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必是梦了
不然,那门口的狗为何要多看我几眼?平日我走过,它从来都不正眼瞧我。要是张家的人经过,那狗就张大眼睛,舔着舌头。张家人有钱,每日吃大鱼大肉,连身上都带着肉香。我一个穷鬼,它缘何要看我?
我定是在梦里。
我七拐八拐的钻进一条胡同里,今也不知怎么了,天阴的很,黄土色的雾让人看不清方向。
我想往家走,可怎么走也走不出这片雾。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谈话的声音。
黄雾里,只看见两个血红色的灯笼高高挂起,灯笼下,有几个穿旗袍的人。
我不知这些人是谁,只听谈话声。
“听说了吗”
“真是他?”
“可不!”
“这小子撞狗屎运了”
“听说给多少银元?”
“怎么不给个三四十”
“啧啧,他以后就吃香的喝辣的了”
“我们这些个贱皮,谁能卖三十个银元?”
“那还得看张少爷看不看得起你”
我走上前去,想问幸仁路怎么走。可那些人突然走进门里去,还把大门也关上了。
我无奈,只得继续往前走。一会,眼前出现一个黄点,我仔细一看,是个黄灯笼。
我往灯笼那里走,风真大,我不得不低下头,结果没看清路,跟几个人撞了个满怀。
“长没长眼睛,谁你都敢撞”有人上来就要打我。
“算了,走了”一人说道
“算你小子走运”一人朝我吐了一口唾沫。我赶紧低声道谢。
“谢谢官老爷”
他们走的飞快,在雾里很快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走进这家挂着黄灯笼的店铺。这家是卖玉器的,老板上了年纪,戴着一副西洋镜片,看到我进来热情的打着招呼。
“高生近来可好啊”
这人竟然认识我,跟他寒暄几句,他告诉我幸仁路要怎么走。
我知道了路,也不着急走,在他店里转起来。很快就被一只红宝石手链吸引了目光。
“漂亮吗,上个月欧洲送来的,新鲜货”
他把宝石手链拿出来放在我手上让我仔细看。
“刚才张少爷也买了一只呢,只剩下这只,要不你看看别的?”
我眼里除了这只手链什么也看不进去。
“多少钱?”
“四十银元”
我身上哪里有钱?可我无比想要这链子,要是买不到它不如即刻去死。
我在身上摸索,想看能有几个钱,结果摸出来一个袋子。
我把袋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只是一些土块。可老板看见这袋子,却说这袋子里面是银元。
“这哪里是银元?”我睁大眼睛问他,这老板真是人老眼花。
“这明明就是银元”说着,他那干瘦细长的手伸进袋子里,往外掏土块。
“二十,三十,四十,够了”老板数了四十块土,那个袋子也空了。他把手链递给我,我不知道该不该接。
老板坐在柜台里,面前摆着他副西洋眼镜,他拿起一块土放进嘴里咬,还咬的津津有味,一张脸上全是泥土。我不敢再看,拿起链跑了。
我终于回到了家。
家里还是那么冰冷,我叹了口气。
我把那只链放在一个小盒子里藏好,快过年了,我害怕被贼偷了去。
等那人回来,我就把这宝石手链送出去。
心里想的高兴,我走到厨房,灶台也是冰冷的,我掀起锅盖,里面有两只蹄膀。
冰肉冻浆,可我看了却胃口大开,我也不顾斯文了,撕下一块肉就送进嘴里,我吃的满嘴流油,很快两只腿就只剩下骨头。
吃的我肚子都撑起来了,我躺在没有烧火的炕上,往旁边一摸,对了,那人不在。
他回家去了。
他跟我吵了一架,就走了,到今天已是三天了。
我想到他家去接他回来,又想不起他家在哪里,想起我俩以前的日子,想着想着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是个穷鬼,可我有个爱我的老婆。
我老婆对我真好啊,他舍不得我干活,一个人挑着扁担出去卖馄饨,扁担把他宽厚的肩压出了两条印子。我看了心疼,可他只在乎我吃的好不好。他每晚都给我洗脚,他黝黑的手捧着我苍白的脚,胰子沫划过我的脚底板,他的手指头穿过我的脚缝,仔细的摩擦,我被他弄的痒了,我俩笑着抱在一起。
可梦里的我竟是个混蛋,我好赌,把家底都赌完了,还欠赌坊四十个银元,这下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还不起了。
我哪里敢让他知道我这混账的行径,只心想死了去,也好过让他跟着我受苦。
这可怜人,不知从哪里知道我这混账事,为了替我还钱,把自己用四十块卖给赌坊那好色的老板了。
我可怜的老婆,我这辈子没让你享一点福,到头来还要你替我这个做丈夫的还债。我跑到赌坊门口,想见我那苦命的老婆,可那狠心的老板见了我,让他那狗腿子打我。
那色胚压在我老婆身上干他,我老婆那强壮的身子在风中颤抖,他一个劲的朝我看,眼睛里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我哭了。
我醒了
我是惊醒的,我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怎么会做这么一个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是了,今天路过一家赌坊,我只好奇的看了一眼,回来就做了这么一个梦。
我想我是想他了。
今天我掀开锅盖,里面是两个肘子。
这肘子没有昨天的蹄膀香了,还隐隐约约有些臭味,不过我不嫌弃。
说来真是可笑,这肘子也不知是谁卖给我的,上面竟然挂了一串红宝石的链子。
我心想这倒是奇了,与我买的那串正好是一副,等那人回来,我把这一副都给他。
我把骨头拿到外面丢掉,那嫌贫爱富的狗见了就要我手里的骨头。
“滚!”
我踹了它一脚。
门口有人拾荒,我家里有不用的椅子拿去给她。
“多谢您多谢您”那拾荒的老太婆对我十分感激,我心想这是多大的事。我让她进我的屋子里去,她看上什么东西拿就是。
今的天真蓝啊,我走出家门,我心里觉得有些事不对劲,可一切好像都没有变过。
我又在梦了
镇子上发生了一起大事。
听说是件杀人案。官老爷还请张家的少爷去认人。张少爷前些天花四十银元买了个人,结果被人给炖了,那大铁锅里有手脚的白骨,人头是在床上找到的。
好好的人给惨死了,四十银元打了水漂。张少爷让办案的尽快抓住凶手,他发了善心要给这人下葬,不过在五块银元的木棺材和十五块银元的楠棺材里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了五块的。
镇子上最近都在讨论这件事,一个老太婆走过来,大家把她围住,她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真是作孽啊”
“我听说死的人是那男的相好的?”
“什么深仇大恨要把人炖了?”
“这相好的不愿意跟这男的好,要跟张少爷,那男的就疯了”
“不对吧,我听说是这男的欠了一屁股债,把他相好的卖给张少爷了”
“你们说的都不对,事情是这样的…”
众人叽叽喳喳的吵起来,谁也没注意老太婆。
“恩恩怨怨,讲不清啊”拾荒的老太婆走了。
杀人凶手后来一直没有逮到,镇子上的人过了一段提心吊胆的日子。不过后来再也没发生什么事,只是大街上多了一个讨饭的乞丐,大家都说年景不好,乞丐越来越多了。街口的那条狗见了他就撵,他也再不来了。
于是很多故事就像落雪一样永远留在了那一年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