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允总觉得过去像一个荒诞不经、惹人发笑的故事。合该出现在旧时代的话本上。
一个说着要带他们走出深渊的勇士,最后被深渊侵蚀,甚至想把他们一同拉下去。
很难想象,那个后来亲手割开弟弟妹妹腺体的江临,也是当初第一个和他们,信誓旦旦得说着Omega不必依附Alpha,三种性别都应当同等被对待的人。
他也是他们中第一个接触西莫的人。也正是西莫第一次为他们带来了平权军的消息,是的,让江晚颜从第一次听到,就开始向往的平权军。
他曾经也说过要带他们一起逃离这个Omega的地狱。
程允记忆里,曾经的江临,还是那个喜欢调戏弟弟妹妹的哥哥。会讲奇奇怪怪的故事吓小孩,也会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叫他允允。
如果他们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江临可以继续做被他仰望的哥哥,江晚颜依旧是单纯可爱的小妹,至于程允,他可以继续扮演他沉默的角色。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守在江晚颜的床前,等着奇迹让她从常年的沉睡里醒来。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像江临一开始说的一样,一起回到平权军。
可帝国压抑的研究所,是会吃人的。
原先说好的信仰和希望,在绝对的苦难和压抑面前,显得幼稚而可笑。
它会吃掉一个人的尊严和人格,叫人生不出反抗的念头,然后被它同化。
更何况他们的矛盾从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
真可笑。同样是奴隶,Omega之间也会被划分成三六九等。
江晚颜是金字塔尖的宠儿,所以她可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而程允自己,或许他没有江晚颜的天赋,但他或许有那么一点运气。他分化的年纪不早不晚,但他幸运地成为了第一批成功的试验体。纵使依旧需要留在研究所,但日子也好过得多。
但江临和他们不一样。他即没有天赋也没有运气,比起江晚颜和程允,他唯一的优势只有他那张脸和诱人的身体。毕竟,从Omega的角度来讲,他就是一个废物。
江临和江晚颜一起被送入的研究所,尽管是兄妹,他却一点没有继承到和江晚颜一样的优秀基因。他不仅没有异质信息素,连分化也分化得很晚——他十七岁才分化。
要知道,在研究所,为了促进Omega早点分化,他们都会被注射促Omega分化激素。在这种激素的刺激下,他都比正常分化年纪整整晚了三年。
更别提异质信息素,研究所不知道在江临身上做过多少次实验,从没有成功过。
在他和江晚颜作为罕见的实验成功体和天生的珍宝,享受特殊优待的时候,江临过得并不好。
江临依旧呆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继续承受一次又一次痛不欲生的改造。甚至他的痛苦也来自他们——让他痛苦不已的实验,使用的正是他妹妹的异质信息素。
一开始的时候,还有程允在那里与他依偎着取暖,可后来程允也走了,他实验的成功给江临带来了新的痛苦——来自其他人的瞧不起和欺辱。
程允不敢去想,在他走后,一次又一次他们见面的时候,江临那深黑的眼眸里在想些什么。
他在他们面前掩饰得太好了。他表面上依旧笑嘻嘻的,完全看不出阴影的样子,叫人丝毫不知道他心里的嫉妒和不满,是怎样从羡慕萌芽,慢慢生长,然后变成一只怪物,一只五彩斑斓的,鳞片幽幽反射着光的毒蛾。
他不知什么时候勾搭上了那些贵族们,顺从Alpha显然能让他过得更好。他变得自私,谄媚,不再像一个哥哥。他终于逐渐变成了他们都讨厌的那种Omega,攀附在Alpha手上,就像一只听话的狗,或者柔弱的花。
可笑他那个时候还十分担心,每每想着怎样补偿他,让他过得好一点。
江临微笑着看着他们衣着光鲜,高谈阔论那些关于平权和自由的理想的时候,恐怕心里正狠狠地嘲笑着吧?
他的行为越发不加掩饰,他总是无缘无故被带走,身上奇怪的伤痕越来越多,而且明明不够资格的江临,竟然后来也同他们一起在Omega学校念书了。
他很难去不多想什么。不解和愤怒是不作假的。他不明白为什么江临什么都不和他说,如果他是被逼的,程允绝对愿意替他去打爆那个Alpha的狗头。可他就是什么都不说,程允甚至背后发冷的猜测,这一切,可能是他心肝情愿。
虽然现在看来,可能确实是他心甘情愿。
他和江临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
冷静下来的程允开始后悔。那时候依旧对江临保有莫名的信任,相信他不会真的愿意变成那种人,也不会真的背弃他们。
他以为是因为研究所的痛苦才让他变成了这样,想带他逃离。可在他甚至费了千幸万苦联系好了渠道,怀着兴奋想告诉江临和妹妹这个好消息的时候,江临和江晚颜一起失踪了。
现实是,江临背叛了他们的信赖,也背叛了程允为他做的努力,并且一刀捅在了他们交付与他的后背上。
江临不再是那个江临了。而如今的他引以为傲的恩宠正面临着威胁,因为程允和江晚颜要成年了。
十八岁的Omega就可以被Alpha带走,而江临二十岁了还没被带走。他本该被分配给某个低级的Alpha,或者被送去做共妻。他还能享受与他们一样的生活,正因Alpha们给予他的特殊恩赐。而这份荣宠并不属于他,只是由于,迫于研究所的规定,成年之前,他们带不走拥有异质信息素的他和妹妹。
所以随着他们的‘成熟’,他将失去挟恩的本钱。
程允已经十八岁了,江晚颜也快十八了。他们的存在会让他失去一切。
那只毒蛾还是飞了出来,翅膀煽动着毒液,腐蚀掉一切他以为的温情。
程允在他和晚颜一起失踪的七天后找到了他们。江晚颜被他抱在怀里,她被她信任的亲生哥哥挖出了腺体,血流得满地都是。他割掉了江晚颜的腺体,然后把刀伸向程允。程允从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他冷漠地嘲讽着程允对自由的幻想,鄙夷着他们曾经的信念,叫程允陌生。
他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然后把他们驱逐到偷渡船上。
可能在那一刻,江临可能是真的恨着他们的,恨到想要他们的命。
恨他们的资质,恨他们的腺体,恨他们的信息素,恨他们挡了他去阿谀奉承的前路。
“所以,”提莎听得发愣,不敢置信地张大嘴,“他真的动手挖出了晚颜和你的腺体?”
程允摇头,纠正道,“不,他没有挖掉我的,只是给了我一刀。”
“啊?”提莎愣了好久,“可是,他是晚颜的亲哥哥啊,”
“是啊,他是江晚颜的亲哥哥,”程允垂下长长的睫毛,冰冷的日光灯划过尖端,掩住底下的眸子里说不清的神色。“他也说过是我的哥哥啊。”
“不过,”程允自嘲一笑,“他还是有点良心的。没有把我们扔在那里自生自灭。”
即使他后来很少再提到平权军了,但在伤害了他的两个弟弟妹妹之后,他还是把他们送到了流放之地,那个江晚颜向往已久的地方。
来接他们的正是西莫。
“也许是最后一刻良心发现吧,他至少这件事做得还像个‘哥哥’,”程允哂到,“正好,把我们送走了,也没有人挡他的路了。也许凭着他的脸还能被哪个Alpha带回去呢。”
他在偷渡船上看到江临的时候,还有过一瞬间的希望,觉得他会和他们一起走。可他让他失望了,江临头也不回地下了船。
天知道,有时候他倒真希望小季就是江临。
一心想讨主人欢心的狗最终因为年老色衰而被主人抛弃,扔到一个充满了Beta的酒吧里任由他们发泄,凌辱,自生自灭。而离开的程允却拥有了站起来的资格。
那样可真讽刺啊,不是吗?
他甚至卑劣地想。如果江临就是小季,跪在地上看他的时候,是不是,也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那么一两秒呢。
他没有告诉提莎的是,当时他的腺体其实并没有被伤得很重。
江临划开他的刀先深后浅,或许这个混账自己后来也后悔了。
因为伤得轻,所以江临和西莫刚把他搬上飞船,他就醒了。
那艘飞船是一艘偷渡船,他醒来的时候,西莫在和船老大交涉,两方之间出了矛盾,正互相对着咆哮,吼声一声高过一声,整耳欲聋。
船老大不满地用粗鲁的方言抱怨,不愿意搭载他们。
“我的船不送死人!”在帝国边境的迷信里,搭载死人会让飞船变得不吉利。更容易在中途损毁,或者被帝国发现。
“你睁开眼睛看看!她可没死!反倒是你这老鬼,”西莫毫不示弱地冲他吼,他的脸上像被打了一拳,此刻还是红红的,红发被汗液沾湿,紧紧贴在脸上,可这并不影响他的气势,“我们可是交了钱的,你可别忘了。”
“我可没有不守信用,是你们,这会坏了规矩”
“规矩?”西莫冷笑一声,他拉开裤兜,露出一根黑色的枪管,他的信息素伴随着他作为Alpha的威压,毫无顾忌地释放出来,“你要教我们规矩?”
西莫高大的身材和Alpha的身份让偷渡船长一下子哑了声音,西莫的恐吓十分有效,船长只能撑着最后一点面子,弱弱地声讨,“可是······可是,你们只付了三个人的钱!”说到这里,他又有点理直气壮。
西莫呸地一声吐出口中嚼着的烟叶残渣,把枪掏出来指着江临的头,“我们是只有三个人,他不去。”
船长彻底不敢说话了,“那、那他也得快点下去,我们要开船了。”
“不用你说,老鬼。”西莫冷冷地说,提着枪走了回来。
阴暗窄小的偷渡船上混杂着奇怪的味道,脚气,汗液,烟草,酒精和劣质的熏香。江晚颜被靠在一边的墙上,脖子上的伤口被粗鲁的缠上白布,人还昏迷着,倒是没有流血了。
程允醒来的时候,江临正蹲在他面前,往他的脖子上缠纱布。
那双纤细的手一点也没有抖,冷静到冷酷。
那个时候程允还在被突然背叛的怨怼里,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阿临哥哥会这么做。失血之后全身乏力,他只能撑着自己的身子,努力去拽江临的衣角。他其实更想扼住江临纤细的喉咙,质问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呢?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走的吗?我们之间的情谊还抵不过那些Alpha吗?我还不够对你好,我还不够乖吗?我······我还不够爱你吗?
可即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只能目呲欲裂地,狠狠地盯住江临的脸,恨不得只用眼神就能传达万千言语。
江临却像没有看到一样。
他平静地给程允缠好绷带,平静地看着程允疯狂。
他伸出手,给程允理了理衣服。遮住他脖子上的白布。然后往程允手中塞了一个扁平的东西。
西莫走了回来,蹲在他旁边,刚刚凌厉的威压都被收了回去,反而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大型犬。
江临没有理他,他垂着眸子看着程允,话却是对西莫说,“那我走了。”
“你······”西莫拿出一根新的烟咬着,欲言又止。
“照顾好他们,”江临拍拍西莫的背,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飞船。
程允的眼神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线内。可无论他怎么在心里呐喊,江临都没有回头。
一直到飞到流放之地,程允都一直死死地攥着江临在他手中塞的东西。
那个东西像是铁质的,棱角尖锐硌手,程允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攥在手里,被划伤了也不松开。
等他终于到了平权军,被送进医疗室,他才打开手看了一眼。那是一个刻着水鸟的徽章。鸟类原本白色的羽毛被程允满手的血染得看不出颜色,只留下妖异的红。
他们围在程允身边,告诉他没关系了,没事了。
他被放在担架上抬去手术室,平权军的医生们给他推了一针麻醉,帮他缝合后颈的伤口。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躺在洁白的病房里。白色的窗帘泄漏出温暖的阳光,金灿灿地洒在床头,好看得紧。
护士们发现他醒了,她们围上来,温和地对他说,“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你的腺体医生帮你缝合过了。伤得不深,以后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你可以安心了。过几天可以起来走走,这里很大。你想吃什么吗?”
她们在他耳边喋喋不休着安慰的话语,他却只觉得她们烦人至极。
于是他吼了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不过,好在,终于,她们散了。
病房里只留下他一个人。
安静就就像死去了一样。
他慢慢坐起身子来,发了一会儿呆。
被他攥在手上的那枚徽章被清洗干净了放在他身边,徽章上的水鸟依旧展翅欲飞。
他把它捡起来,放在手上摩挲。他感到那徽章奇怪的硌手,本该光滑的背面上有一点凹凸不平的痕迹,他把徽章翻了过来,只见那上面刻了一行小字。
愿你生有一身反骨,去追寻自由与幸福。
程允觉得这真是讽刺极了,好笑得让他笑了出来。笑得好大声。笑得停不下来。
这话谁都可以说,独独那个给他指出了自由,又第一个背弃的人没有资格。
他被自己笑得喘不过气。
床头有放着一杯热水,用玻璃杯子盛着。他看了那个杯子一会儿,把它拿在手上。露出一个可以说是狰狞的表情。
他喝了一口水,就像灌酒一样。
然后把杯子砸碎在床头。
他捡起一块尖利的碎片,伸向自己的后颈。亲手,再一次,毫不手软地割开了医生新缝的针,割开江临给他的伤痕,甚至更往深处割了去。
血液一下子奔涌出来,热乎乎的。翻涌着腥甜的气息。
他听见耳边又有尖叫声,他们冲进他的房间。
十八岁程允的这一刀,成了他后颈一道狭长的疤。
平权军发现的早,他得到了及时的救治。程允的腺体并没有受损,只是永远失去了他的异质信息素。
不过,这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要可惜只可惜,当时没有整个儿切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