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允和陆砚秋一起靠在训练室的栏杆,看着台下来往的人。
他早上刚把整理好的资料送去了组长的办公室,就取回了新的一摞资料。
陆砚秋难得看到程允和他一样加班,简直比自己修假了还开心,大早上赖在程允那里大摇大摆地喝茶睡觉。
程允看文件看得头疼,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自然没什么好脸色,“阿沙呢?”
陆砚秋两手一摊开,“真遗憾。她玩去了。还不许我跟着。”
程允:“……怎么就没把你也给带走呢?”
“难得能来嘲笑你,怎么可以错过这个机会呢。”陆砚秋翻身起来,笑得十分可恶。
于是就有了开头的一幕,闲散人员陆砚秋,大摇大摆跟着程允去了训练场。
“你们不是一个任务后都有休假的吗?这次怎么?”陆砚秋扬起下巴指了指外面,示意程允新收到的那堆白花花的纸片。
“是去帝国接一个Beta,”程允言简意骇地概括,“组长有点担心。”
“接Beta不是很常有的吗?”陆砚秋打了个哈欠,随口问。
程允长叹一口气,把手搭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她在帝国的文书处工作,偷来了一份“对我们十分重要的情报。””
“哦?”所谓的‘十分重要的情报’叫陆砚秋一下子直起身子,“什么情报?”
“组长也不清楚,只知道是关于Omega研究中心的。”
“研究中心?”这个名字叫陆砚秋意外了一下,“那还……真少见。关于那里的情报,”他靠着栏杆,不知不觉又开始说起来,“我们和很少和研究中心打交道,对我们十分重要的情报——有意思。帝国最近是有想动我们的意思,但研究院……”
程允抱着手臂听着陆砚秋自顾自说了一大堆,没点头也没摇头,“是什么情报我不知道。也暂时管不着。这次的任务是接人,人带回来了,什么都知道了。”
“但我们现在联系不上她们了。”程允揉了揉自己看文件看得发疼的眉心,“只有通讯器还在显示位置。”
陆砚秋嘶了一声,“那这很难办啊,怪不得你们要加班了。”
“嗯。”程允不置可否。
“关于研究院的情报,还和我们有关,”陆砚秋顿了顿,玩味地笑了一下,“有意思。”
这却是很有意思,但程允没有接话。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训练场上来来往往的人。比平常沉默得更久。
“允允?”陆砚秋察觉到他的默然,转头看了一眼。
而他身旁的程允紧紧抿着嘴唇,眉头微微地皱着,满腹心事的模样。
陆砚秋半是尴尬地摸摸鼻尖,“怎么了?”
“……”
训练场空中闪耀的白色灯光,微微仰头就能叫人看到。程允看着那光出了一会儿神。
自从他从帝国捡回小季,就如同打开了一个莫名的开关。江临,晚颜,研究中心,这些事关过去的名字纷至沓来,简直就像约好了一样。
摩挲着栏杆,他微微皱起眉。
如果让他选择。他并不愿意再和研究中心再扯上什么联系。
那个地方啊。
他抿起嘴唇,在逐渐浮现回忆里有些失神。
==
十六岁的程允还有一副略显稚嫩的眉眼,此刻他刚被实验室放出来,紧紧皱着眉,穿过银灰色的回廊。
这是研究所里一片单独的区域,只有所谓的优秀Omega才会被送到这里来——而程允在一年前,幸运的从实验中得到了他的异质信息素。尽管还需要应对奇怪的检测和实验,总体来说要比以前好太多。
此刻他看起来有些着急。
他快步朝走廊尽头跑着,似乎是在赶一件极为要紧的事,一路上差点撞到身边的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他也不管不顾。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他在那扇门前,停留了片刻,才猛得一下拉开。
门里只有一个女孩。她撑在木桌上,一头黑色的长发被她高高得扎在脑后。
屋子里还有Omega信息素很淡的香气,那味道十分好闻,只不过,即使是淡淡味道,也叫人莫名有种危险的感觉。程允当然闻到了这个味道,它昭示着这房间里刚刚绝不如现在一般平静。他皱了一下眉头,“晚颜?”
女孩看到程允,撇撇嘴,抱着手臂坐回椅子上,头用力地偏向一边,遮掩住自己的表情。
江晚颜的信息素太特殊,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伤,他们给她带了特殊的控制器,只有在她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才会泄露出一点。
“晚颜,”程允的脑袋还有些疼,一路小跑叫那疼痛更尖锐了些,他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哥哥走了?”
他们的哥哥只有一个。黑发的女孩吸吸鼻子,尽管足够克制了,程允依旧听出她的声音有些闷,“嗯,走了。”
程允抿着唇,脸色有些运动后的潮红,语气不自觉有些严厉,“为什么不等我?”
他眼前女孩依旧把脸偏到一边,不说话。
“你和他吵架了。”程允笃定地说。
“我没有!”江晚颜恼怒地转过头来。程允这才发现她和兔子一样红的眼睛。
她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又重新偏了回去。“我和他吵什么?谁要和他吵啊?”
程允微微皱眉,不由得带了一点斥责地语气,“晚颜!”
在他的喝声里,江晚颜吸了吸鼻子,眼眶彻底红了。
这下却叫没比她大多少的程允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坐在沙发上,无奈地看着江晚颜一边抹着眼睛,一边止不住掉眼泪。
“阿允哥哥,哥哥他……”少女的音色里带着哭腔,听起来分外叫人难过,“我不想哥哥变成那个样子……你知道他们是怎样说哥哥的吗……”
程允当然知道。
那些闲言碎语来自于一些其他的Omega。他路过角落的时候听见他们把那些话当笑话分享,见到他来了也不躲避,只捂着嘴吃吃的笑。
这些一同被囚禁的鸟儿。他们有的资质优异,有的血统纯正,有些有那让人梦寐以求渴求的异质信息素,有些没有。
他们围在鸟笼的周围叽叽喳喳,从缝隙里窥探着一直踩在高粱上,更漂亮带着更美丽锁链的小鸟。
比如江晚颜。
他们总是很乐于从她华丽的羽毛下寻找污点。让人拍手称快的是,这只美丽的鸟儿有一只连笼子都进不了的哥哥。
熟悉的做派叫人恶心,程允厌恶地揉了揉眉心。“你又何必去管那些人,你又不知道他们。”
“我知道,”江晚颜垂下头,停止了抽噎,“我是知道的。”
程允吐出一口浊气,下意识地想要去替他们的哥哥维护,“比起这个,你要知道哥哥不会像他们说的这样的,不是么?”
“我知道。”江晚颜低着头闷声说,她似乎又回忆起了这次糟糕的相见,“我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可我还是和他一见面就吵架……”少女刚刚停下抽噎,又汪出了泪水,“呜呜……”
少女哭得伤心,程允本来就头疼,这下更头昏脑胀。即使面上还是抿着嘴看不出来的样子,甚至默默地给她递了一张纸。
那张纸很快变成了桌上的废纸团,同它之后的许多同胞一样。直到少女哭累了,抽噎着把眼泪擦干。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
她吸吸鼻子,哭疼的嗓子小声地央求程允,“阿允哥哥,你给我讲讲哥哥好吗?”她再次说,“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讲讲江临么?这个请求叫程允愣了一下。一提到江临,他似乎有很多可以说的,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想了好久,才从脑袋里搜刮出一点可怜的词汇,“他,”他深吸一口气,“他很好。”
“他会给我带吃的,会讲奇怪的故事。”程允偏头想了很久,最终干巴巴的重复,“他很好”
不知道是这平白的字句里哪个点戳中了江晚颜,她噗嗤一下,破涕为笑,“哥哥也喜欢讲鬼故事捉弄我。把我吓的半夜都不敢掀开被子呢。”
“可那都是我很小的时候的事了……”江晚颜垂下眼睛。她长长的睫毛由于自身的柔软,惹人怜爱的向上卷起,就像一把小扇子。“哥哥以前也为了保护我,把自己弄的到处是伤呢。”
“我知道,哥哥他不是那样的人,”她小声地说,“可是,我不希望哥哥这样。他总是把我当小孩子,可是我不小了。我不想看到他一直为了我们委屈自己。”
“他总是不和我们说他遇到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江晚颜停顿了下,似乎说不出口那些粗鄙的词汇。
这叫程允一下子想起了传闻里的江临是怎么讨好Alpha们的,窒息感叫他下意识的高喊,“晚颜!”
江晚颜咬住自己的嘴唇,最后她勉强换了说法,“为什么要和那些Alpha搅在一起。”
“他连劝告的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们。”江晚颜忧心忡忡地撑着膝盖,“可是,和那些Alpha走得近不是什么好事啊。”
才刚刚大哭了一场,又一口气说到这里,少女的音色不免沙哑,程允于是站起来,替她倒上一杯热水。
江晚颜接过水,小小的抿了一口。
她老成地重重叹息:“阿允哥哥,我好担心”
“……”
水杯被她握在手里,指尖张开又收拢,收拢又张开,“阿允哥哥。你知道的,”她迟疑了很久:“这里,很可怕。”
“你不知道,这里的人会做出什么事,你也不知道经历了这些事之后,会发生什么。但我见过太多了。”
“我们见不到哥哥太久了,当他经历这些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我怕我们之间最终会无法相互理解。”
少女停下了描述。
程允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个下午。江晚颜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担忧地看向窗外。
那个午后的阳光特别灿烂,照射在窗外郁郁葱葱的人造绿荫之上,照得潮湿的雾气黏腻地蒸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