……”
没过几分钟，纪景翔又夹了两筷子炒菜给他:“别只吃饭，多吃菜。”
“唔……”
而后，他直到晚餐接近尾声也没碰那只虾，也没吃那两筷子菜，他一直在默默扒饭，时而咬着筷子发呆，一双不安分的小脚习惯性的抖动，一下一下打在孙婉瑛的腿上，弄的人心情暴躁，火气中烧。
忽然，孙婉瑛真的生气了，在桌子底下对着陆欢的小腿狠命踢回去，猛一摔筷子，面色不悦:“你脚总晃什么，帕金森吗?”
陆欢被疼得直接站了起来，凳子应声而倒，摔出两步远，咔吧一声，折了一条凳腿。
纪景翔在这俩人中间各看了几眼，过了几秒，也放下碗站直身体，和孙婉瑛说:“你别生气，你先吃，我来跟他说。”
“吃个屁啊！”孙婉瑛白眼一翻，歇了几秒钟，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大步走到衣架上拿风衣:“我吃饱了，今晚不回来了，你记得刷碗。”
陆欢一听孙婉瑛要出门，立刻慌了，小步跑到她旁边，拽着孙婉瑛的胳膊小声劝说:“孙姨，外面下雨呢，你还是不要出去了……”
孙婉瑛把他手打掉了:“轮得到你管我?”
“求你了……”陆欢都要哭了。
孙婉瑛不耐的啧啧:“我都奇了怪了，你最近是不是犯精神病呢?做什么都黏着我，你他妈是看上我了?没我活不下去啊?”
“我没有……”
“我都因为你睡了三次沙发了。”
陆欢凑近了孙婉瑛，小声嘀咕，特别怕第三个人听到:“孙姨，我不想和景翔哥哥待在一起，我害怕，你别走了……”
孙婉瑛倒是一愣:“他咋惹你了?”
陆欢这就不说话了，抿着嘴唇，垂着眼睛，十根手指纷乱的绞在一起，好像做错了事正在接受惩罚，看的一米开外的纪景翔剑眉轻蹙，手指关节轻敲着桌面，一下接着一下。
孙婉瑛清了清嗓子，又压低了声音，贴着陆欢的耳畔回说:“景翔很多天不见得能回来一次，你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他这个人的确是很混，看着不好相处，如果是因为这个，你其实没必要紧张。”
陆欢顿了一会儿，点头了:“嗯。”
孙婉瑛平复了一下，忽然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先上楼吧，我也要走了。”
“好。”陆欢挺乖的，连纪景翔都没多看一眼，绕过圆桌就出了餐厅，噔噔噔跑上了楼，又一次躲进了屋子里，把指纹锁扣上了。
楼下的孙婉瑛目送那抹白嫩嫩的身影消失，无奈的叹了口气，反手把风衣穿上了，顶着吹进来的夜风又顺了顺长发，偏过头瞪纪景翔:“你和那小崽子有什么过节啊?”
纪景翔一听这句话，就咧起嘴角笑了，整个人慢悠悠的坐了回去，抬手点了根烟。
“我问你啊，你说实话。”孙婉瑛说:“那崽子说他怕你，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了?”
纪景翔抬眼扫过去，反将一军:“我和他一共见过几面，你掰着指头自己数。”
孙婉瑛松了口气，心里有数了:“就说嘛，一共才才见了三回，话都没说几句怎么能有纠葛，那是我多心了。”
“哦。”
像是又想起什么，孙婉瑛辙了回来，扯过凳子坐在纪景翔旁边，略带兴奋的问:“你还记得陆欢他妈，就是那个杜蓉，她给了我一张三十万的卡吗?”
纪景翔想了想，确实有那回事:“你花没了?”
“当然不是，哪有那么容易花完！”杜蓉打开手机，从相册里调出一张图片，递到他眼前:“我早上去银行查了一下，你看看那个数字，变成三十七万了。”
陆欢来这里一个月不到，杜蓉又打了七万块钱，这个抚养费可以说是非常可观了。纪景翔掸了掸烟灰:“果然是有钱人。”
孙婉瑛计划说:“杜蓉这个女人哦，虽然哪都不好，但是出手还真阔绰，这样打下去，到年底就是几十万了……七十万有了吧?过几天我先去星海六道街看看房子，三十七万够付一个首付了，贷款还到明天春天，加上装修，也……”
星海六道街是远海有名的商业街，共有六条，覆盖范围很广，临海靠山，建在滨海景区，吃喝玩乐一应俱全，歌厅夜店遍地开花，扫黄禁毒一星期光顾一到两次，胜在地段好，虽然总被查，但只要勤勤恳恳，干干净净，就肯定能挣钱。
大概是个洒一把米，就能捞一池子鱼的肥沃之地。
于是纪景翔立刻明白了:“这块不想干了?”
“早不想了！”孙婉瑛说:“我最近这么忙，跑的就是这个事……殡葬这行吧，虽然干的人少，弄起来顺手，但是太累了。你看我全天候到处跑，弄不好还晦气，不定哪天就撞邪……不如去好地段买个店面，干点别的。”? ??
“嗯。”纪景翔说:“咱俩还真像一家人。”
“什么意思?”
“我也不干俱乐部了。”纪景翔前几天跑的也是这个事:“股份兑出去了。”
论起混，纪景翔这么多年还真是风生水起，不负众望，伙了一堆朋友，初中卖烤串、高中搞摩托、大学弄电脑，孙婉瑛从来不担心他挣不到钱，虽然钱不多，而且始终不知道钱是哪儿来的:“你别干违法犯罪的事就行。”
“嗯。”
“那我走了，你也赶紧走。”孙婉瑛指了指楼上:“别惹那三十万。”
纪景翔答应了:“好，我不惹三十七万。”
等人走后，纪景翔顿时阴了下来，对着紧紧关闭的破门敲了两下:“你出来。”
陆欢躲在里面不出声。
“我不做别的，咱们谈谈。”
“唔……”陆欢翻了个身。
“你知道这门用了二十年吗?”纪景翔先用脚尖点了点几年前自己踢开的裂缝:“你自己把门打开，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鸦雀无声，陆欢又快睡着了，香香的。
“陆欢，你自找的。”
纪景翔一脚踹到门上，砰的一声，陆欢吓得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