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这位曾经的海族首领放下法典，长出一口气：“他倒是送来了一份大礼呢，你们怎么想？”

    ““军师哪一次没章程了？”海藻王含笑摊手：“他要做的事情，在最后通通都证明内有玄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呗。”

    青龙郑重颔首：“属下认为，当根据我族情况，进行少许修改。”

    “没错。”素来文雅的海豚王接口：“军师处，更是当记首功。”

    瞥过永夜弯起的唇角，毒龙王眸中闪过一道异彩，似是玩笑道：“说起来，你们都挺服灵逸的，也就比对咱们未来的海皇差一点哦？”

    骷髅王大大咧咧的挥手：“皇经常犯二，军师却时刻都是冷静的嘛。”话音刚落，他就“哎呦”的嚎了一声，不解的看向玳瑁：“你踩我干嘛？”

    玳瑁王眉心凝起，深吸一口气，微笑着又加了一脚：“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好吧！”他对似笑非笑的永夜讪笑：“这家伙口无遮拦，皇，您后期一直是英明神武的！”

    “哦，那前期呢？”永夜慢吞吞的问道，见玳瑁王笑容僵硬的样子，冷哼一声：“我看，你们几个挺闲的，这编纂我族法典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必须在登基大典前完成！”他甩手把法典对着几个海王砸了过去，无视了他们想死的苦瓜脸。

    之后，几个海王就被赶了出去，而门还没关上，便听见了外面的哼唧声，那是闯祸的骷髅王、玳瑁王的闷哼。流云、鸢水和鲲鹏瞧着永夜、毒龙王若有所思之状，干脆耸耸肩也转身走了。

    屋内只剩下未来的海皇与如今的海族最强者时，小一辈们还不觉什么，流云等人对望一眼，在永夜垂头时，眸中露出了一抹复杂。接下来，毒龙王的话语更是让他们接受不了。

    “灵逸的影响力太大了，你得想办法削减一下。”毒龙王冷冷说道：“若有朝一日，你们俩发生冲突，不说鲲鹏他们只会中立，就你这几个手下，便很难全选择支持你。”

    永夜抿抿唇，可依旧据理力争：“当年的契约，各族族长嫡系不能入海界，灵逸明显非是天尊嫡系。”

    “嗤。”毒龙王笑出了声：“这么骗自己，有意思吗？哪里有神族从小就学习怎么统治本族的？！”他的眸色暗沉下来：“你得想清楚。”

    闻言，永夜的表情一肃：“好，那晚辈敢拍着胸口说，只要是海界公事，我就绝不会意气用事！但前辈您呢？从龙鲛一族之事，我就觉得，您似乎很不喜欢灵逸。”他嘴上用着“似乎”，可言语中满是笃定。

    毒龙王一时无言以对，他静默良久：“灵逸和天尊苍穹关系很密切。”

    “哦，那您能说说，他是怎么进入海界吗？”永夜反问：“因天道契约的限制，这么多年以来，任何天级的嫡系只要踏入海界一步，便会直接迎来天罚，灵逸岂能幸免？！”

    他说着，嘴角反而露出一抹笑容：“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信他。”永夜很认真的算着：“没有灵逸，我连见您的机会都不会有，您见不到我，也就不可能会选出新任海皇。”他最后笑问道：“所以，灵逸的到来，反而对海界有利，您为何不满？”

    听见此言，又想到灵逸名声湮没于海族历史之事，风清心里不禁有了一个极为骇人的想法。他下意识抬眸看向苓雪，她正蹙眉托腮，不知道在想什么。

    正在此刻，飞羽叹了口气，直接挑破了窗户纸：“毒龙王是不是照葫芦画瓢，逆转了因果？”

    影像中，永夜和毒龙王首次不欢而散。永夜静静看着这一幕，施法关闭了阵法。他回过头，语气沉重的说道：“正是。”海皇的表情极为沉重：“你们几个小家伙以为，鲲鹏和流云、鸢水，当年为何没有留在云海之城？”

    室内一片安静，最终，是鲲鹏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当局者迷，我们那是唯一一次不信你，却真是冤枉你至深。”

    流云垂着头，没精打采说道：“是啊，明明是关键时刻，是你最需要安慰的时候，但我们都不在你身边。最后，反倒是灵逸这个受害者最信你，出言解开误会，把我们拉回云海之城，才赶上了你的登基大典。”

    永夜轻轻一叹：“好了，都过去了。”他转移话题般看向小一辈：“投影到现在，可以说是结束了，余下全是私事。”永夜沉吟片刻，主动解答了他们面上的不解：“我登基大典之前，也就是这次不欢而散后没多久，毒龙王主动找我喝酒。”

    海皇唇畔露出几抹苦笑：“我没想到，他会借此机会制住我，不惜气运反噬之力的逆转因果，硬生生将灵逸在我族族人的记忆中彻底抹去。”他深吸一口气：“还好，因为我的极力不配合，我麾下几个嫡系之首，还有流云他们还保留了记忆。”

    大家吃了一惊，灵犀下意识问道：“然后，毒龙王就死了吗？”

    “不止。”永夜扯了扯嘴角：“这么做之后，他把剩下的功力都化为最精纯的灵气，反哺于海水之中，包括本身的气运，用来庇护海族众生。”他叹了口气：“我得说，我们几个有理由埋怨他不假，可谁都没资格质疑他对海族的责任心。”

    永夜苦笑：“因此，我哪怕气得要死，脱困后也出手将他的遗体留下来，并对外宣称他为海界呕心沥血多年，故心神耗尽而亡。”他看向苓雪：“这也是我执意立你为皇太女的原因。没有他，海族早已沦为各族的狩猎场，你当得起未来的海皇之位！”

    “女儿知道！”苓雪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音调难得的低沉：“我绝不会给你们丢脸的！”

    永夜颔首一叹，没等他说什么，鸢水就主动道：“我们几个是第一个发觉不对的，所以立即来找永夜，结果他不在。”她眼底带着苦意：“我们都以为永夜避而不答，气急了便认为他是此事的始作俑者。这无疑是赤裸裸的背叛，因此带属下怒而出走。”

    “我是担心逆转因果，会不会伤到灵逸。”永夜低声说道：“因此，把毒龙王尸身放入冰棺后，就匆匆忙忙去找他了，没想到会导致这个误会。找到灵逸，我自然会把这事儿和他说清楚，并竭力研究补救之法。”

    他摸了摸鼻子：“结果没几天，就接到了海藻他们的传讯，说你们气得走了。”永夜无奈摇头：“当时，我整个人都蒙了，只能匆匆回来。灵逸倒是冷静，还让我别激动，他会去找你们说清楚的。”

    听到这里，风清冷不丁的问道：“逆转因果是记忆消失、记载消失，那再次编纂史书或告诉别人呢？”

    永夜等人一起摇头：“都试过了，写在纸上就直接消失，告诉别人，他当时听过，出门一炷香便失忆。”海皇拖着下巴，有气无力说道：“所以，我这么多年一直对毒龙王的嫡系没啥好感，说白了就是迁怒。可此事，我真的做不到不迁怒啊。”

    小一辈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免不了迁怒。永夜能把苓雪这枚毒龙蛋保存的那么好，竭心竭力的滋养到破壳，还立为皇太女，绝对是修养好的表现了啊！

    倒是灵犀想到了别的地方，曼声道：“毒龙王最后的举动，很有深意呢。”他摆弄着手指，认真说道：“他死了，你这个新海皇还没到半君级，显然是声望够了、实力不够，接下来必要面对异族试探，只怕得狠狠打上几仗。”

    “因此，他用气运庇护当代海族众生，等于为他们提升了战斗中的运气。”灵犀慨叹道：“而且，毒龙王想的也够深，生怕族人损失大，还提升了下一批所诞生海族的资质，战后正好成为补充来着！”他歪头看向苓雪：“我说实话，你差太远。”

    苓雪并未露出被打击的郁闷，反而勾起唇角：“因为，我更像父皇啊，更多在乎拳头嘛！”

    被取笑的永夜眼皮一跳，敛起了几分被往事勾起的郁色：“胡说八道，本皇也是很有心计的，才不是只有拳头厉害！”在几个朋友鄙视的眼神中，永夜正色道：“好了好了，你们这几个小家伙也学到很多，都回去想想吧。”

    闻言，受到极大震撼的小辈们本身也有心思考人生，便也笑闹着准备离开。可走到门口，苓雪又想到了一个问题，赶忙回过头：“不对啊，父皇，为何史书上都记载，我爹毒龙王是和黑龙王同归于尽的？”

    “那是因为毒龙王来找我之前，授意当时的鬼石族族长，去杀了黑龙王。”永夜摸了摸下巴：“毒龙王为了龙族能兵不血刃被我收拢，因此和黑龙王同死的传言，也是他传出去的。”

    永夜耸耸肩：“因此，鬼石族修改史书，我就默认了，反正对海族稳定有利嘛。”他笑了笑：“海族禁区，则是毒龙王最初为海界至尊时，召集各方好手所建立。但因为天尊消除因果，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海族初代强者联手所为罢了。”

    几个小辈恍悟而去，永夜笑眯眯的揽住灵犀，打了个哈欠：“嘿，你们几个还住圣殿吗？那我们先回庄园了哦。”

    流云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你正准备就待在庄园里等结果？万一天尊杀过来的时候，顺手把那些阵法弄乱了怎么办？”

    “咳。”永夜默默望天：“那也不能在象征我族颜面的圣殿吧。要是被砸了，岂非贻笑大方？”

    鲲鹏抿抿唇：“说到底，你就是想撇下我们，单独对上天尊吧？”

    永夜沉默无言，鸢水瞥了一眼灵犀，浅淡的笑了一下：“永夜，你想过没有，若天尊来处理你的时候撞见灵犀，真不会一个暴怒，把他牵连了吗？”

    “非也。”永夜还没说话，灵犀就摊手直言：“他更可能恢复我的记忆，让永夜被我杀掉。”此言一出，其他人尽数无语，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只能缓缓点头，这种方式确实最容易令天尊出口恶气来着。

    而后，他们三言两语的出着主意，但无论如何都绕不过一件事——天尊的实力。因此，末了是永夜摆手阻止了好友们：“算了，说什么都没用，且看结果吧。”他耸耸肩：“记住一点，我要是死了，你们装作不知道是谁，积极查凶手。”

    流云、鸢水和鲲鹏的脸色是一致的沉郁，永夜却笑得开怀，逐一拍拍他们的肩膀：“可惜灵逸不在，此事也不能告诉他。但我得说，能与你们自少相识、同甘共苦，是我毕生之幸。”

    “接下来，我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待着，不要找我。”这么说着，永夜大踏步走向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对纹丝不动坐在原处的灵犀伸出手，笑容灿烂仿若无事：“愿意陪我度过这最后一段时光吗？”

    灵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起身跟了上去。他反客为主握住永夜的手，十指相扣之间，轻轻一笑，眉宇清和舒缓：“走吧。”

    坐在位子上瞧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鲲鹏、鸢水与流云的唇角嗡动了几下，终是没有出言相阻。不多时，圣殿最高层只剩下一片空寂，竟显得分外凄凉。

    海族禁区，最深处

    再次回到庄园，瞧着永夜收拾东西，灵犀便也跟着帮忙。但当所有东西都被打理差不多，少年经过门的时候，脚步一顿：“等等。”

    永夜不解的回眸：“怎么了？”

    灵犀蹙眉转步到门后，角落里的除尘阵法一如往常的散发光芒，他却伸手一拨动：“这是什么？”一个长长的盒子从半空中落下，竟是来自于附在此地的一个空间，不知是何人所造，被发现的契机，则是屋内所有重要物品皆被收走。

    “唔，建造庄园的，其实是毒龙王。”永夜接过盒子，好奇的说道：“他这是借着我的地盘藏东西呢，还藏了这么多年。”

    灵犀翻了个白眼：“是呀，你还完全没发现！”

    “咳。”永夜随手把长盒子丢到储物器里：“不管了，等会儿再研究呗。”他握住灵犀的手，笑嘻嘻说道：“我们走。”灵犀用力扣紧，不出意外的感受到天旋地转，再定睛一看，已到了一处黑黝黝的地方。

    永夜弹了弹手指，周遭立即灯火通明，光亮柔和而不刺眼，原来各处都镶嵌美丽的夜明珠：“怎么样？”

    “很不错的审美。”灵犀环视一周，中肯的说道——这是一处山洞，地上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不远处有宽敞的软塌，也有茶几，两边放着适合跪坐的蒲团。再远处，山洞壁内是柜子，左边正存放着挂好的龙绡衣，右边则放满了古朴的书籍。

    他歪了歪头，笑言道：“应该不是你自己建的吧？”

    “确实不是。”永夜耸耸肩：“其实，我放出来的记忆，是我愿意公布的，有些可不是。比如这里，是关键时刻藏匿的避难所，传送阵是灵逸布置的，刻在明月蚌的壳子上，我学会空间法术后，才抹掉的。”他笑道：“此地陈设，是灵逸布置的。”

    灵犀眸色微微一沉，又恢复正常，原本他第一眼便觉得此处顺眼，但听见此言，心里又有点儿不舒服，干脆出言刺道：“你是想天尊瞧在天君份上，能给你一个全尸，正好以此为坟冢吗？”

    “”永夜无语的抽了抽嘴角：“不，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此地是流云他们找不到的，方便藏身而已。”他干咳一声，拿出那个长盒子，讪讪一笑：“来，我们一起研究研究，毒龙王究竟藏了啥吧。”

    灵犀凉凉的白了他一眼，倒也没反驳，便席地而坐。不得不说，永夜和灵逸都是很会享受的人，除了放柜子的那一面墙，其他墙面上都铺着一层柔软的兽皮。

    以灵犀的眼光自能发觉，这来自于一种稀有凶兽，其兽皮柔软却耐用，还有天生不染尘埃之能，因而遭海界贵族大量捕杀和圈养。永夜、灵逸能把整个山洞铺上，足见资费之足。

    想到永夜早年的拮据，灵犀若有所思，这肯定是天君灵逸买的，那永夜岂非是吃软饭？想着想着，他瞧永夜的眼神便露出了些许异样，而永夜一心折腾手里的盒子，倒是没发觉不对。

    过了很久，永夜的手一动，盒子啪嗒一声自动弹开，他笑眯眯的从盒子里取出了一幅画卷。

    “啧，差一点就要自毁，他该不会藏了心上人的画像吧？”永夜一边说一边摇头，玩味笑道：“不对，就他年轻时候那野心勃勃的性子，谁喜欢上他都得分哈哈哈。”

    灵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死者为大，别瞎说。况且，以毒龙王的心机，怎会算不到天尊日后因坑死同伴被算计？搞不好，这是留了保命”但话音未落，他的话语就打住了，永夜脸上的笑容亦是滞住。

    只因展开的画卷中，青年一身白衣，唇角微勾，正站在溪流中的石块上，黑发如瀑布般洒在肩头，将清丽绝色的容颜衬托的更多了仙气。图画右下角的落款，除了毒龙王的名姓，还有一句小诗“有美人兮，在水一方。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良久，目瞪口呆的灵犀才找回自己的理智，看着永夜沉郁的面容，他不禁向旁边挪了挪，语气干涩的说道：“我的潜意识，现在的感觉是手痒，特别想烧了画，肯定不是旧情人！”

    永夜没有说话，他紧紧盯着画卷里长相和灵犀一模一样，却比灵犀成熟很多之人，手指紧紧攥着边沿，骨节竟是泛白。

    良久，一声低笑在山洞内响起：“不是旧情人？那你觉得，毒龙王为何要把你的画像藏那么深？”永夜抬眼，眸色深邃之极：“灵犀，你可知道，他才死第二天，府邸就被人一把火烧了？”

    灵犀怔住，永夜又垂下头，淡淡说道：“那个人用的火焰，是灵族特有的火属性法术。另外，毒龙王境界跌落后，再未出过海界一步，他若有心上人，只能是为海尊时期的。”

    他轻抚画卷上的灵犀，手指上冒出一团火焰，将这幅画点燃。细碎的尘沙自指尖流过，永夜再抬眸时，意味复杂至极：“灵犀，天尊逆转因果并不只对海族众生。毒龙王年轻时，也曾游历于各族”

    “但认识他的人，除了和他有关一段感情的鬼界第一鬼将，以及几位天级族长，在他出关后，已再无人认得他了。”永夜轻轻呼出一口气：“现在，又多了一个你，还在他为海界牺牲后，立即来我族烧了他的府邸。”

    灵犀抿唇：“可我的潜意识，听见他的名字，只想揍人！”

    “只是揍人？”永夜苦笑：“以你性格，谁若负你欺你，明明是想杀人吧？结果，轮到他，你只是想揍人？”

    灵犀沮丧的低下头，再次强调道：“但我对他没感觉！”

    “嗯。”永夜有气无力的应了一声：“要是分手了，看着那家伙跟没事儿人一样，继续猎艳找新伴儿，你还能喜欢他，那才是有鬼了！最多是知晓他身死，你气得过来烧房子，并骂他一句蠢货吧。”

    灵犀无言以对，瞪眼睛瞪了半天，抬手一拳砸在永夜眼眶上：“即便如此，你又是什么意思？嫌弃我有前男友吗？”他眼圈竟是发红：“我还没嫌弃你有那么多旧爱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永夜握住他的手，将之按在灵犀头顶：“我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永远都在某些人的阴影之下。”他垂眸吻在灵犀眼睑上：“比如天尊，再比如毒龙王，甚至我师尊魔主”

    灵犀别扭的“哼”了一声：“你这是撒娇？”

    永夜动作一顿，吻从脸颊流连到灵犀颈间：“如果我说是呢？”

    “唔”微微的刺痛传来，灵犀口嫌体正直的说道：“是个鬼，初恋都是美好的，哪怕遇上的是个渣嘶”

    永夜重重咬了他一口，可又很快松开，湿润的舌头舔舐着发红的软肉，手已经摸入了衣襟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