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渐嘉不懂吕昊怎么就那么喜欢看《诺丁山》,明明只是一部俗套的爱情电影,他却可以翻来覆去地观看数遍,看到高潮部分的时候甚至会双眼潮红地搂紧纸巾盒,如此娇俏的画面换作体格健硕的男人呈现就显得异常滑稽,谢渐嘉见状笑得前仰后合,他也不会生气,兀自抽出纸巾擦掉流到腮边的眼泪。
他们初次相遇也是因为《诺丁山》,正式交往以后经常看的电影也是《诺丁山》,新婚旅程的起点也是定期放映《诺丁山》的老电影院,即使直到吕昊出了车祸抢救过来转进普通病房,他选择看的电影也仍然是《诺丁山》。
脊髓严重损伤导致双腿截瘫。完全丧失行走能力。这是主治医生给的诊断结果。
谢渐嘉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只有躺在病床已经熟睡的吕昊,液晶屏幕依旧正在播放《诺丁山》,只是音量被护士调到最低。坐到放在床沿旁边的木椅,谢渐嘉拿过遥控器关掉电视,微风钻过纱窗撩动雪白的窗帘,类似泥土翻新的味道逐渐代替消毒水充斥整个病房,吕昊说过这是雨后的味道,每次他都喜欢皱起鼻头刻意地闻来闻去,他扭头看向他,眉头挤出的褶皱几乎嵌入表皮。
不想把他吵醒,谢渐嘉攥紧想要替他抚平眉头的手指,余光瞥见插在花瓶的花束,他的胸口就再次开始勒紧,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吕昊住院以后时晔坚持前来探望,无论谢渐嘉怎么明示和暗示不要过来,他还是抱着花束来到病房的门口,幸亏当时的吕昊处在复健的时段不在病房,他接过花束就直接让时晔赶紧离开。吕昊结束复健回到病房也没有问及突然出现的花束,谢渐嘉看到他对花束置若罔闻的态度感到又庆幸又难受,毕竟只有他和时晔知道吕昊出事,谁送的花束基本就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为什么当初自己会答应吕昊去和时晔见面?为什么货车失控的瞬间自己扑向的不是吕昊?
谢渐嘉经常觉得自己就是渣滓。即使被时晔的滥情伤到遍体鳞伤也依旧固执地爱他,接受吕昊的表白同意和他结婚也多半出于对他的报复,享受吕昊的呵护的同时继续和他保持各种层面的往来。他确定吕昊早已察觉他们不是所谓的朋友关系,但是他从来没有拆穿他蹩脚的掩饰,反而更加悉心地照顾他的所有,愿意张开双腿接受他的侵犯,不会吝啬说出对他的爱意,乃至最后向他表示假如谢渐嘉选择时晔就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他可以终止彼此的婚姻。谢渐嘉当然没有同意他的想法,直接动手撕碎离婚协议书,抬头就看到吕昊满脸都是眼泪。
尽管知道自己给他造成多么严重的伤害,反复告诫自己绝对不能背叛他,然而面对突然失控的货车,谢渐嘉却条件反射地转向左边的时晔抱紧滚到旁边,剧烈晃动的视线勉强稳定的刹那,倒在两米开外的吕昊刺进他的眼睛,他呆滞数秒才松开时晔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面前,跪在马路的膝盖被污血彻底浸透。
吕昊经过抢救终于脱离生命危险,以后却再也没有办法走路了。醒来的他不再说话,对于复健治疗却始终保持积极的态度,最近通过斜面台治疗能够勉强坐立起来。谢渐嘉清楚他针对的对象只有自己,何况他没有恶言相向也没有拳打脚踢,自己怎么可以擅自放弃。
趁他还在睡觉的空隙,谢渐嘉打算为他削个苹果,他蹑手蹑脚地洗完苹果蹲到垃圾桶前面削皮,指尖抵住刀柄用力刮过果皮,结果没有及时控制力度挖出半块果肉。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削个苹果居然这么困难,他咬紧嘴唇改变刀刃的方向却差点割伤手指,削到底端才发现苹果已经被他削得坑坑洼洼,谢渐嘉越看越烦,索性扔进垃圾桶了事。
明明以前吕昊削的时候那么轻松,怎么换作自己就削得乱七八糟,谢渐嘉沮丧地想,捡起水果刀起身准备走向卫生间,随即就看见醒来的吕昊,漆黑的眼睛盯着他站的位置。强烈的尴尬打乱谢渐嘉的思考能力,他慌乱地抓过柑橘朝他挤出笑容:“阿昊!我…我在给你剥个柑橘,对了,想要喝水吗?”
吕昊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缓慢地转向窗户,谢渐嘉对此有些焦躁,其实比起受到他的忽略,他反而更加希望他可以歇斯底里,包括医生也说他的平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现象,他需要发泄出来。可是吕昊就是不肯说话,医生或者护士和他交谈得到的反馈只有点头和摇头,至于谢渐嘉就直接视为空气。主治医生告诉谢渐嘉绝对不能强迫吕昊开口,他需要耐心地陪他度过整个复健疗程,如果吕昊保持沉默,他就必须张嘴说话,尽量创造能够刺激他想要开口的机会。
谢渐嘉试探地重新坐在木椅,低头替他剥开柑橘。白皙的手指剥完柑橘变得微黄起来,他撕开一瓣橘肉伸到吕昊的嘴角,他依然没有丝毫的反应。手腕开始泛酸,谢渐嘉扫见盘络的橘筋,顿时想起吕昊为他剥的柑橘都会细心地撕净橘筋,他的脸颊逐渐发烫,手忙脚乱地撕开橘筋却不慎连带挤破表皮,汁水瞬间溅的到处都是。
“吕先生,我们准备去洗澡了,”伴随敲门的声音,护士推着轮椅走进病房,“哎呀,胡茬又冒出来了,洗完以后我给您剃须。”
护士温柔地替他整理外翻的衣领,他也略微扬起嘴角向她点头作为回应,退到旁边的谢渐嘉看得愈发不是滋味,但是碍于主治医生的嘱咐,他忍住发作的冲动目送他们离开病房。被他攥烂的橘肉黏在指缝,谢渐嘉进到卫生间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面的男人神情憔悴,哪里还有过去的风姿绰约,红肿的眼袋就趋向湿润。
持续两个半月的折磨到底什么时候可以结束…遭到他的忽略,对他的关切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仿佛陪伴他的就是空气,没有喜欢也没有讨厌,随时能够抛弃…!!
伸手捂住眼睛,谢渐嘉等到情绪平复才合拢手指接水泼向脸庞,告诉自己不要操之过急,他吐出胸口积攒的郁气,快步走向食堂为吕昊打粥。
即使医生建议饮食方面应该适当摄入植物油,吕昊却厌恶沾油的食物,前段时间带的黄豆炖猪蹄舀出小半碗透凉,他光是闻到味道就呕得厉害,最后谢渐嘉赶紧倒进走廊末端的垃圾桶,他勉强喝了护士喂的两口白粥就抿嘴扭头。听见他们回来的动静就暂停舀粥,谢渐嘉帮忙扶住轮椅防止借力滑动,他清楚吕昊抗拒自己和他发生肢体接触,所以任由护士和护工挽过吕昊躺到病床。
看见走出病房的护士,靠在墙壁的谢渐嘉立刻欺身问她吕昊喝粥的情况,得知他仍然喝了不到半碗就摇头表示够了,他有些忧虑地皱起眉头,转身推门回到吕昊的旁边:“阿昊,想吃什么就告诉我,不想喝粥的话也可以吃馒头,食堂还有肉包…阿昊?…想看电影吗?”
察觉吕昊的视线始终盯着液晶屏幕,谢渐嘉无奈地改变话题,得到他的沉默也不再追问,他径直打开电视确定继续播放电影。由于担心出现突发情况,谢渐嘉没有选择离开,当初在家和他共同观看电影的画面就和现在逐渐重叠,只是过去的他们相互依偎地窝在沙发,谢渐嘉压在吕昊厚实的胸膛去听他的心跳,吕昊温柔地搂住他的肩膀纵容他偶尔的骚扰,如今的他们彼此拉开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谢渐嘉却觉得躺在病床的吕昊再也不会搂住自己。
谢渐嘉用力眨起忽然酸涩的眼睛,强迫自己的注意放到电影上面,安娜来到书店向威廉表白的片段让他不禁幻想如果诺丁山没有威廉开的书店,也许他们没有相遇的可能,俗套的爱情乐章尚未演奏就已经画起休止符。
如果没有定期放映《诺丁山》的老电影院,也许他和吕昊同样没有交往的契机,甚至没有出现交集的可能。
谢渐嘉从来没有向吕昊说过当初他们的相遇只是误会。原本他和时晔是在四号厅观看电影,时晔看到中途就说上个厕所,结果电影结束都没有见他回来,敲遍所有厕所的门并且数次拨打他的电话都是得到忙音的谢渐嘉终于认清时晔抛弃自己的现实,根本没有发现自己走错放映厅,谢渐嘉失魂落魄地坐在后排,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似的不停掉落,直到吕昊来到他的旁边递出纸巾,低声问出令他匪夷所思的问题:
“你也是看到她向他表白的时候流泪的吗?”
没有等到错愕的谢渐嘉说话,他就主动替他做出肯定的回答:“我也觉得那里非常感人,幸好最后威廉还是追回了安娜,不是《罗马假日》式的结局。”
对方谈及剧情的神情异常认真和严肃,谢渐嘉不由迷惑他到底是以此作为搭讪的噱头还是真的想和自己讨论电影,但是看到他把剩余的纸巾都递给自己就打算离开,他立刻拽住他的手臂,结实的肌肉随即严丝合缝地和手掌贴合,谢渐嘉的心跳也顿时漏拍:“那个、我…我的名字…谢…谢谢谢渐嘉……”
没有发现自己说出的内容颠三倒四,谢渐嘉看到弯腰倾听自己说话的男人微笑起来:“你好。我是吕昊。”
显示电影结束的黑屏强行打断谢渐嘉的思绪,擦过眼角的手背有些咸湿,他转向阖起双眼的吕昊,当时如此灿烂又纯粹的笑容,他们结婚以后自己似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了。
“阿昊,”他靠近他,“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略微颤动的嘴唇实在没有勇气落在他削瘦的脸颊,谢渐嘉明白所谓的承诺都是空话,然而压在心底的愧疚和悔恨没有可以宣泄的地方,他小心翼翼地趴到床沿,伸出小指勾住他的袖口。
谢渐嘉渴望结束现在的生活,同时却也抗拒面对应该怎么结束的事实,即使它已经进入他的视线范围。临近医院缴费的日期,谢渐嘉估算近期的花销觉得应该没有问题,然而看到ATM机屏幕显示的余额,他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怎么无缘无故多了四十万?
抽出银行卡重新登录账号,余额的数字依旧没有丝毫变化,谢渐嘉确定自己上次取款缴费卡里剩余二十万左右,打算查看汇款来源的时候,他听见排在后面的男人不耐地咳嗽两声,连忙退出界面拉低帽檐快步走出银行。捏住发烫的银行卡,谢渐嘉还在思索余额的事情,转身就接到吕昊妈妈的来电:“阿姨?”
谢渐嘉对于她的突然来电有些紧张,吕昊妈妈的身体状况本来就欠佳,如果让她知道吕昊的现状,她绝对会直接晕死过去。
“小谢,实在不好意思,突然打你的电话…现在有空说话吗?”
“没有关系,阿姨,我不在公司,您说。”
“刚才银行发来短信说是我的账户收到五十万的汇款,我想会不会是昊仔给我打的,结果打他电话都是关机,我就想要找你了解情况…昊仔和你吵架了?”
“没有!阿姨,我们…我们没有吵架!”谢渐嘉稳住声音向她解释,“最近阿昊在忙生意,手机容易忘记充电,待会回去我就提醒他。您不用担心,汇款的事情我会去问他。”
谢渐嘉和她寒暄两句才挂断电话,背脊渗出的冷汗沾湿衬衫,他向前走了两步,脚底如同踩着棉花似得异常虚软。不懂自己焦虑什么,谢渐嘉扬手招过出租车前往医院。
吕昊对于他的到来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谢渐嘉犹豫片刻还是问他汇款究竟怎么回事:“阿昊,是你给我和阿姨汇款的吗?”
原本谢渐嘉觉得自己得到的回答只有他的无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吕昊居然转头直视他的眼睛,被他看的浑身泛起鸡皮疙瘩,谢渐嘉的视线逐渐模糊,他匆忙抹过眼角就想说话,吕昊的开口却令他僵在原地:
“我们离婚吧。”
谢渐嘉怎么也没有想到吕昊终于愿意向他开口却是为了和他离婚,他的耳畔突然嗡嗡作响,许久才勉强扯出变形的笑容:“阿昊,你…你在说些什么东西……不要和我开玩笑了,我们明明在说汇款的事情……”
“我没有在和你开玩笑,”吕昊语气冰冷地否认,“是我拜托护士小姐替我给你们汇款,我也知道四十万不够手术和康复的费用,所以我会把公寓给你,我们就此两清。”
谢渐嘉的理智开始被他陈述的内容熔断,他摇了摇头,泪水接连滑出眼角:“你在骗我!你…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情交给陌生的女人去做!!我算什么…我明明照顾你也快有半年,你怎么能够这么对我…!!”
吕昊没有理会他的指责,仿佛彻底放弃他的态度迫使谢渐嘉稍微恢复趋向崩坏的理智,他步伐踉跄地扑到床沿向他低头道歉:“对不起,阿昊,对不起,拜托你不要抛弃我…我真的…真的只有你了……”
肩膀遭到猛力推搡的剧痛截断谢渐嘉其余的恳求,他顺势跌坐在地,没有抬头就听见吕昊陡然拔高的声音:“滚!现在就给我滚出这里!!!”
谢渐嘉错愕地看向突然暴躁的吕昊,他的脖颈暴出青筋,注视他的眼睛冒出极其愤怒的锐光,足以说明此刻的他的情绪已经失控。吕昊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拽过放在床柜的花瓶直接扯出里面的花朵向他甩去:“我根本就不想看到你!!我他妈那么刻苦地复健就是为了快点出院,每次看到你在旁边晃来晃去我就想吐,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作为负责建材生意的个体老板,吕昊往来的生意对象鱼龙混杂,有的时候只有放了狠话和脏话才可以盈利,但是他从来没有对谢渐嘉爆过粗口,始终都是温柔似水的态度。掉在谢渐嘉周围的花枝散落满地的残瓣,他的心脏忽然痛得厉害,不敢继续惹怒吕昊,他颤抖地撑起身体推门落荒而逃。
谢渐嘉失魂落魄地走在马路的边缘,吕昊出事以后他的行动轨迹就基本只有医院和银行两个地点来回奔波,睡觉也是在吕昊的病房附带隔间;他也不想回到他们住的公寓,当时为了收拾衣物才硬着头皮回去,明明已经热得汗流浃背,开门走到玄关的他却觉得彻骨生寒,根本没有变化的摆设也突然陌生起来,似乎没有吕昊,所谓的家就只是普通的公寓。
吕昊不想见到自己。他说滚出这里…为什么他想离婚?怎么办…他说他要离婚…他真的打算抛弃自己……
翻来覆去地回想刚才吕昊失控的画面,谢渐嘉再次落泪,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仿佛世界再也没有他可以容身的地方。按住喇叭的汽车从他旁边呼啸开过,察觉异样的谢渐嘉看向自己的左边,以前两人并肩走路的时候吕昊始终都是固定待在车辆驶来的位置,微凉的夜风掠去流到脸颊的泪水,谢渐嘉咬紧嘴唇,舌尖就逐渐尝到腥味。
揣在口袋的手机突然振动,他的置若罔闻似乎没有传达过去,对方依旧固执地继续拨打。谢渐嘉迟缓地打开手机屏幕,率先看到的是居然不是来自时晔的号码而是时间,自己竟然走了将近两个半小时,他抬头看向彻底黑透的天际,按住接听放在耳边:
“喂?”
时晔极少主动拨打他的号码,如果换作原来的谢渐嘉肯定欣喜若狂,也许听出他的冷漠,时晔沉默数秒才开口:“你怎么了?”
前所未有的烦躁涌到心头,谢渐嘉对于他罕见的关切打算敷衍了事,没有想到时晔的声音直接钻出手机来到他的面前。看见伸向自己的素白的手掌,他最后还是握住借力站起身体。
想要逃避现实的想法驱使谢渐嘉跟随时晔来到熟悉的酒吧,他已经超过半年没有来过这里,暂时停止摄取酒精的身体喝到第三杯威士忌就开始摇晃。大量的酒精迅速麻痹他的意识,喝到烂醉如泥的谢渐嘉完全忘记自己怎么离开酒吧,勉强清醒过来的瞬间看到衣衫半褪的时晔躺在床头,自己的手指正在抚摸他的胸膛。谢渐嘉眨起眼睛,时晔就忽然变成吕昊,没有出事的吕昊温顺地搂住他的脖颈,柔软的嘴唇贴住他的脸颊反复摩挲,犹如黏人的猫咪向他撒娇,他不由乱了心跳,泪水也噼里啪啦地滚落。
“怎么哭了?”吕昊温柔地替他拂过泪水,“难受的话…我就在这里喔。”
“我…我好想你……”谢渐嘉哽咽地说,“你…你知不知道…你不理我真的让我特别…特别难受……求你不要抛弃我……”
吕昊捧住他的脸颊和他接吻,谢渐嘉抽搭地回应他的亲吻,停在胸膛的手指转而滑向他的双腿,然而掌心随即摸到的柔软的质感犹如冷水瞬间浇灭他临近沸腾的情欲。嘴唇躲开意犹未尽的缠绵,谢渐嘉撑起身体再次看向对方,时晔困惑的脸庞刺进他的视线:“渐嘉?”
谢渐嘉扭头就作呕起来。混杂酒气的秽物被他吐得到处都是,涌进口腔的胆汁反而起到醒酒的效果,他踉跄地下床冲向房门,忽略后面时晔的怒吼,他径直跑出宾馆。
坐在出租车的后排,谢渐嘉听见司机问他地点,他定神看向窗外,报出吕昊所在医院的地址。
推门进到病房,他站在床前注视熟睡的吕昊,直到对方睁开眼睛:“出去。”
谢渐嘉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吕昊见状就按向床头的紧急呼叫:“再不滚出这里,我就叫来保安把你撵到外面。”
“阿昊,”谢渐嘉略显神经质地轻笑,“难道你不知道是我安排你住进这里的吗?他们怎么敢撵我出去?”
“你不走我走。”
“你居然说你要走?可以做到的话现在就给我起来,快点!给我下床走啊!!”
相比他的歇斯底里,吕昊表现出来的冷静近乎冷漠:“有病就去吃药。”
“没错!我就是有病,你知道为什么吗,都是你的原因,都是你害得我有病!!”谢渐嘉朝他大吼大叫,“就在刚才我把时晔留在宾馆跑到这里,我看到和我做的是他就直接萎了,我怎么可能不想和他做呢,我明明爱的只有他而已…但是……但是我却想起了你……真是奇怪…我居然不想和他做……我那么爱他……”
“既然如此你就回去找他,”吕昊嘶哑地说,“现在就走,我不想看到你。”
“不…我不要走……阿昊!阿昊…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们…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你…我爱你……我爱的只有你!!”
谢渐嘉试图抓住他的双手,很快就被他使劲推开,视线扫见他露出嫌恶的神情,他顿时绝望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你又在生我的气…阿昊…不要生气…我…阿昊…不要讨厌我……”
强行撑住身体的手肘撞到放在桌角的水果刀,谢渐嘉瞥到它的瞬间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他抓起刀柄递给吕昊:“阿昊!刀在这里,你…你捅我吧……只要你高兴,一刀…两刀……捅多少刀都没有关系…!!阿昊,把我捅死也完全没有问题…快点…快点捅我!!”
谢渐嘉近乎献媚似地捧起刀柄,然而无论他怎么劝说,吕昊依旧纹丝不动。浓烈的暴躁掺杂愤怒彻底挤占谢渐嘉剩余的理智,他用力把刀插进床垫:“我都这么求你原谅我了,你到底要我做到什么程度!?每天都在热脸贴你的冷屁股,你以为你是老几?!出个车祸就开始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如果当初换成时晔出的车祸让我这样照顾他,你不是更加无法无天!?这么讨厌看到我干脆直接去死好了!!”
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说出多么残忍的诅咒,谢渐嘉的情绪发泄出来就摔门离去。
坐到住院部后花园的石凳发呆,藏在草丛的虫鸣钻进谢渐嘉的耳朵就变成刚才的对话,伴随酒劲的退去,自己向吕昊发疯的画面历历在目,他颤抖地揪住头发,心脏犹如临近炸裂般的剧痛。
自己怎么有脸指责吕昊?他肯定再也不想看见自己了。应该去死的是自己才对。
谢渐嘉的嘴唇被他咬得出血,他昂头望向住院楼又低头盯向自己的脚尖,最后刷的起身跑到大厅,跑的时候被台阶绊倒摔在地面,他也只是迅速稳住身体就匆忙跨进电梯。看着屏幕显示的数字越来越接近吕昊所在的层数,谢渐嘉握紧双手,走出电梯的刹那看见医生连同推着轮椅的护士冲向走廊的末端,突如其来的不安迫使他快步跟到他们的后面,余光掠过熟悉的病房牌号,他的不安就化作惊恐:
吕昊倒在床沿的位置,几乎垂到地砖的左手被鲜血染成恐怖的殷红,腕部那里的刀痕依旧向外涌出小股的血液,同时搭在床单的右手腕部也是血流不止,大块的血渍占据雪白的床单,水果刀躺在其中,浸血的刀刃模糊地折射出吕昊惨白的脸孔,阖起的眼睛丝毫没有受到谢渐嘉的哀号的影响,仿佛再也不会睁开。
吕昊醒来是在割腕两天以后的清晨。谢渐嘉看见他的眼皮微动就激动起来,本来应该枯竭的泪水再次喷涌流出,想要按铃叫来医生的时候被他按住手背。由于刀刃已经割到接近神经的位置,吕昊的手掌暂时使不出力气,不敢反手握住他,谢渐嘉颤抖地开口:“阿…阿昊……”
“没有想到我死了两次都没有成功,看来老天就是不肯收我。”吕昊平静地说,“曾经有个算命的说我命大,落个残废也是命大,不如不要。”
谢渐嘉哭得更加厉害,吕昊见状费力抬起手臂,虚软的手指贴在他已经湿透的脸颊:“哭得眼睛都肿了。不要哭了。”
“对…对不起…对不起……”谢渐嘉不住向他道歉,“我…我不哭了……对不起……”
看见他的泪水反而越流越多,吕昊有些无奈地扬起嘴角:“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我做错什么惹你伤心?”
谢渐嘉立刻摇头,张嘴试图回答他的询问却打起哭嗝,索性把脸迈进床单号啕大哭。吕昊没有说话,只是耐心地等他收拾情绪以后重新看向他的眼睛:“嘉嘉,我们离婚吧。”
熟悉的称呼和紧随在后的要求险些阻断谢渐嘉的呼吸,他低头绞起手指,忽然明白此前的吕昊无论冷漠还是躁怒都是他故意扮出的假象,当时的他完全可以用花瓶砸向自己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对于现在心平气和地再次提起离婚的吕昊,他不想答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真的同意离婚,他就不会再是他的阿昊,他也不会再是他的嘉嘉。
“我知道感情没有办法勉强,所以我做出退步,”吕昊说,“我也知道你不爱我,即使道理摆在那里,我却还是希望我可以利用时间改变你的想法,是不是很卑鄙?”
“不…不是这样的…我爱你!阿昊…我爱的是你!!”
谢渐嘉急切地向他告白,他却摇头:“为什么现在才说?而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爱我,我出车祸的时候还是我割腕的时候?”
吕昊接连的质问化作利箭刺向他的心脏,他的嘴唇略微颤抖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他看向窗外叽喳的麻雀:“嘉嘉,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爱你了。对不起。”
“…没有关系…就算…就算你不爱我了…我也爱你…阿昊,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会照顾你直到痊愈,以后我们还是可以去电影院——”
“怎么可能痊愈,我永远都是这个鬼样,有腿不能走的残废而已,”吕昊自嘲,“你没有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现在的我大小便失禁,睡到半夜就连翻身也不能做到,我的脾气也会变得越来越古怪,离婚反而对你我都是好事。”
“阿昊,你听我说,”谢渐嘉打起精神朝他微笑,“现在我们专心配合医生的治疗,实在不行也可以转到国外的医院,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至于离婚,等到身体康复以后,你…你还是坚持离婚的话,我们再去民政局办手续,好吗?”
谢渐嘉说到最后的声音已经略带哽咽,扬起的嘴角却勉强没有松懈,吕昊没有回答,沉默良久才转头看他:“你出去吧,我想暂时独自待在这里。”
松开握紧的双手,谢渐嘉点了点头,佯装镇定地起身走出病房。守在门外的护工替他关门,他低声吩咐两句就快步走到消防通道,伸手捂住彻底湿润的眼睛。
谢渐嘉不敢想象当时没有查房的护士推门撞见吕昊割腕的后果,吕昊失血过多导致昏迷的两天以来他基本没有阖起眼睛,始终陪在他的床前防止错过任何苏醒的迹象。他甚至决定如果吕昊真的就此死去,他也没有继续苟活的必要,和他共赴黄泉向他赎罪。
现在看来就算自己真的在阴曹地府找到吕昊,他应该也不想见到自己吧?
泪水渗进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痕,谢渐嘉使劲揉过眼睛,拿出手机删光来自时晔的未接来电提示,同时拉黑他的号码,最后彻底注销自己的微信。每次谢渐嘉心灰意冷或者想要放弃的时候,时晔就会出现在面前温柔地安慰他,由此受到蒙蔽的他就会再次沉沦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即使知道所谓的巧合也不过是时晔借助微信定位找到自己。
谢渐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正实施这些事情可以这么镇静,甚至无法提起丝毫向他解释的兴趣,反而愈发觉得过去的自己简直蠢得无药可救。手指按住手机的关机键,他回到病房的门前,透过小窗看向靠在床头的吕昊。
原谅也好,放弃也罢,他都再也不会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