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醒过来的时候，按了按自己的额角，神色有些迷茫。第二次了，最该杀他的那个人，接连两次都手下留情了。

    “醒了就起来。”没等永夜想多久，就听见一句凉飕飕的话语。抬眸只见对面，灵逸抱臂靠着床头柜，投来的眼神充盈熟悉的、想要揍人的意味。这是自己每次干了蠢事拖累朋友时，他会露出的情绪。

    于是，永夜很听话的直起身子，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房间的摆设，发现与海族禁区的庄园一样，正打算开口说点什么，视线便不自觉的黏在了角落的池子里。

    “哼。”灵逸轻哼了一声，对池子方向招了招手：“过来。”

    正扒着魔心如饥似渴的汲取魔力，听见招呼声，凤蛋很乖巧的停下来，还爱干净的于池水中翻了个滚，洗去沾染的魔血，方跃出水面，四平八稳的飞了过来。

    永夜木愣愣的看着这一幕，直到凤蛋飞到灵逸手上蹭了蹭，被灵逸拿起来狠狠砸在自个眼眶上，才恍然醒悟，整个人都僵住了：“这是”

    “我重伤离开，身体才涅盘就被灵主封印，由于血脉封印的缘故，看似是灵族。”灵逸凉凉的说道：“但实际上，本质还是神兽，而族繁衍子嗣虽艰难，却没有灵族那么麻烦。至少，凤蛋自成空间，只要蛋壳硬了，便能自行取出。”

    所以，那次自己没射在生殖腔，灵犀也孕育了子嗣。永夜捧着安静乖巧的凤蛋，表情复杂极了：“以君级境界，子嗣确实艰难可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是委屈。”灵逸的神色变淡了几分，那股子不爽反倒是收敛起来：“你知道吗，凌霄后来在海族找到过灵犀。但灵界近在眼前、计划又即将落实，他不敢带走我，只能用一枚冰凤内丹封印了凤蛋。”

    永夜张了张嘴，又紧紧闭上，看着灵逸，没有打断他的倾诉。灵逸眼底划过一缕讽刺：“此举确保凤蛋不会消失，也不会泄露我作为凤族的气息。可若他没下这个封印，等灵犀的身体受不住凤蛋所需要的养分，就会暴露了。”

    说到这里，灵逸终于忍不住怒意的瞪向永夜：“结果，等我恢复记忆，凤蛋已经彻底成型了，还是冰凤蛋。等他破壳，会自动在凤族族谱上显示出来，我曾施加在族谱上的隐形咒语会跟着失效，并附带另一方血脉提供者的名字！”

    永夜松手把凤蛋放在床上，摸摸鼻子道：“如果你想，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此事。”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即便知晓，也绝无资格指责你。”想到凤族族谱会造成的轩然大波，永夜又道：“族谱之事，要不，对外宣称是我生的？”

    “但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永夜。神兽珍视幼崽，这是本能，更是最基本的道德。”灵逸脸上终于露出几丝倦意：“至于你说的，对外宣布是你生的，魔族可没生孩子的功能。”他将凤蛋抱起来揉了揉，嘴上磨牙道：“幸好这是只冰凤幼崽，要是凶藤幼苗，我就把你宰了，喂给他当养料！”

    永夜抽了抽嘴角，实话实说：“不，如果是凶藤幼苗，我那天就已经被你杀了，你也绝不会留下孩子的。”这么说着，暂时想不到怎么才能避免真相暴露，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把被子掀开，一如往常的坐到灵逸身旁。

    “不要压制自己的杀气，我还不至于发现不了。”话音刚落，永夜便在重压之下呼吸困难，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自己越来越难受。最终，他仿若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倒在床上剧烈喘息着：“为何不继续呢？”

    灵逸垂眸看着永夜的脸，上面呈现窒息的紫色：“杀无心反抗之人，太过无趣了。”他浅浅一笑，黑色的眼眸又亮又冷：“孩子看过了，话也说完了，你可以走了，不要再来。”

    “不要！”永夜摇头：“你客房都准备好了，别送客嘛诶！”只听见“砰”一声，灵逸拎着永夜的衣领，把他往外面一丢，正好砸在门上。但永夜眼疾手快扒住了门缝，强行挂在上面：“灵逸！我不留下，你怎么突破天级？！”

    蓄势待发的飓风停在半空中，灵逸从床上站起来，凝视永夜，莞尔一笑间，杀气四溢：“你是找死？”

    “我明白。”永夜的神色沉郁下来：“若留下，只要我做得有一点儿不合你心意，你就有理由杀了我。可我还是不想走，给我这个机会，如何？”

    灵逸定定的看着他，半晌后，轻轻浅浅的笑了出来：“凭什么？”他淡淡说道：“我断了你的经脉、挖出你的魔心，再杀了你，依旧不能解心头之恨一丁半点。”

    “便如我在魔宫的记忆，即使你后来对灵犀再好，爱也抵不过恨更能铭心刻骨。”看似平和的话语自扬起的唇角吐出，无意纠缠的灵逸没再看永夜一眼，就踏出了房间：“自己滚出去，别让我动手。”

    永夜站在他背后：“是，我是不怕死，而你不屑于用我曾经所做那样报复。”他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但灵逸，你还记不记得，在魔都那座四合院，你招收人手的时候，给过管家兰草不少签上名字的卖身契，让她自己挑，结果因为我的到来，一个都没用出去？”

    灵逸的脚步一顿，面色莫名变了，他下意识回过头，目光如闪电射过去，却已经来不及了。

    ,

    作为炼器天骄，永夜在魔宫处理公务没出宫之前，灵犀确实很需要人手，因为处理的事情很重要，负责采买的人要签订的契约无疑最严厉的，即为卖身契。这种卖身契，与灵犀在魔都招募厨师签订的死契不同，实为财产契约。

    顾名思义，卖身契以血自愿生效后，签订者将成为主人的私有财产，平日里惟命是从之余，被转赠、灭口实为家常便饭，毫无尊严地位可言，连兰草等人都不如，以致于多日都没有找到人选。

    永夜到来之后，对兰草给予指点，所有事务都被他们几个处理掉，灵犀也就没管，也没问那几张卖身契最后的处置。灵逸恢复记忆，亦随之忽略了这一点，着实没想到，会在今日以这等决绝的方式于永夜之手生效。

    “轰！”被灵逸盛怒之下一掌拍飞，永夜挣扎着站起来时，被对方抓在手里攥成团的契约上，已染了他的血。自此，他生死荣辱俱系于灵逸之手，不管遭遇再无法接受，都无有自尽机会。?

    此举确实孤注一掷，但想起在魔宫时，自己将灵犀全部尊严骄傲剥夺殆尽之事，永夜便绝不会后悔：“不下个命令试试吗？我记得，你从来没收过奴隶。”他甚至还有余力笑言一句，丝毫不顾嘴角有血色蔓延开来。

    “你给我滚出去！”灵逸气得浑身发抖，眸中闪过对永夜不爱惜自己的怒火，更有被迫接受捆绑，又不想杀人的恼火。

    永夜脸色苍白的又躺了下去：“好。”

    灵逸还没反应过来，签订卖身契者只能言听计从，便被永夜当真滚着出去给惊呆了。他在房间里呆愣了好一会儿，一脚踹在案几上：“这都什么破事儿！”

    嘴上这么说着，灵逸还是走出房间，把已经昏倒在外面的永夜拎了起来，甩回了池子里。听见呛水惊醒的咳嗽声，他面沉似水：“自己用疗伤药治伤，还有你的魂魄伤势。”

    “没药。”永夜扒着池壁，有气无力说道：“逆转因果前，我吃了所有伤药疗伤，现在身上没带。”

    灵逸冷笑：“你不是很能吗？那就自己撑着吧。”他丢出这句话，又转头把乖巧躲在被褥里装不存在的凤蛋抓了出来，也砸向了池子。看着永夜下意识抬手接住，灵逸嗤笑道：“魔心的魔力要是没了，你就继续给他注吧。”这一回说完，他没有再留。

    一日后，离主卧最近的客房内

    “咚！”一声轻响奏起，冰蓝色的凤蛋小心翼翼动了动，可昏在一旁的永夜神色憔悴没有，祂便又靠得更近，贴在了永夜心口。下一刻，凤蛋慌慌忙忙的跃起，飞一样的冲了出去，“当啷”一下砸在了不远处主卧的门上。

    主卧室内，泡茶以平心静气已半天，好不容易把自己心情平复下来，灵逸没在意这边的情况，正看着属下传来的公文，有关于他们打击凌霄麾下嫡系势力的情况，听见动静，自然打开了门：“怎么了？”

    “嗡嗡嗡。”凤蛋在半空中转了好几圈，似乎在诉说什么。

    灵逸歪歪头，作为凤族的本能，让他很轻易就辨析出儿子要表达的意思：“昏过去了？怎么这么没用。”小声嘀咕了一句，灵逸拍拍凤蛋权作安抚，三两步就进了客房。

    一盏茶后，永夜耷拉着脑袋，被灵逸从头训到脚：“你多大人了，判断不了自己的伤势，竟需要孩子来救？我要是来晚一点儿，你就不止是魔力耗尽、灵力紊乱了，而是直接爆体而亡，你是不是觉得这种死法，忒符合嗜血凶藤的审美观？！”

    被灵逸灌下好些价值千金的疗伤圣药救醒，永夜嘟囔着回道：“不，我是没想到输送魔力的时候，伤势毫无预兆就爆发了，明明之前压下去了啊。”在灵逸冷眼下，他讪讪一笑，转移了话题：“我能给紫泽他们写信吗？”

    “为何？”灵逸神色淡漠的问道。

    永夜抿抿唇：“我身上没药了，伤势离好还差得远，刚刚让你破费了。”

    “破费？”灵逸被他气笑了：“需要我提醒你，你现在属于我的私有财产吗？既如此，你的一切已经属于我，用什么疗伤，不都等于是我出资吗？！”

    所谓私有财产，无疑是毫无人权的。灵逸这么说，本以为永夜会有气有怒有不服，可他忘记了一点，连卖身契都能这么主动签订，永夜怎会在意这句不痛不痒之言？

    而且，那句“你的一切已经属于我”，对永夜而言，等同于天籁之音：“那我现在就去！”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其中甚至有象征激动的紫色闪烁：“我去一趟魔宫，拿过东西就回来。”

    “”灵逸一时无言以对，心累的挥手示意永夜出去，但未曾再言“滚”字，而是于背后瞧着对方欣喜急切的背影，眸光变幻莫测。永夜适才所言，于魔宫用了“去”，对此处却是“回”。也就是说，对他而言，自己所在，方为归处吗？

    可自己被迫留下永夜，没撕毁契约令他当场身死，便是要等他对自己不好，才好下手杀之以破解心结，但以如今的趋势

    想到刚刚公务里提起的一则消息，灵逸漂亮的黑眸划过一抹异色。也罢，等永夜回来，想必已归巅峰，以他魔帝海皇之尊，时日长久，真能任劳任怨由自己驱使吗？我们且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