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我。”
南明几乎在这一瞬间,意识到这是一件不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的事情。
——“那么,我‘应该’认识他吗?”
他被钉在死士那双彷如枯木迎光的眼瞳里,竟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失措。
那样的眼神!似孤寒长夜遇破晓、荒野流亡见星火,叫将死之人惊醒。这一息的光影间,死士活了过来,却又即将在这簇惊雷劈落时点燃的蓬勃余焰里死去,变回一捧飞蛾的尸体——只要南明抵在舌尖的判决落地。
“可他……”山居避世的医师在原地默然地想:“可我不想‘否认’他。”
这是在自找麻烦。
南明按着眉心,沉默地揉了揉额角。
他的动作惊醒了对方。
男人急促且低哑地吸了口气,听上去像一声混合着惊慌与颤抖的、没有意义的喉音。这一道并不尖利的碎片划破了近乎凝滞的空气,随即,死士竟能够迅速镇定自若地低下眉眼,避开南明的视线。此人束缚神色就如鹰隼合敛羽翼那般自然,好像并不为此感到痛苦或煎熬。于是那些生机勃勃的、激烈的情感从他的脸上消失了。霜雪覆盖了那些暴露的、嶙峋的怪石,把男人重新粉饰得无害而驯服。
好一把入鞘的刀。
南明甚至来不及权衡出结果,他们两个人之中,便已经有一个人果断做出了决定——死士在意图将自己的失态掩盖过去。他似乎是意识到了南明已然不记得自己,又或者……他并不十分期望被南明认出来。
这可就稀奇了。
“看来你认识我?”医师开了口。
他温柔地、曼声地这样问道,看样子是并不打算如了死士的意。观其态度之坦然,就好像他对每一个刚刚转醒的病人都坚持做到如春风般无微不至似的……这话可不能叫那些曾经从他手底下活下来的人听见。
总之,叫他就此揭过?
当然不。
南明心知自己对榻上这人的反应颇有点儿关心过了头,可谁叫他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人呢?这样的人么,对“过去”抛出的诱饵理应步步紧逼,不然岂不白费了多少人心思……于是南明心安理得地抱起手臂靠上门扉,把目光投到了死士沉默的脸上。
倒霉的男人躺得平直,眼睑恭顺地掩盖住了目光,似乎对迎光而来的打量一无所知。
南明便又说话了。他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不低,简直像是怕要惊着吓着了谁那样缓声问道:“我怎么不记得我们见过?”
“……”医师闲定的声音似乎给了对方难言的压力,让男人干裂的唇痉挛般地翕动了一下。他的头颅朝屋外明亮的日光小幅度地偏着,全然未觉自己那对不安稳的、薄薄的眼皮正暴露出了心底隐秘的脆弱信号,向南明讨好地求饶。
既可怜,又可爱。
南明为自己心里头不受控制冒出来的话惊了一霎。他将其归咎于死士明明竖起防备、实际却又毫无防备的矛盾姿态,模糊地闪过一个辩解似的念头:任谁瞧见一头猛兽在自己面前乖乖翻出柔软的肚皮,都不能无动于衷吧……
“是……”始终不敢再直视他的死士这时忽然出声了。因这几日高热久睡而干涩的嗓音在几步外那泓沉静的深潭里浮出,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南明有些晃荡的心神。
他说:“是……大人又救了奴一次。”
——奴。
南明端详着他平静的神色。
“奴”这个自称,代表着这个王朝最低贱的一种人。不论他们此前是什么身份,抑或出生便陷于这片泥沼之中,只要一日见不得光,就连下仆妓子乞儿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守住的尊严,他们皆不配拾起。就好比寻常人以“你”和“我”相称,他们却不敢忘了“您”与“奴”之别。这极具轻侮意味的称呼连同他们身体上的奴印一起深深烙在了皮肉下、骨血里,似沟渠里腐烂的秽物,叫人轻易就能辨闻出来。
不过……
他不像。
南明先前见了他一身深深浅浅的狰狞疤痕,却不曾看到过奴印,因而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他连眉梢也没动一下,手指搭在胳膊上耐心地虚点着,温声道:“看着我。”
“……是。”
男人沙哑地应。
没法配合躯体低伏下头颅,男人只能克制住自己,听话地抬起眼来。只是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南明的脸上,那对悬着的眼睫抖了一下,安静地注视着医师的足下。
随后他惊觉此屋的主人朝自己走了过来。
“嘘……”南明的影子笼罩了浑身紧绷的死士,他垂眸投下一瞥,白玉似的手从袖中探出,指尖沿着对方裸露的颈项轻轻勾划上去,几乎没怎么用力便托起了男人的下巴,好让他抬头对着自己,“你昏迷了三天,缺水缺食,现在少说话,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便可。”
不久前才沾过水的手指有些凉,对比之下,低烧中的人简直像是一团火。
“……咯……呃……”喑哑的音节割开男人的喉咙跌撞出来,死士有一瞬间睁大了眼,又在意识到自己短暂的失声之后蓦地清醒。他不安地干咽了下,僵硬地维持住偏首的姿势,仍在试图避开直视医者的可能。
南明翘了翘嘴角——如今他发现自己颇为喜爱捡来的死士这点儿不自在的小动静,道:“你有名字吗?若是没有,在我这里,你可以为自己取一个名字。”
突兀的寂静。
南明后知后觉地猜想到,或许是他“曾经”也这般对死士说过,又或许只是名字一词不知怎么触动了对方……当他问出这句话之后,男人一时间止住了呼吸,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竟然放任自己直直望向医者,眼底恍惚有光复苏。
“如今……有名字了。”死士分开干涸的唇,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了声音。他置身于万仞崖前,寒夜盘踞的眼中点起了一盏微弱的灯,那样大胆而又小心翼翼地对南明说道:“大人……我叫封光。”
“他认识我。”
南明想:“且‘我’同他初逢时,他还没有去除奴印,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没有。”
“‘我’可能问过他的名字,但并没有得到回答。‘我们’相处得十分短暂,大概治完伤之后便分开了。日记里没有,可见那点儿交集不如何重要,他也因此并不对我如今的态度起疑。现在……而他现在不再自称为‘奴’,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南明拿食指沾了一点儿药杵下碾出的红褐色汁液,面色如常地放在唇上尝了尝,“封光……封光……”
他收回手继续捣着草药,不知该如何评价命运,十分漠然地在心中重复了两遍这个名字,看不出任何反应。
姑且这么着吧。
那之后死士依旧极少开口,不过不曾再带着轻侮的自称。这令南明偶尔揣测,死士当初说那句话时是否还攥着更为隐秘的心思——他既害怕又期望南明当真记得他,即使不记得,也不愿在自己过往的身份上对他有所欺瞒。
一旦想起这个念头,南明便总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对死士来说十分重要的什么人似的。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或许是进门时死士那一眼给他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南明闻着杵下榨出的清苦味道,忽然停了手。他漫不经心地把药臼往旁边一推,屈指抵在窗棂上,朝院落看去。
封光能下地之后,除了受他使唤时打理打理内务帮一帮厨,其余时间都在不要命似地练武。南明深知他此番伤了经脉,一边温养一边强行运功的滋味堪比上刑,此时望着院落里的那道身影,不知怎的,轻轻叹了口气。
封光正在练招。
死士约莫什么武器都能使,但南明看了数日,发现他最常用的招式还是适合刀剑二器。不过南明对武功的了解基本都出自这具身体的本能,对江湖上的功法路数知之甚少;死士的行事作风又只以完成任务为准,招招诡变、身法混杂,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头。
破风声起。
院落中的男人负起右臂——昨日他右肩上的贯穿伤险些裂开,于是南明禁止他伤好之前再用右手——折了一根树枝作武器,闪展腾挪间束起的墨发凌厉如长鞭,叫人心生怖畏。
屋檐下垂了一条新绿的叶,嫩生生的叶尖儿上悬着一滴剔透的水珠,被风轻悠悠地一晃,跌碎在了窗棂上。同它一样不易察觉的,是被封光提在手中的树枝裂开时发出的那一声难以承受的轻响。
“喀嚓。”
破风声止。
被甩出的断枝倏地没入了十步开外的老树里,封光不见惊扰,顺势收了招式立在院中沉默地吐纳。男人在昏光中模糊成一道剪影,脊梁如封入鞘中的利器一般,似乎从未被折断过。他在这片偷来的安宁间闭眼调息,听见远方有群鸟振翅飞出山林,听见天地万籁自在无拘,还有……自窗后传来的窸窣动静,像是有谁在案前摆弄纸张。
当然只有南明。
南明坐在窗边,一手支着下颌,重新把还未寄给友人的信拆开,却只是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并不动作。静默了半晌,他慢慢坐直了身,提笔枕腕,趁着夕照还未被黑黢黢的群山一口一口吞食,终于在信的末尾又添了四个字:
名器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