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好天气,晾晒在阳台的衣服随风飘扬,染了一整夜的冰凉空气,手感柔软而干爽。盛兆铭把衣服收回房间,铺在床上,从中选了一件白色带运动品牌logo的卫衣,搭配藏青色牛仔裤和跑鞋。他把其余的衣服叠好,收进衣柜里,穿戴完毕之后,他站在落地镜前检查仪容。
他的妹妹盛欢刚好经过走廊,疑惑地看了一眼壁钟,“哥,你在家啊。”
盛兆铭正对着镜子弄头发。
“嗯,下午才去店里。”
“午饭呢?”
“我出去吃。”
盛欢嗯了一声,忽然灵光一闪,走到他身边。
“你很少穿浅色的衣服,难道是去约会?”
盛兆铭不太自然地说:“怎么可能。”
“那也带我去吧!”盛欢兴冲冲地说。
“妞妞怎么办?”
他们家养的狗最近生了小狗,身体非常虚弱,的确需要人陪伴照顾。盛欢叹口气,“那好吧,帮我打包。”
“好,到时候我发菜单的照片给你。”
“不用发给我,我要吃贵的,越贵越好!”
“盛家要是破产绝对不是因为我经营不顺,是被你吃垮的。”说是这么说,盛兆铭还是笑着摸了摸妹妹的头。
“你现在就走?”盛欢突然往房间跑,“等我一下,就一分钟,等我!”她急匆匆回了卧室,拿了发蜡之类的东西回来,先把盛兆铭头顶那一根异常顽固的翘发解决了,然后再这里捣鼓一下,那里顺一下衣领,最后拍拍手说:“行了,帅哥,去吧!”
盛兆铭跟她挥挥手,出门了。走到马路上,冬日的暖阳隐没在接近透明的云层缝隙中,白天气温不算低,身体也被暖意围绕,今天是一个适合洗车的好日子,他想。
车程十分钟就到了咖啡店,他推开门,先是听见风铃欢快清脆的响声,站在吧台擦拭玻璃杯的青年抬头绽放笑容。
“欢迎光临!”
“好久不见,辛灿。”他走近吧台,朝青年说,“还记得我吗?我是……”
“大盛——!”
辛灿兴奋地喊出他高中时期的绰号,随即不好意思的环顾四周,此时店里只有一桌客人,正好奇地投来目光,他压低声音:“你喝咖啡还是茶?我推荐红茶拿铁,最近店里来了一批品质很好的茶叶……”
盛兆铭直接在吧台落座,手里拿着辛灿递过来的菜单,随手点了一份主食和饮料,合上菜单,他看着辛灿忙来忙去的身影。
“就你一个人?”
“是啊,工作日的上午客人很少。”辛灿说,“小桐还在睡,你要找他吗?”
“不用,之前我跟他见过了,他告诉我你在这工作。”
“是吗?他没跟我讲过,我还以为你搬去市里了呢。”
“很多同学离开小镇,我爸身体不好,汽修店开了那么多年,我想继续经营下去。”盛兆铭撕开湿纸巾的包装,仔细擦拭手指。
辛灿的目光投向他骨骼分明的手指——没有戴戒指,他还是单身吧?真让人惊讶,他一直以为盛兆铭会是同学里面最早结婚的那一批。友善,温和,只要在人群中见到他,就让人涌现亲切和安心的情绪。
高温萃取的红茶奶泡清香而细腻,再加入牛奶和香草糖浆搅拌,考虑到盛兆铭的口味,糖浆的用量稍作调整,茶味显得更加丰厚。辛灿一手捏住杯柄,一手移动杯垫,将饮料轻轻推过去。
“焗饭要稍等一下,烤箱正在加温。”
“嗯,我不太饿。”盛兆铭啜饮了一小口,惊讶地说:“好香,奶味也刚好。”
辛灿露出骄傲的笑容。
“刚进来的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来。”他说,“你现在还有坚持跑步吗?”
这句话把辛灿拉回了除了学习和运动之外,偶有闲暇的高中回忆。盛兆铭当时身为体育委员,一直对辛灿的锻炼习惯赞不绝口。学生们默认为了升学,完全可以把体育抛在脑后,无论是课间操还是体育课,能不上就不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学生认认真真地听从老师和体育委员的安排,进行热身、跑步和锻炼。辛灿就是其中之一。
“早就没有跑了。”辛灿怀念地说,“髋关节很柔软,但是需要坚持发力的小腿肌肉很难维持我要的效果。”他毫不在意地撸起袖子,给他展示自己的手臂线条,“omega的体质问题,毕竟这是一具需要脂肪熬过怀孕期的身体。”
盛兆铭舔了舔嘴唇,直视辛灿的眼眸。黑白分明、十分清澈的眼睛,从中看不出抱怨或是厌恶的情绪,他似乎已经全然接受自己的第二性别。
“我大概只能做这种不需要体力的工作。”辛灿笑了笑,手指着背后厨房的位置说:“不过,其实还挺累的,生意好了很多,购买的食材也变多了,米啊,油之类的,蔬果比想象中还要沉,各种调味品、香料、酱汁……镇上买不到的品类,每次都需要开车去市里进货。”
盛兆铭轻轻搅动银色的匙子,“反正这么好喝的红茶拿铁,我肯定是做不出来。还有,不介意我的车太破的话,我倒很愿意帮你去市里购货。”
“真的吗?那太感谢你了!”辛灿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可能是因为一直抱着杯子,手指传达出温柔的暖意,“咦,好像有什么味道……”
顿时盛兆铭有点慌,不由得往后靠,他换了衣服,怎么还闻得到?
“好像是香水的味道。”辛灿整个上身贴在吧台,恨不得跳到盛兆铭身上,在颈窝处拼命闻,“是香水,感觉不太适合你,太甜了。”
香水?他在汽修店干活,每天浑身都是臭汗和机油的味道,盛欢离他一米远就开始大喊:“臭死了!哥!你这样怎么找得到女朋友啊?!”
原来如此,盛欢见他今天出门,估计把辛灿当成他的女朋友,然后悄无声息的在他身上喷了香水。
“你没戴戒指,所以我还以为你没结婚,但你有女朋友吧?”辛灿哈哈大笑,“不愧是老好人大盛!说,那是怎样的女孩子?”
“……不,香水是我妹的,我没有伴侣。”
伴侣这种放在现今时代老套、乏味的词语,的确很像是他的风格。
“盛欢?”辛灿立即想起那个比他们小三岁,从小就非常活泼好动的妹妹。记得她经常在马路旁的绿道遛狗,最后连狗累了她还没累。
“盛欢呢,怎么没一起来?”
“她现在是一个交友广泛的大学生,已经不像以前追在我屁股后面跑了。”盛兆铭捏住杯柄的手抖了一下。他觉得没有必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毕竟他今天只是为了来见辛灿。
“对了,那妞妞呢?它现在多少岁了?我走的时候,它好像就已经成年了啊。”
“它刚生了小狗,在家休养身体。”
“哇!”辛灿面露诧异。
“今年九岁……嗯,高龄产妇,不过身体还算健康,它生了三个小狗哦。”盛兆铭看着辛灿目瞪口呆的模样,觉得非常好笑,还竖起三根手指。
“什么……颜色?”辛灿张开嘴巴,又咽了咽口水。
“三只都是白的,嗯,有一只背后有黑斑,黑斑的形状……”
盛兆铭津津有味地描述狗宝宝的模样,以前就是这样,辛灿对狗毫无抵抗力,长辈之间曾经流传一个玩笑,诱拐犯只要带着狗,就一定能成功把辛灿抓走。
“对了,你什么时候休息?有空的时候,来我家看看妞妞,它肯定会很高兴……”
就在盛兆铭笑着提出邀请的时候,楼梯口忽然传来打呵欠的声音。
头发蓬乱,睡衣外面套了件无袖毛衣,下身是睡裤和拖鞋的青年,一边旁若无人地打呵欠,一边把手伸进睡衣里抓肚皮。他原本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还挂着泪水和眼屎,就这样颇具冲击力的出现在面前。
“早。”桐生站定,又打了一个巨大的呵欠。这种张弛下巴的程度,令人不禁担心他的下巴会不会因此脱臼。
“店长,不要在店里抓肚皮。”辛灿见怪不怪,低声提醒。
“哦,对不起。”桐生说完,转身拍了拍盛兆铭的肩膀,“你来了啊!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我有说啊!盛兆铭在心里埋怨。
“小桐,你记得妞妞吗?就是那个黑白毛色,耳朵塌拉下来的狗。”辛灿兴冲冲地问桐生,“大盛刚告诉我,它生了三只小狗!”
“哦,它啊,当然记得。就是那个龅牙,背部特别宽厚,简直可以放一套茶具上去的狗嘛。我们以前都叫它肥妞。”桐生没洗脸,没刷牙,就这么把小巧的咖啡杯放在咖啡机里面,按了一个按钮,等待espresso慢慢滴落下来。
“你们聊,我去做焗饭。”辛灿突然想起还有活要干,匆匆进了厨房。
壁钟显示现在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唯一的客人也走向吧台付钱。他们估计只是在这喝咖啡,并没有打算顺便吃饭。桐生移到收银处,干净利落的把找的钞票递给客人,中途他愣了一下,变成双手递给客人。
盛兆铭不由得低头偷笑,桐生迟疑的一瞬间,应该是突然想起了桐花的训斥。在服务行业,尤其是对服务与价格造成溢价效应的咖啡店来说,双手递钱是常识中的常识。桐生因为没记牢这些细节,应该吃了不少苦。
“哟,你穿了白色的衣服。”桐生挑眉,打量他的衣着,“不错嘛,挺适合你,就是被机油染色之后很难洗。”
“嗯,我回去之后就换工服。”他随口说道。
桐生压根没资格对别人评头论足,他自己就穿得不伦不类,而且身为店长,居然睡到十一点才起床,既然如此,营业时间也改为十一点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让一个omega店员那么辛苦,独自守在一楼关照客人。
桐生却笑了起来,“你不会是专门穿这身衣服过来吃饭吧?”
“是的。”他很直接地回答。
不喜欢拐弯抹角,互相提防着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直接,毫不畏惧冲突,这是他的风格。即使得罪人,只要把话说开,误会也就得以消解。除非对方不配合。
“因为我想见辛灿。”他喝了一口红茶拿铁,沁人心脾的茶香与奶泡交融,还有一丝香草的甜味在喉咙里扩散,刚才他没有夸张,是真的很好喝。
“我想见他,既然你没有把我的联系方式给他,我就自己过来找他。你不在的时候,我们聊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一开始我觉得他变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个自信又傲慢、但是在体能测试方面绝不认输的小孩,可是越聊越觉得,他和以前一样,不过,多了一些柔和感。”他用桐生听得见的音量轻声说:“坦白说,以前我蛮崇拜他的,隔了这么久再见面,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
“觉得什么?”桐生面无表情地追问。
“没什么。”他笑了,“总之很愉快。”说完之后,他伸了个懒腰,“这家店不错啊!桐花做的吗?木质的装修给人感觉很怀旧。”
“你刚才说,你‘觉得’什么?”桐生手里的espresso已经凉了,他完全不介意似的,一口饮尽,浓郁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
“还有,我不在的时候,你们聊了什么?”
他越着急,盛兆铭越觉得他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不至于把这种人当作对手。之前的担忧毫无必要。他不由得露出松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