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睿雪公司的摊位临近出口，走到这里的求职者不是被别的公司收割走，就是垂头丧气、想赶快出去。给他们递简历的条件太烂，有些一问听说是偏远公司，扭头就走，本来说好了宋睿雪的同事负责筛选简历，宋睿雪进行初试，半天下来，分工什么的根本不存在，来个人他俩就想一起冲上去，不然闲得抠脚。

    这还不如站街呢。宋睿雪努力保持优雅，双手食指交叠置于桌上，肉感的身材将质地尚可的正装撑得饱满，年轻态的发型使他的造型多了一份生动，外表上他像是漫画中出现的那一类理想化的中年男子。

    这样干等不是办法，宋睿雪使唤同事：“你去别的位置转转，看看有没有人能拉的。”

    同事如蒙大赦：“好的，宋哥！”坐得太久，屁股都平了。

    近期业绩不行，公司病急乱投医，他们这种小企业待遇不够诱人，上省会搅和什么去。可惜越是这个时候，领导越听不进去话，不撞南墙不回头。

    宋睿雪松了松领带，脱下外套挂在一边，场内开着空调，他心里却燥得慌。上半天快完事了，宋睿雪盘算着找家小馆买碗担担面吃，眼见一个穿西装的光头慢悠悠地走过。宋睿雪低头写公文，他不想叫戎决，他想等戎决自己过来，然后戎决就真过来了。

    宋睿雪朝戎决伸手：“简历给我看看。”

    戎决新修了一版简历，除去应聘销售的通用模板外，增加了针对具体公司的细节。作为一个四十多的人，戎决的履历略显单薄，简历写作上他已经发挥到了极致，宋睿雪没什么可再教他的。“不错。”宋睿雪夸他，“进展怎么样？”

    戎决理好简历后轻笑：“来看看行情，我不抱希望。”

    “这挺有帮助的，我们有时候周末也去招聘会，甚至去投简历，接受HR面试。”宋睿雪说，“明天我还有一场校园招聘，来看看吗？”

    “看看再说。”戎决单手插兜，墨青色西装内搭纯黑衬衫让他显得过于沉稳，乃至于沉闷。

    “中午吃个饭？”宋睿雪鼓起勇气问。

    “你想去哪吃？”为了给陆续走出的求职者让路，戎决的双腿贴上宋睿雪的桌沿。

    “你找个面馆吧，我现在用手机影响不好，结束了我去找你。”宋睿雪看同事快回来了，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戎决顿了一会儿才说：“闲聊就可以吗？”话间他注意到身后的同事，夹起简历离开。

    饭馆里，宋睿雪点的小碗面，他的胃口还是不行，记忆中的美食送到面前，身体没振作起来多少。他，肉末按粒咬，面条论根嗦，反观戎决，“吸溜吸溜”不怎么嚼就往下咽。

    宋睿雪夹着筷子轻打戎决的手：“停。”上回吃饭的时候就是这样，戎决连鸡腿的软骨都要给磕干净，天天这样谁的牙受得住。这件事之后宋睿雪特意查了一下监狱的饮食条件，荤腥少，不能添饭也不许剩饭，半个小时内必须吃完，再加上狱里霸凌抢食那点事，看得他阵阵地胃疼。

    “是。”戎决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慢点，你吃那么快干嘛？”戎决的答法宋睿雪听着别扭，弄不好又和牢里有关系。

    “嗯。”戎决用筷子夹起几根细面咬断了嚼。

    宋睿雪这边，一双筷子在碗中搅动许久也不见他张嘴。戎决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才问：“不好吃吗，要不点个别的？”

    “有点烫。”宋睿雪说着架起一柱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嚼成面糊，就是不想咽。他吃药似的生吞下去，食团在喉头向上反了几次，恶心感才压下去，他的心脏因此加速跳动，呼吸也急促了些。

    “辣子放多了？”戎决没深究，吃面的速度改观了许多。

    宋睿雪浮夸地把手放在嘴边扇了扇：“可能吧。”

    宋睿雪：周末我留在这，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微信转账已收钱。

    宋长宁：没有。

    宋睿雪：有什么想要的，给你买了送过去？

    宋睿雪：同学都陪你一学期了，不能陪陪我吗，我也想多走走啊。

    宋长宁：作业多。

    宋睿雪快沉不住气了，心说我是你老汉！批娃儿摆脸子给谁看呢？

    吃完饭，宋睿雪找服装店租校服，本来戎决要跟着的，宋睿雪赶紧给他挡回去。

    客户给他推的店离宋长宁的学校挺近，他选了一套180尺码的，正要叫客户在微信上给他付钱，忽然看见街边走过一群学生，其中一对搂搂抱抱的男的里像是有他儿子。

    “稍等一下啊。”宋睿雪对老板说，举起衣架挡住半边脸躲到货架后观察。那个端正的鼻形，那双以他为模板线条、刚硬了许多的眼睛……看眼神他就知道俩人在耍朋友。

    宋睿雪没再看下去，收好校服，按原计划到宋长宁学校附近的超市订了个晚上送货的零食礼包，随后一溜烟逃回招聘会上。

    事实证明，同性恋可以遗传。同性恋没什么不好，但作为一个父亲，他希望自己的孩子不是，因为那样会过得很辛苦，况且他的人生这么扭曲，他怕宁宁走上他的老路。

    上午他们的行情已经足够惨淡，下午自然颗粒无收。“宋哥，别太担心了。”同事出言安慰，宋睿雪苦笑，他操心的事太多，招不上人这一件要倒着数。“时代变了，现在互联网营销是大头，岗位构成也得跟着变。”

    散会后，宋睿雪和同事来到要举办双选会的大学整理摊位，校门口有人卖便宜二手自行车的，说是要毕业了，不方便带走。同事要回亲戚家，没多留，倒是宋睿雪动了心思。宋长宁要是实在不想看见他，他也不强求，周末时间多，买个小车骑回去，至少骑它一段距离，多少能省点路费不是么。

    宋睿雪看上的是一辆能折叠的，放屋里不占地方，下班后赶去夜场也省事。他那三线城市可不像省会，遍地共享单车，扫到一辆正常的车骑上都难，更别说用完后没有合适的接收点停放。

    宋睿雪乘着夜色穿校服骑车到客人指定的宾馆，下了车，他184的身形绷直了本应穿着宽松的校服。尽管有眼镜压着，泛光的中发和挺直的身材让人下意识觉得他是个心思不怎么在学习上的体育生。

    “还租了车，真乖。”客人夸他。

    宋睿雪恨不得一头扎死在河里，嘴上还要顺客人的话说：“谢谢老师。”

    “我不一定是老师，你是学生就行。”客人领宋睿雪进房间。

    那一夜，宋睿雪为了揣摩学生心态，动作矜持得很，做到后面他想起来，青少年最是率性冲动，不计后果地破坏才是他们擅长的东西。于是已成强弩之末的宋睿雪奋起搅动，企图补全自己的戏，力气用尽后趴在客人身上睡着了。

    客人多留了些小费，宋睿雪倍感欣慰，骑自行车赶到大学门口，却被保安拦下：“您好，这辆是我校学生的失窃车辆，请您配合调查。”

    “什么？我不知道啊？”宋睿雪被带到保卫处询问，他不得不给工作人员讲了一遍自己购车的故事，又拿出自己的员工卡，“我是来做宣讲会的，能不能先放我进去？”

    “车辆标价这么低，您就不怀疑是盗抢车吗？”保安问。

    宋睿雪急得直挠头：“我要是知道，还大摇大摆骑车过来？我大老远出差就为了偷个车吗？”学校里这种事并不算少，宋睿雪无非是心疼他花的钱，多和校方扯了几句，最终他退回赃物，保安也没有将他移交警方。

    年轻人涉世未深、精力旺盛，会上缠着宋睿雪和同事问了不少问题，宋睿雪快两点才吃上午饭，查一下长途汽车和火车，票早都卖干净了。宋睿雪在APP上“加入排队”，下午双选会的时候想，要不再跟酒吧等一晚上算了。

    宋睿雪拖着行李走出校门，有清洁工在帮忙整理报废车辆，他触景生情，在路边多站了会，思索着酒吧没开门他该去哪儿待着。

    也不知戎决回去没有。宋睿雪打开微信，手点到戎决的默认灰白头像上，又缩了回去。有人倒车，宋睿雪退入相邻车辆的缝隙中无聊地看路对面，一排车中有辆棕金色的格外扎眼。

    他从没见过这么愣的面包车，车门直上直下，像只铁皮盒子，送快递开的？宋睿雪忍不住多看了一会，车主大包小卷地走近，宋睿雪加快了脚步，拎起行李箱赶上去：“戎决？”

    戎决把东西放到后座：“下班了？”

    “没想到你还真来了。”宋睿雪一手插兜，有HR职业光环加持，看不出他是个当下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戎决打开车门示意宋睿雪坐进去：“本来要看的，后来发现超市促销就没去。”

    宋睿雪失笑：“你开车回去的话，多出来的油钱又怎么算？”

    “来的时候开了四个小时吧，没东西吃也挺闷的。”戎决注意到宋睿雪腿间夹的行李箱，“要去火车站吗，捎你一段？”

    宋睿雪没跟戎决客气：“您能捎我回去不？部门业绩差，公司不给包交通费和住宿。”

    “现在走吗？你用不用上个厕所？”戎决开启后备箱，宋睿雪感激涕零，拉开门下去放行李。都准备好后，宋睿雪向戎决请示：“那个，我怕我走着走着……”

    “先试试吧。”戎决踩下油门。车内空间宽阔，宋睿雪扫了眼全套黑色内饰，应该是辆新车。平整路面上车子给人的感觉很稳，坑洼路面上颠簸得有点夸张，但整体来说不容易晕。

    “这种情况你可以告他们的。”戎决说，上了主路，车里安静得像在房间里，甚至没什么在行驶的感觉。

    “太费事了。”宋睿雪说，戎决这个“法制思维”倒是标准，“这回谢谢你，我……”

    “那就多还点钱。”戎决即答。

    “一定。”宋睿雪郑重地说。这车舒服到宋睿雪想睡觉，意识逐渐放空，戎决轻声问：“还好吗？难受的话坐第二排试试。”

    “不用，特别好。”宋睿雪直起身，“怎么想到换这么个车？”

    “你觉得车型怎么样，灵车？”戎决卖了个关子。

    “侧面是有点像。”如此扁平方正的车门宋睿雪真没见过，“不过，你买的肯定很贵吧。”

    “还行。”戎决向他介绍，“这是MPV，适合家里出去玩的时候开。”

    宋睿雪扒着座椅转过头看了看后面的空间，车内一共有三排座，尾箱还那么能装，在这里住个几天估计不成问题：“你昨晚睡的车？”

    戎决苦笑：“我去酒店一刷身份证，10分钟之内就有警察过来查房。”

    “豁……”宋睿雪倒吸一口气，想了想说，“他们也是例行公事，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呗，就算他们提防着你，咱也不能一直拿自己当犯人啊。”

    “这样省事。”戎决瞥了眼后视镜侧头对宋睿雪说，“你拿点吃的吧。”

    “你吃什么？”宋睿雪拎起塑料袋，一眼就看到他们公司的产品。

    “你们家的。”戎决把零食拎出来。

    宋睿雪拆了包装，递一小袋零食给戎决：“我没怎么吃过，但是光看都看腻了。”

    “这个还行，你先吃吧。”戎决一心开车，宋睿雪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默默塞回袋子。“不了，单位挺多的。”

    晚高峰开始，路上的车逐渐增多，过收费站时戎决含了块糖：“送你到家？”

    “不用，看你方便就行，我在外面买点吃的。”宋睿雪现在的食量也就正常水平的一半，回去晚的话他很有可能不吃，“你周末都干点什么啊？”

    “我病好了。”戎决没来由地接道。

    宋睿雪掏了块一样的糖吃：“我又不是每个周末都去挂号。”大爷大妈们去医院的神态和逛菜市场没什么区别，甚至把看病当成一种社交，宋睿雪可不想这样。

    戎决调侃道：“咱们这个年龄段的人除了上班也没什么了吧，周末跟同事出去嫌累，朋友还得是年轻时攒下来的。”

    “这人啊，得学会生活，不然老了落一身病，天天在小区遛弯，找人聊家长里短，有什么意思？”宋睿雪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