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这是第二更,前面还有一更,别落下了。
他一直在那里藏到夜幕降临,书咖都关了,才偷偷摸摸地离开了店往立江别苑去。
芸城临海,夏夜里的晚风都充盈着饱胀的咸涩水汽,像是从眼眸里流出来的什么东西。
一别将近一年之久,不知道谈云烨现在在哪儿住着,是不是还在这里。
也不知道他不告而别,谈云烨究竟会有多恼怒生气。
但夏棉知道谈云烨一定是不会的,除了焦急担心,不会真的和他动怒生气。
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温柔与优雅宛若天生,那是流淌在血液里、镌刻进骨髓里、融化在灵魂里的东西,永远如少年般剔透纯粹。
他不是生来就在云端,而是那本性纯净轻盈得让上天只愿意让他在天上自在飘荡,赏心悦目。
他做过最暴戾沾尘的事情,也不过是在淤泥里翻滚厮打,使用的那双创造美丽、缔造艺术、绘制隽永的手,使用他向来不屑一顾的Alpha香柏木味的信息素。
目的也只是为了驱逐压慑一个心怀不轨下流龌龊的Alpha,也只是为了保护他。
为了将他带出脏污的窄巷,带出破败的陋室,带出残暴的江渡横,带出似乎永远没有明亮没有明天的地方。
用尽各种方式默默无闻地帮助他,一个生来高贵的Alpha却拥有如此细腻绵密的同理心,善解人意、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他们这种人本就敏感脆弱的自尊。
借着作画写生的名义,带他去清晨的小吃街、黄昏的原野上、夜晚的高楼顶……
婉转小心地救济江雪墨和他,坚持不懈地寄来一张张用心手绘的精美的明信片……
用画笔给他展示外面广阔瑰丽的世界。游鱼斑斓的大海、巍峨壮阔的高山、如梦似幻的极光、神秘广袤的原始森林……
那是幽暗晦涩的童年、少年时代里的夏棉,第一次对外面的世界萌生了憧憬、和挣脱一切向上、向外、向着光的力量和愿望。
可能是谈云烨优雅温柔到没有半分过激偏执甚至病态的强势,他不会像俞骁一样,强势不容抗拒地闯进、杀进深爱着江雪墨的夏棉的世界。
艺术家没有军人战士的杀伐气。
他一直在等待,温柔而耐心地包容和等待。以一种隽永深情、温和缠绵的姿态。他说,他等着他走出那片雪。
始终敞开怀抱伸着那一双手,等着他握上去,带他飞走,或者等着他落下来,给他疗伤。
甚至在知道夏棉爱着江雪墨以后,还如此体贴入微地照顾着一个情敌。
因为爱屋及乌,因为他舍不得让夏棉难过伤心,因为他不是那样自私狭隘的人。
他在温柔起伏、缠绵荡漾的海浪里,一下一下吮吻掉夏棉脸上的水渍泪痕,嘴里眼里说的都是,别哭,棉棉,别哭。
遇见谈云烨是夏棉生平里,不次于遇见江雪墨的幸运无比的事情。
他给予的细腻无声的温柔和包容,夏棉从不曾真正地回馈报答过。
可能是深爱着江雪墨的夏棉,知道了江雪墨喜欢着谈云烨以后,本能地下意识地想要抗拒、躲闪。
而这种太过信赖太过亲昵的关系,没办法成为爱情,就只能从亲密无间的友情上升到了……亲情。
索取都变成了毫不生分自然而然的事情。
因为他们太过亲密,因为从来匮乏亲情的夏棉,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把他当成了亲人。
是哥哥,是和江雪墨不一样的,哥哥。
是永远会为弟弟妹妹张开双翼遮风挡雨的,哥哥。
谈云烨虽然永远保持着那份纯真如初、干净无瑕的少年气,却是真真正正成熟睿智的人。
他有着少年的剔透和热血,却并不单纯到愚蠢、并不热血到莽撞。
他明白喜欢一个人、保护一个人,需要力量。
所以他选择成长、选择独立、选择变得强大、选择为认定的前路提前披荆斩棘、扫清障碍。舍不得夏棉到时受到一点刁难和诘难。
他的爱像夏棉的爱一样,即便再嫉妒再拥有强烈霸道的占有欲,也强忍着自私的心,不去为了自己的爱伤害所爱的人。
他给的爱如同夏棉给的爱一样,是珍惜,是怜爱,是呵护,是柔和温暖的光芒。
尽管他也曾因为Alpha天性里的浓烈强悍的兽欲、占有欲、嫉妒心濒临崩溃和发作,但能够压制下去的原因,全都是他喜欢,他爱,他舍不得。
因为六年之前,他曾经亲眼目睹过夏棉深陷阴黏泥沼,越挣扎却越陷越深的模样,进退不得,痛苦不堪,却仍然保持着那份天真乐观、温柔纯善。
因为他曾经一次又一次见过夏棉藏进逼仄腥臭的窄巷,佯装冰冷麻木却脆弱易碎的模样。
因为他曾经在一个深秋寒冷的夜晚,口不择言地伤害过夏棉,换来的却仍旧是温柔如三月春风、清爽如夏日泉水的细腻潺潺的治愈和抚摸。
因为他知道夏棉是一朵长在地上的白云,带着从泥土里来的柔韧劲和生命力,同时又拂去了泥土的肮脏和污淖。那是长在地上的白云,生机勃勃,有烟火又不食烟火,充满了张力。
因为他见过夏棉在大片洁白如云天地一色的棉花田里,笑得晶莹剔透到流光溢彩的模样。
所以,他只想让夏棉站在晴空煦日下,沐在星光月色里,张开双翼,让轻柔如许的清风将所有的阴霾荡涤而去。
然后,无忧无虑,明媚如花地笑着,木樨和梅子的香气从此只会是缠绵缱绻的馥郁甜蜜。
永不褪色,永不枯萎,永远盛放。
这样洁白如云、明亮如烨、温柔如许的一个Alpha,换了谁,谁不会心潮起伏、神魂颠倒呢?
但,错在谁呢。
或许只有几个字,时也命也,造化弄人,有缘无分。
谈云烨才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不染纤尘,不是星光熠熠,而是光芒万丈。
纵然他骨子里有那种文人墨客特有的虚怀若谷式的傲慢,看着温文尔雅谦虚温润,却没有什么东西能真的入得了他的眼,可他却看不见天上的自己,看见了地上的夏棉。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这世上真真正正能配得上这八个字的,或许也只有谈云烨了。
岁寒君子,凛香柏木。
这世上真真正正配得上这种柏木气息的,或许也只有谈云烨了。
只是,夏棉注定要背负这一颗玲珑剔透的少年心,重如巍峨高山的情债了。
就算夏棉不爱江雪墨,他也没办法想象和谈云烨在一起。
因为谈云烨太好太好,太干净太干净。
好到夏棉配不上,干净到夏棉不能容忍自己去玷污。
谈云烨真真是那唯一一枝独秀的高贵优雅的云中客。
无论说多少对不起,说多少感谢你,就算是哭着跪下来剖出满是愧疚感恩的心去道歉去道谢,夏棉也觉得那分量过于轻飘飘了。
如今满是污秽的夏棉,根本偿还不清这份干净到穿透一切、穿透心脏、穿透灵魂的少年之心。
谈云烨接到管家来的电话时,也正在火急火燎地找夏棉。
一言不发地消失、扔下辛辛苦苦考上的学业,甚至……扔下了江雪墨。
这次的消失和中间那空白的三年明显不一样,因为江雪墨明显是知道点什么,神情憔悴恍惚、疲惫不堪的模样,他有一点从来都不像夏棉一样——江雪墨不是个精通撒谎的好手。
但夏棉真真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小区、路边、车里的小黑匣子……所有监控里的痕迹都被抹杀得一干二净。派去的人手在四处搜查询问时,那些人又都要么言辞一致跟提前准备好了措辞似的,要么就是支支吾吾不肯说出实情,明显被封了口。
这如同绑架一般的行为,谈云烨若是再猜不出点什么,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
他曾经找了夏棉三年,也等了夏棉将近六年。
同所有艺术家一样,他自由浪漫,恣意随性,不羁洒脱,但是每位艺术家都有钟情的流派钟情的作品。
而谈云烨钟情的那个,就是夏棉。
年少青葱、无畏恣意的17岁,在偏远小城一个火烧云极为烂漫的傍晚,红光、橙光和暖橘色的光炽烈地燃烧着,广场上的白鸽优雅信步,起飞时像一朵朵雍容富态的珙桐花,他就那么漫不经心地一瞥,睬到了一朵纯白如云的小棉花。
这便是年少的心动,青涩、稚嫩、却灼灼热烈到无法抑制掩藏,一直从懵懂的17岁燃烧蔓延到长大后的23岁。
夏棉曾经让傲慢轻狂的他认识到自己其实是多么稚嫩多么无能。
那句“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回去过你的舒服日子吧”让谈云烨愤恨羞恼却无可奈何了多少年。
那一个深深的弯腰,那一句“你是个好人,但我还要过我自己的人生”让谈云烨心酸了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似水流年。
那粗鲁野蛮毫无形象的斗殴之后,在静谧缥缈的月色下得到的耐心温柔的擦拭疗伤,不知让谈云烨心悸怦然了多少年。
那句“因为即便是这样的我,也做不到无耻地利用、坑骗,也还想要奢侈的尊严和良心,你要让我放弃吗?”让谈云烨羞愧又心动了多少年。
那一幅幅关于外面的世界的画铺开之后,夏棉那双灵动又妩媚的眼睛里闪烁起的剔透纯净到流光溢彩的光色,让谈云烨不知感动和心跳加速了多少年,让谈云烨不知比其他人提早觉醒了艺术信仰多少年。
那像夏日梅子酸甜又像金秋桂花飘香的夜晚,那种如同艺术家撞到可遇不可求的惊鸿颜色让谈云烨不知震撼荡漾、念念不忘了多少年。
于谈云烨而言,那是一个陪伴着激励着幼稚的男孩长大成为男人的人。
夏棉很立体很多面很复杂,他有着历尽苦难的阴郁淡漠,也有着向往未来的希冀乐观,还有着张开双翼时的狠戾倔强,历尽人间沧桑却仍然永葆纯粹与孩子气般的天真。
有烟火,又不食烟火。
综合在一起,就是谈云烨眼里可遇而不可求的极致到惊艳绝伦的美丽,剔透又高贵。
欣赏、爱慕、想呵护、想宝贝、想永远珍藏。
谈云烨不想让他身上再有一点点痕迹,一点点伤痕,只想让他的余生阳光灿烂,无风无雨,站在广袤无垠的天地里自由呼吸,被世界温柔以待,一切无忧顺遂。
喜欢,就是这么喜欢。
谈云烨担心他的安危,着急忙慌、火烧火燎地从画室赶回去时,手上的颜料都还没擦洗干净,清隽雅致的眉眼隐隐还有些压制掩藏不住的焦躁和怒气。
却在见到夏棉那一刻,如金灿灿的晴光直直穿过黑压压的乌云一般,怒火也好急躁也罢统统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夏棉没在房间里。
他在闪闪璀璨的星空下,坐在后院那个大提琴造型的泳池边上。
牛仔裤脚被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肚和脚踝,嫩生生的脚丫一下一下撩拨着池水,俏皮地荡出一圈圈涟漪,调皮地溅起一朵朵小水花。
天真无忧的孩子气。
仲夏夜温温沉醉的晚风浸满了清亮的月色,吹拂过去的时候,将他身上浅黛色的碎花衬衫撩得高高鼓起,空空荡荡。
单薄纤细得如同一抹小小小小、轻轻飘飘的棉花,马上就要乘着晚风月色飘飞而去。
木樨和梅子柔柔袅袅地飘出去很远,很远。园子里娇生惯养、精心呵护的花都没有这黁黁香气撩拨心弦、迷醉如酒如蜜。
月光和星芒倾泻下来,将一切都笼上一层极致的淡雅融融的薄纱似的光晕清辉,映着被一下下撩拨的涟漪,水光潋滟,波光碎光一圈圈荡漾晕开。
缥缈朦胧,如梦似幻得不像话。
谈云烨一下子就恍恍惚惚,恍若回到了南三巷,回到了那个深秋虫鸣窸窣、纵情标记的夜晚,火热交织,暧昧横生,浪漫得让人如在夏季梅林,旖旎得如坠金桂香海。
一种梦一般精致脆弱的美感漫溢出来。
谈云烨伫立在几步之外的原地,久久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知为什么,他怕碰一下下,这幅美得让人屏息的画就会碎掉。
心软得不像话。
既是心悸、心动、心酥、心痒,也是心疼。
从他出国进修筹备到赢得比赛再到现在,仅仅十个多月的时间。
怎么,就瘦弱成这个样子了呢?
忽地,夏棉缓缓偏了偏头,清澈透亮的目光盈盈落在他身上,露出两个精致的小酒窝,乖乖巧巧道:“你回来啦。”
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却氤氲着薄而透明的盈盈水光。
谈云烨的手重重一抖,一下子就心软心疼得厉害了。
因为那样子好像是在外面受尽了苦难折磨,见到亲昵信赖的人之后仍然强颜欢笑,但委屈却不可抑制地蔓延出来。
明明痛得委屈得要哭了,却那样甜腻温软地笑着。
眼角眉梢都在无声地说:我好疼好疼,你能不能抱抱我。
谈云烨的心都要揪出来了。他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揽过人的肩膀让他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绅士而克制的温柔。
他什么都没问,因为他知道夏棉什么也不想说。
这孩子已经太疼太累了。
泳池里靓蓝的水波一波一波地荡漾着,水中的月亮也在随着波浪起起伏伏荡漾着,谈云烨肩膀上单薄的衣料很快濡湿了一大片,一直洇过他的皮肤,直直渗透进他的心里,那花果味不再甜蜜,而是苦涩无比。
幻觉奇异地没有向夏棉袭来,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谈云烨曾经一次又一次帮过他,或许是谈云烨总是把这滩烂泥当做珍宝,或许是那天那个越过重重远洋越过屏幕穿透一切的、明亮干净的少年气的笑。
或许是谈云烨永远那样纯净无暇的诚挚真诚。
他疲惫到了极点,在痛苦中煎熬得精疲力尽,此刻只想在安全的地方小小短暂地休憩一下下。就一下下。
痛苦就是痛苦,你逼着自己去适应,它也还是痛苦。所谓的爱上痛苦永远都是伪命题,那只是让你麻痹自我而已。
他麻木的模样,不过是痛苦到了极点,却又自救无能,却又无人来救,所以放弃了挣扎放弃了求救,就这么生生忍着生生承受着,准备做完最后的一些事情之后,颓丧绝望地等待着负载过荷、彻底倒下、永远解脱的那一刻。
这是夏棉第一次在他眼前哭成这个样子,这是夏棉第一次在他面前完完全全露出脆弱易碎的内里,像是强弩之末,再也强撑不下去一丝一毫。
就算是当年被江渡横打得血肉横飞惨烈至极的时候也未曾掉过一滴眼泪,就算是听到他说“定论就是,我都看出来了,他却还没有看出来”的时候也只是眼眶微微湿润。
他们就在那片泳池前坐了很久很久,花果味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冰凉越来越苦涩,仲夏夜的晚风卷着花果香弥漫飘散了好远好远,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恍恍惚惚,只有啁啾鸟叫,和窸窣虫鸣。
“我欠你一幅画。”
良久,一道鼻音哭腔浓重的声音这么说道。
当然,除了一幅画还欠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但他以后就没有机会偿还了。
谈云烨一下一下哄小孩似的轻拍他的脊背,偏过头鼻尖在夏棉柔顺乌黑的发顶亲昵地蹭了蹭,“想画什么?”
“想画你,你来做我的模特,一小时300?”
闻言,谈云烨勾起清隽浅笑,“500。”
“成交。”夏棉濡湿的脸颊浮现两个甜蜜蜜的酒窝,“我叫夏棉,夏天的夏,棉花的棉。”
“我叫谈云烨,谈笑风生的谈,云卷云舒的云,烨烨生辉的烨。”他温雅地笑道。
夏棉抬起谈云烨的手,一点点擦拭他手上的颜料,两把乌羽扇似的睫毛乖巧地半垂着,专注温柔到闪着比月色还要极致的如水的光芒,就像曾经在月色下给他擦拭淤泥和污血一般,认真到带着虔诚郑重的意味。
生来在天上明亮干净的东西,永远永远该不染分毫纤尘。
似乎在这样缥缈朦胧的景色里,连强烈的悸动都染不上半分情色的意味,如同青葱年少、如同初春嫩芽、如同清晨露珠,只是纯纯的,青涩的,谈云烨的心恍若那湾池水,被夏棉一下一下撩出绵长清澈的涟漪,久久消散不去。
半晌,夏棉将那双创造美丽和艺术的手擦拭干净,放了回去,抬起头来,卷翘的睫毛尖还缀着小水珠,潮红的眼眸里清清亮亮地倒映着一个谈云烨,满盛着绵绵荡漾柔柔潋滟的月色星光,无瑕到仿佛从来没受到过任何晦暗与伤害,“你叫谈云烨,云上之光,云烨。不是白云,是太阳。”
光芒万丈的太阳。
你温暖照亮了我。
但请你永远好好在天上骄阳似火明亮无尘,不要为了一团淤泥降落到地上。
谈云烨愣了一下,强烈的心悸让他心都软得要化了,只想把那颗心掏出来让他看看自己究竟有多爱他。
他才不是光,不是太阳。对上别人或许是斯文优雅的绅士,可面对夏棉的时候,那一层绅士不过是虚伪的包装。
夏棉眼中的自己的那个倒影,就像是饿了许久的猎鹰见到最爱的食物,明明是十成十的虎视眈眈,信息素都在体内汹涌嚣张,外在却用温和与绅士巧妙包装,作出一副保护的温柔的姿态在夏棉的头顶盘旋。
他是Alpha,那一套强势、凶悍、霸道的东西都是刻在血液和基因里的东西,生来就有生来就会。
不是多年精细教养出的儒雅斯文翩翩风度让他对那些粗暴残忍的捕猎手段不屑一顾,也不是他不会布下那些天罗地网精心巧妙的陷阱。
只是他舍不得。
干干净净的夏棉不适合粘上一丝半点的血腥气。
他也不希望他们之间的关系,沾染上半点不洁和脏污。
那同样也是谈云烨最讨厌的东西。
他们都还年轻,所以他选择了等待,温柔耐心地等待。
什么时候受伤了难过了疲惫了,他一定会像这样替他伤心,给他抚慰。
温柔是比暴力更强大的力量,正是这样的力量,让夏棉从此秉信于温柔之下,让夏棉从此臣服于江雪墨之下。
谈云烨是知道的。
所以,他选择收敛了天性里的凶残的爪牙暴戾的血性。
肩上的呼吸已经很轻柔绵长,“棉棉,我的小棉棉……”谈云烨轻声呢喃着,琴弦般的声音飘散进月色和晚风里,柔软缠绵到不可思议。
他偏过头在人柔顺乌黑的发顶落下一个轻轻柔柔恍若羽毛的吻,将人打横抱起之后,更是心疼得要碎了。瘦骨伶仃,嶙峋硌手,轻飘飘得几乎没了半点重量。
一放进床里,立马就被床褥吞吃进去。
谈云烨仔仔细细摩挲过夏棉的每一寸眉眼面颊。
脖颈间有一道细而长颜色极其浅淡的伤痕,像是刀锋割过去留下的。
颈后覆盖腺体的一小片皮肤有一小片类似注射过针剂的青色痕迹。
左手掌心还有大大小小的伤痕,长出的嫩肉不甚平整,颜色很新,其中一道更是从大拇指根处直贯整个手掌,似乎再深一点,这双会给他温柔擦拭疗伤的手就这么生生断掉了。
本就微微深立体的眼窝深陷得厉害,眼睑下一片沉郁的乌青。
他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夏棉,哄小孩似的,修复碎裂的珍宝似的。
心痛像海潮一般铺天盖地地滚滚袭来。
到底是谁,到底是什么,让他最钟情的一幅明艳的画褪了色,让他最怜惜的一件稀世珍宝碎出了痕,让他最迷恋的一朵小棉花没了柔韧的勃勃生机枯萎凋零了呢。
密密麻麻的疼惜和怜爱在胸口炸开,谈云烨眼眶酸得发了红,为什么他已经长大了,却还是保护不了他想呵护的一朵花呢。
夏棉这一觉睡得安然,全无梦魇。
没有满身的腐肉和蛆虫,没有母亲歇斯底里地狠掐谩骂,没有江渡横醉醺醺暴戾的鞭笞暴打,没有江雪墨恶心厌恶的目光和凄厉绝望的呼救,没有谈云烨冷淡的转身离开,也没有俞骁黑洞洞的枪口毫不留情地射出一发发子弹和他虔诚地献上千疮百孔血淋淋的心脏……
一切都是纯纯的黑,却并不令人感到恐惧绝望,是一种纯粹宁静安然的感觉,就这么一直睡到了天光大亮。
他好好地洗了个澡,去衣帽间拿了一套他以前经常来玩留宿时留下的衣服。纯白的棉T恤,浅色的牛仔裤,帆布鞋。
谈云烨推门出来刚刚好就撞见这么一幅画面。
清清爽爽,白净含蓄,又明艳娇美的一朵小棉花。
一如那时还在温城总是一身洗得褪色、白衣飘飘的小小清隽少年。
“我们今天去梅子果园吧”,他笑着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微微潮湿的发梢,眉眼清润得犹如嫩芽尖上的晨露,“正是梅子成熟的时候,我教你做梅子果酱。”
他在仞城亲手种在花丛里的西红柿应该又到了成熟的季节,红艳艳得反着诱人鲜亮的光。
尝起来会是沙沙的,甜甜的,一吸,丰润的汁液会顺着手腕一路蜿蜒而下。
小悦总是会吸得干瘪瘪咬痕完美不流一滴,而他的嘴巴总是会肿得麻麻的。
佘阿姨会埋怨似的递上一盒纸巾,笑话他多大了吃东西还往外漏,姚叔会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开出花在旁边打哈哈。
那样吵吵闹闹又平淡温馨的地方,回不去了,也做不了番茄酱了。
那个会送他樱桃番茄和小星星的人,为了保护他,碎了。
还有那个总是神色坚毅冷硬不辨喜怒、却在视线落到那片千娇百媚的花丛和鲜艳欲滴的西红柿时,明显得眉眼柔软到不可思议的人,为了保护他,倒了。
多想多想,多想多想,他们从来都没有遇见过他。
那样,雪上不会有墨,将军还骁勇地在战场无往不利横扫千军。
夏棉眨了眨眼,将眼眸里的潮湿雾气收敛回去。
谈云烨指尖都软得颤了颤,原来怦然心动是可以无数次重复轮回的。“好。”
那片果园离得并不远,就在立江别苑不远的后面,外围还种着一圈桂花树,面积并不过分得大,
却是谈云烨自己亲手一棵棵种上去的,精心培养,除了带着夏棉来玩过几次,没带任何人来过。
等到晚夏与初秋交接的时候,梅子香和桂花香交融在一起,柔柔绵绵地漫溢飘散出去好远,站在立江别苑里,把窗户一推开,送来的温温的风里都是甜甜的花果酒香,好像是夏棉的气息,就好像被夏棉拢在怀里拥抱着亲吻着。
嗅一嗅,就让人醺醺沉醉。
桂花还没开,但梅子已经熟了,一枚枚圆润的小果子坠在枝头,有的已经些微得发了红,有的甚至已经落在了地上。
他们推着小车,一人拿着一个小果篮,将那些熟透发红落地了的一枚不落地捡起,还有那些已经熟了在枝头摇摇欲坠的果子。
最终,捡了半车。
热汗浸透了他们的衣衫,踩着正午的阳光回去时,两个人满身浸染的潮热香气,都不知到底是夏棉的信息素,还是梅子果香。
如今的厨房宽敞明亮,一应俱全,没有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也没有用来接滴滴答答漏水的盆子,水池也不会逼仄到要夏棉用手肘轻轻撞他一下说一句“挪过去点”,然后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动作就让他心跳加速、耳根发烫、心神荡漾半晌。
可他仍旧与夏棉贴得很近,肩并肩在水池里一起清洗满满当当浮了一层的青梅,手指有意无意似有若无地去触碰夏棉的那双。
就好像每一对情侣与夫妻在厨房里忙活下一餐人间烟火一般。
谈云烨控制不住那种柔软缠绵又浓郁强烈的欲望,想从背后环抱住他,想握住他的手五指相扣十指交叉,想亲吻他那截雪白散发着花果香的颈子,想在湿漉漉的水里握着他的手与他一颗一颗清洗那青梅果,慢慢悠悠,悸动绵延,温存缱绻。
香柏木的味道热得缠绵得快化了,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个人,紧紧地拥抱着他亲吻着他吮吸着他,做着谈云烨想做又无法做的事情。
“我看到你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了”,夏棉突然出声道。“意气风发,特别特别帅气。”
谈云烨的旖旎遐思被打断,突然听到这么一句,竟然有点害羞和不好意思,“原来你看了呀。”
“嗯,我还听到了你说的那些话,我知道是对我说的。”夏棉把水换过一遍,撒上去涩的盐然后浸泡着。“听得我都感动得哭了。”
但是,雷诺瓦说的那句“痛苦会过去,美会留下”,似乎只有以死亡以生命去缔造成全了。
“棉棉……”谈云烨抽出手来,湿漉漉的水珠顺着指尖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面,胸膛中有千言万语无限柔情在奔涌翻腾,却因为争先恐后挤得一句话也倾吐不出,变得笨嘴拙舌,不能像他用画笔倾诉表达时那样轻松流畅。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好,而你,本来就很好很好,好得用尽一切美好的辞藻去形容去堆砌都嫌累赘。”夏棉道。
不是因为我,不是这个亏欠你太多的、肮脏不堪的我。
夏棉的眼眸潮湿一片,声音里饱含浓郁得化不开的情绪,像一杯陈年烈酒,又像一碗浓稠苦药。
谈云烨心上像是悬了一把锤子,重重狠狠地敲,“棉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弄成这个样子,我能帮你我愿意帮你,不要再躲在我看不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受委屈了,信我一次,好不好?”
夏棉的眼泪像是受了激,断线似的往下坠,偏偏又发不出任何声音,痛苦、委屈、难过全都卡在心间、喉间,炸得满嘴扑鼻的血气。
他好疼。
他好委屈。
他难过得快要死了。
好疼好疼好疼,每分每秒都好疼。
多想替江雪墨和俞骁承受一切痛苦磨难,那样,就不会这样总是心疼得万蚁噬心碎成齑粉了。
多想有人来救救他,救救他们。
多想有人来抱抱他,摸摸他的头,拍拍他的背,揉揉他的心,轻轻吹口气,然后痛痛就那么飞走了。
救救我,救救我,谈云烨,你能不能,再救救我。
夏棉的心脏在声嘶力竭地呼救,在撕心裂肺地放声大哭,脸上偏偏是狠狠的倔强的强撑的隐忍克制。
他不敢再靠近任何一个人,不敢将这被诅咒的、带着原罪的命运传染给再多的一个人,不敢再将任何一个人卷入越挣扎却越陷越深的泥沼旋涡。
他抬手去抹脸上的泪,粘过盐渍的手却蛰得眼泪越来越多,咸涩上加咸涩,脸上越来越痛,“我信你,最信你了。”
唯一没有骗过他的人。
就连江雪墨和俞骁都对他说过谎隐瞒过,尽管那是善意的。
“别去问也别去探究了好不好”,夏棉嘴角止不住地颤抖下撇,再一次选择对没对他撒过谎的人说谎,“他知道了,他不想要我了……”
一说出口,眼泪像是夏日大雨,倾盆而下,苦涩冰凉的花果味激得人都忍不住打颤。
谈云烨知道夏棉是多爱江雪墨,便清楚说出这句话时一定是痛到如利刃割喉。“不问了不问了”,他上前抱住单薄如翼快要折断的夏棉,轻哄的声音绵软如云,“我不问了,棉棉乖……”
我要你,我最想要你了。
谈云烨放下一切事务,陪着夏棉到处走走逛逛,去了谈云烨的画室、画廊和艺术馆,夏棉总是很安静专注地欣赏那些画、雕塑、瓷器……一切艺术品,听他讲那些艺术背后的故事或者很专业的知识。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总是热情高涨滔滔不绝,而夏棉没有一丝倦怠和不耐,偶尔还会像以前一样调皮孩子气地开上两句玩笑,说谈云烨“手缠万贯”,动一动手画几笔就是价值连城,他要是有这样一双手非得揣在怀里每天擦得锃光瓦亮丁点灰尘都不沾。
每当这个时候,谈云烨都想用他说的那双“价值连城”的手,捧起那清瘦白净的脸庞深深浅浅地亲吻,想汲取花蜜果酒,想告诉他在我面前你不用强颜欢笑。
一筐一筐的梅子被一点点腌好、熬制好,装进了透明的罐子里,阳光蜂蜜黄油一般的金色,一罐罐全都冷藏了起来,像是保存了一整个梅子味的夏天,能享用很久很久。
白瓷碗梅子酱,夏日热风,凉水酸酸甜甜叮铃当啷。惬意到让人想把脸贴在凉丝丝的瓷碗壁上阖上眼,懒洋洋地睡一觉,再睁眼便是金灿灿的秋天。
万里无云的一天,谈云烨靠站在一棵柏树下,闲闲散散,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桠绿叶,被剪成细碎的光斑。
微风一漾,撩起他纯白的衬衫衣摆和细碎的发梢,细碎光斑浮动游弋,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身往那随意闲适地一站,那常年浸泡在各种艺术品里的人,优雅浪漫的气息就自然而然地弥漫潋滟。
那双含情目灼灼热热地凝在不远处画板后的那个人身上,像是盯着什么光华溢彩的稀世珍宝,炽烈得宛如云上之烨,夏日盛光。
画家第一次给人做模特,很奇异很酥软的感觉,尤其是那个让他入画的人,是他初见时就觉得生来就该在画里的人,是他心爱的人。
夏棉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尽管那面庞如何他什么都看不清,但不妨碍他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眼前的这幅画面一定雅致到了极点。
多少少年时的时光与画面在他眼前穿梭掠过,他这样生在嘈杂小城,长在脏污陋巷的人,第一次执起画笔,第一次触碰到这阳春白雪高雅美丽的东西,都是谈云烨教给他的。
想念江雪墨想念到抓心挠肝、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的时候,画了一张又一张,千姿百态,笑着的、哭着的、脸红害羞时的……那是他唯一能辨得出的人,也是他唯一能画、还能画得栩栩如生的人。
多少年,漫长到夏棉已经忘记了具体的时间,他就活在这样除了江雪墨全都是千人一面的世界里,枯燥、恐怖、生活和社交都费心费力,艰难得犹如踽踽独行的盲人,偏还要热情开朗地去面对每一个人,装作一切无恙的样子。
多少年,就算是看照片看肖像画,也都是千篇一律的面孔,毕业照里曾经同窗多年谈天说地的同学朋友,被尘封进相同的模型里,牢牢地锁进一张相片里。
他多想多想,能看一看这些年对他温柔如许的人。
佘阿姨、小悦、姚叔……还有最想看的……俞骁。
看清楚那张棱角分明、刚毅冷硬却在看到他时线条一定会柔软到不可思议的军人的脸。
不想只靠抚摸、不想只靠贫瘠苍白的想象,不想最后永远阖上双眼的时候都不知道他逃了许久许久、最终还是被在心脏上精准地洞穿一枪的人眉眼是什么模样。
他不想让他沦落为万千无关紧要的浮尘过客,不想让他沦为走马观花、浮光掠影。
不想让他只是千篇一律地匆匆掠过。
从他身体里剜出的东西就坠在他的心口,沉甸甸得要压断他的脖颈。
他是特别的,重要的,独一无二的,是夏棉生命里浓墨重彩的一抹烈烈血色。
他给他寡情人的钟情和真心,
给他天生是野兽的Alpha的温柔和耐心,
给他霸道强势之人的隐忍克制和默然宠溺,
给他浪荡潇洒高高在上之人的执着以待和孜孜不倦的追逐渴求,
给他成熟男人的强大保护,也给他受伤后少年般孩子般的不自觉的撒娇任性,
给他这世上最郑重最庄严的军人的忠诚和誓言,
给他宁折不弯骄傲自尊的上位者的膝盖、眼泪、和卑微乞求,
给他冷硬刻板又严肃杀伐果决的将军的缠绵悱恻、旖旎情话和明艳动人的玫瑰花……
妄图用一个指环牢牢套牢他,妄图用一枚子弹狠狠洞穿他。
天罗地网,密密交织,不知不觉,不知是什么时候,就紧紧桎梏住了他。
让他飞不走、逃不掉、推也推不开那山一般的他。
不忍看他卑微乞怜,不忍看他折断脊梁屈下膝盖,不忍看他受下血淋淋的伤,不忍看他悄悄偷偷地张开双翼在他面前遮风挡雨却默然无声一言不发。
受不了看挺拔如松、高大如树的人长睫紧闭、满身是血地躺在一片惨白里。
夏棉的心脏揪得疼得他控制不住要毫无形象地满地打滚、吱哇惨叫。
这颗心脏明明是这么小,装一片单薄如雪的江雪墨都已经被撑得满满当当,却没想到一单骁将就这么强势霸道、不容抗拒地杀了进来、闯了进来,占领了一方阵营,占据了一隅高地。
这就是将军,一骑单骑,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这就是俞骁。
在任何战场上,即便遍体鳞伤英勇就义,也要夺得胜利。
狠戾到让人心生怜悯。
夏棉想看看他,想见见他,一位英姿飒爽挥斥方遒又深情如许到默然无声的将军。
想能这样把他映入眼里、记在心里、留在画里,隽永清晰。
一阵一阵强烈的心悸绞紧,揪得他难以喘息。
阳光洒下来,他偏又云淡风轻、甜甜柔柔地漾着笑意,像风中摇曳的一朵纯白无瑕的棉花糖,看着都让人能尝到甜丝丝的味道。
似乎太阳再大一点,就要把这朵小小绒绒的棉花糖晒得彻底化掉、蒸发不见了。
口袋中的手机叮叮叮震动起来。
像是阴间使者的催命符,一声一声摇着阴森森的鬼铃:时间到了!快上路!快快上路!快快快上路!
夏棉强撑着,神色未变,眼睫和拿笔的手却在无可抑制地细细轻颤。
他不敢扔、不想接也不敢挂断。
俞骁的命就捏掐在对方手里,他生怕自己些微的挣扎反抗,说要守护许许多多个他的那个人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强忍着恐惧尖叫和向谈云烨哭着呼救的欲望,垂下的一只手掌心被他抠得鲜血淋漓,装作没听到那声音,一直等到那震动自己停下。
“画完了”,夏棉抬手装作擦汗似的拂去眼角脸颊上的潮湿,抿起两个酒窝,打趣道:“大师来看看徒弟的拙作吧,估计画不出您半分神韵风采哈哈哈。”
谈云烨笑着走过去,站到他身后,弯腰越过他的肩膀,以一种亲昵的姿势去看那副画。
惊讶地挑了挑眉。
画里的谈云烨姿势、表情、穿着统统都不对,那是他那天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的样子,一身华丽又低调的燕尾服,笑得春风得意神采奕奕,但不同的是,身边挺立着一棵柏树,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光影浮弋。
夏棉的笔触并不多专业,但刻画得生动传神,一看,便知这是矜贵优雅的谈云烨,云一样光一样柏一样的谦谦君子,谈云烨。
这是夏棉眼里的谈云烨。
一想到这,他像是再也无法克制一般,从背后紧紧拥住了夏棉,厮磨亲昵地亲吻他柔顺的发顶,“画得很好,是我会珍藏一辈子的最珍贵的一幅画。”
夏棉没有动作,没有推开他。
“你还是不喜欢依兰花吗?”他轻声问道。
“嗯。”
倾心于钟情于这既有花的味道又有果的调性的香气,
喜欢到他亲手种了一片花果林,
喜欢到闻到就浑身滚烫沸腾,
喜欢到认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一个俗气兽性未褪的Alpha,
喜欢到曾经为占有这香气纠缠这香气在淤泥里斯文尽褪野蛮斗殴,
喜欢到褪去克制Alpha天性里的狠戾与不耐,将等待与陪伴变成了一种温柔隽永的姿态。
夏棉的眼睫和唇角颤抖的如雨中蝶翼,可是,他只能偿还这么零星丁点的了,也只能偿还到这里了。
可是,为什么他想给墨墨的东西一样都给不了呢?
你能不能替我疼疼他爱爱他宝贝宝贝他呀。
他因为我已经那么那么可怜了,他是那么那么柔弱的一朵小雪花呀。
只想把他想要的喜欢的全都拿过来捧着送给他,可是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一样,都做不到。
喉间像是被荆棘反复穿刺,嘴里都是铁锈味的血腥气。
你知不知道他把你送的那些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发了黄的纸、一张张明信片、一张张工资单和一双米色的旧手套偷偷珍藏了多长时间呀。
他只是个Beta,畸形、廉价、晦气,是个连自己的信息素都闻不出来尝不出来的Beta,这万种千般的垂怜他偿还不起,也根本不配。
良久,夏棉咽下喉间的血腥气,温声道:“我们收起来回去吧,我给你烤桂花梅子挞,新学的技能,给你显摆显摆。”
谈云烨把他的耳朵尖咬得湿漉漉得泛了红,简直想一口把这块软乎乎糯叽叽的小甜饼吞吃入腹,渣都不剩。
糖浆熬制梅子,融化黄油、筛面粉、加入桂花酱和梅子酱、冷藏、烤制、再冷藏、最后一点点摆好糖渍的梅子……夏棉做得有条不紊,耐心恬静到了极点,两个桂花梅子挞从阳光炙烈一直制作到了火烧云同样极为绚烂的日暮时分。
谈云烨将那幅画裱起来放在会客厅那幅他亲手画的棉花田的油画旁边,然后就那么一直跟小尾巴似的跟在夏棉身后看着他。
烘焙时的甜香简直就像是夏棉刚刚从热气蒸腾的温泉里沐浴而出,他看着那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尽管不知为何贴着阻隔贴,他也意乱情迷心神荡漾得神志不清。
怎么会有这么甜,这么干净,这么好吃诱人的男孩子呢。
夏棉一颗一颗地摆放糖渍梅子,橙红色的挞,金蜜色的梅子铺了点缀了一层,晶莹剔透,精致漂亮,像太阳像橙子像汉密尔顿夫人。
尝起来,一定像夏棉。
浓香馥郁,酸酸甜甜,缠缠绵绵。
“梅子酱你会做了吗?”夏棉一边装饰一边出声问道。
“不会”,谈云烨撒谎道,“反正有你,你以后来做呗,等秋天了还可以来做桂花酱,没准还能开创自己的品牌,就叫‘棉棉的花果酱’。”
夏棉笑了笑,“想的倒是挺美,大少爷,让我免费给你做苦劳力。”
“怎么是免费呢?赠你一个有“一双价值连城的手”的大艺术家。”
夏棉撇撇嘴,斜睨这人一眼,“啧,说你胖你就喘上了”,转身将那两枚已经装点好的挞放进冰箱冷藏室。
“一个送你,另一个麻烦你抽时间给墨墨送去吧,别说是我做的,也别说是我送的,更别跟他提我回来过还来找过你。”他收敛了娇俏的笑意,认真严肃起来。
谈云烨静默了片刻,内心百转千回。
中间他为了筹备那场至关重要的比赛闭关似的空窗了将近半年,回来之后,这俩人就变得都有些古怪。
江雪墨和夏棉都不是那种绝情狠心的人,就算是知道了膈应了,也不至于闹到这么绝这么僵的地步。
夏棉知道他在想什么,“能和前男友前女友分手了还能做好朋友,朝夕相处甚至兄友弟恭的人太少,我就更不是,尽管我们从不是恋人。”
爱得多深,被对方嫌恶之后,就伤得多深,就想逃得多远。
谈云烨再次哑声失言了,换位思考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如果他被夏棉恶心嫌恶了,那滋味直接让他脚底发寒直窜天灵盖,堂堂七尺男儿,可能会毫无形象失魂落魄地落荒而逃吧。
夏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装好的小黑盒子,里面装着一小瓶腺体液。那是他这几天每天晚上抽一点抽一点,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总共有满盈盈的10毫升。
滴滴都是他榨取的爱、疼惜和流失殆尽的生命。
榨取到濒死,榨取到透支,榨取到枯竭。
他也想拼尽最后的一点力量去温柔地回馈每一个对他温柔以待的人。
这是他最后最大的心愿。
他将那个盛满了一朵小棉花的温柔到疼痛、疼痛到温柔的小盒子小心而珍重地放到了谈云烨的手心。
眸光闪烁着哀哀的恳求和央乞,“谈云烨,你帮帮我,找人送到仞城南郊星云路126号,这里面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有人叫我帮忙送一趟,但是我不想亲自过去了,求求你麻烦你,找人一定要送到那里。”
送到了,他们自然而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送到俞骁那里去。
他能猜到,俞骁迟迟醒不过来的原因,或许就是因为缺他这点寡淡无味的Beta信息素、腺体液。
谈云烨被那样恳切哀求的眼神精准击中,握紧手中的小方盒子,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沉甸甸得过分得重了。他垂下眼帘,眸光深邃地紧紧锁着夏棉,“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我已经说了呀~”夏棉撅了噘嘴撒娇似的浅笑道,“只是漫长的暗恋失恋了,有些太难受太难过而已。”他偏头看向窗外,口袋里的手机又在催命似的震动,“傍晚了,陪我散散步吧。”
夕阳余晖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影子被斜斜拉得无限延长,相互依偎着,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在温城采风回去时的风景模样。
谈云烨心头恍恍惚惚,青涩的悸动与暧昧横生,怦怦,怦咚,怦怦,咚咚。
他动了动手,Alpha高大颀长的影子牵起了Beta的影子,紧紧地。
恍若青春期少年纯纯涩涩的初恋之时爱玩的小把戏,小心翼翼地靠近,若即若离的距离,一点点亲密就让人脸红心跳,却缠绵得让人心悸不已。
大大的庭院,长长的路,他们走得很慢很慢。
慢到足够将那青葱倥偬岁月,与年少悸动痴缠回味一遍。
夏棉慢悠悠懒洋洋地晃,嘴里轻哼着那首歌,声音温软清甜。
“You,re just too good to be true ,Can,t take my eyes off you
You,d be like heaven to touch ,I wanna hold you so much
At long last love has arrived ,And I thank God I,m alive
……”
这首歌是夏棉最喜欢的一首歌。
英文歌词很直白火热,或许是因为语言不同,听到耳里灌进心里却变得含蓄而缠绵悱恻。
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是谈云烨放给他的,那时他们站在高楼之顶,远离尘世喧嚣人间沧桑,似乎伸一伸手就可以摘到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磁性低沉的音乐随着晚风袅袅灌入耳里,搔挠得人心尖酥痒。
那是少年当时含蓄又直白的情话和告白,他却没听明白。
谈云烨想唱给他。
他想唱给江雪墨。
最终,这首歌成了俞骁为他设置的手机铃声。
他却迟迟地隔了将近四年,才将这份沉默又沉重的爱发现。
“墨墨其实胆子很小,心眼儿也不大,敏感脆弱”,夏棉停下了轻哼,突然出声道,“我不强求你喜欢他回应他,只希望你能再多一点开导开导他,关心关心他,再多再多照顾照顾他。”
“没事多去店里看看他,和他聊聊天,带着他出去玩玩转转,他也喜欢艺术馆的,喜欢看你的画和你收藏的艺术品,可能最喜欢的是你讲起那些时闪闪发光熠熠生辉的样子。”
“他最喜欢吃的菜是鱼,却胆小得不行,很怕杀鱼和刮鱼鳞掏内脏……从温城走出来的人,对自己总是太省细,舍不得花钱,你没事的时候多带他去那种海鲜餐厅解解馋尝尝鲜……”
“喜欢他的人很多,你多留意帮忙仔细挑选。”夏棉的声音带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哽咽,“我最后悔这件事情了,请你一定一定帮帮我,保护好他,不要让他再受到半点伤害了。”
后悔四年之前没有让俞骁带走江雪墨。后悔认错了这个人,后会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个恶劣粗鲁、血腥残忍、杀人不眨眼的兵痞子兵匪。
后悔他多此一举拆散了一段本该美好的姻缘,后悔他愚蠢至极的行为毁了江雪墨本该美好幸福圆满的余生。
后悔曾经一次次自私地把谈云烨从江雪墨身边驱赶得远远的。
后悔让江雪墨撞上了一段孽缘,后悔让他遇见了叶寒宵。
后悔那时没有更强势蛮横地刨根问底,后悔没有赶走杀了这个真正的玷污了、粉碎了江雪墨的恶人。
后悔一时心软又多此一举在沙滩上救了一个披着人皮的魔鬼,让江雪墨一下子被捏住了软肋,被钳制得死死地,不敢反抗不敢挣扎不敢求救,选择了隐瞒。
后悔那一天清晨,没有强硬地拦着发情期还没完全过去的江雪墨出门。
最最后悔的是,没听见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救,没听见那一声声绝望泣血的“棉棉!”
后悔没多撒几回娇,多甜甜地叫几声哥哥,后悔从没敢当着他的面叫几声“墨墨”。
后悔没多嗅嗅那高贵雅致尾调像茉莉的依兰香,后悔没多蹭蹭亲亲那双曾经总是盈盈含笑的月牙眼,后悔没说一句“你眉梢上的暗星真好看,能不能送给我。”
后悔没多抱抱他,说几句我早已长大,不想做被你保护的孩子。
后悔没告诉他,你张开双翼时,我疼得心碎灵魂也粉碎,求求你不要张开双翼,不要让我的心疼得血肉淋漓。
后悔没在十六年前离开那个接纳了他们的家。
后悔没在十年前夏日月夜的棉花田埂上,更果决狠戾地手起刀落,结束这晦气的一生。
后悔将江雪墨本可以平安顺遂的一生毁得满是猩红扑鼻的血气。
……
后悔。
后悔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最不悔遇见他,却又最后悔遇见他。
夏棉的手指收紧到抠得几乎将掌心洞穿,原本秾艳明丽的脸庞血色尽褪,如画的眉眼浮现出一种克制到无法再克制的痛苦来,让人瞬间被击中洞穿。
他没说一个爱字,这琐琐碎碎的一句句嘱咐却字里行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如海、如天一般、辽阔无边、深不见底的沉沉之爱。
这样沉重无比、痛苦不堪的模样,让谈云烨觉得这件美丽高贵的珍宝已经被伤得无法治愈、已经碎得再无法修复了。
明明他情路上最大的障碍已经被扫除,谈云烨却难过心痛到词不达意、无法言说。
原来爱一个人,是情愿对方可以得偿所愿的,是可以放手成全的。这种爱,同样地,和夏棉给予的很像很像。
谈云烨想抱抱他,这世界太冷。
想亲亲他,这世界太苦。
想摸摸他,这世界对这样一朵绵软纯白的小棉花太过残忍血腥。
可他的手和他的话一样,欲动又止,欲言又止,只能张开双臂抱了抱他的影子。他怕碰到眼前这个人,立马就会碎成空中浮尘碎成一地齑粉了。
长长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他们站在了铁艺栅栏门口。
外面,就是外面的世界。
是夏棉要独自去面对的世界。
安全的避风港再大也是有边缘的,宁静的小路再长也是有尽头的。
他该出去了。
他该离开了。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散散心,就送到这里吧。”夏棉停下了脚步,偏过头,用那双历尽多少磨难沧桑都澄澈明净的眼睛望着他,盈盈地晕着潮湿,潋滟得犹如两汪春水,微笑唇却勾起极其明艳甜美的弧度,酒窝里满盛着蜜。
“留下来吧,棉棉”,谈云烨的声音放得很轻,却清澈坚定,“或者你要去哪儿,我陪你,天涯海角,我陪你。”
俗气的话语,俗气的誓言。
却是一位少年最坚定最明净的心。
不要再孤零零地藏进什么昏暗的角落里悄咪咪地为别人挡伤了。
也不要再拒绝我的保护,我已经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能不让你独自去过这苦涩得不公平苦涩得难以下咽的人生了。
那纯净的目光是如此灼灼剔透,诚挚如初干净无比的少年气扑面而来,将人温柔无微不至地包裹拥抱起来。
夏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恍若他浑身的污秽被涤荡干净,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去散散心,一个人静一静而已,就送到这里吧。”
就送到这里吧,干净的少年。
就送到这里吧,亲爱的哥哥。
就送到这里吧,光芒万丈的云上之烨。
就送到这里吧,优雅剔透的云中之客。
就送到这里吧,你已经送到够远了,你已经送得够久了。
不要再等我了,不要再为我坠入污泥,沾染尘埃。
你该光风霁月,你该不染纤尘,你该是阳春白雪,你该在高贵高雅的艺术殿堂里耀眼夺目,如夏日骄阳,似火似光似你是你。
不要再垂怜地上的一滩烂泥,它很晦气它的厄运会传染,请你不要再靠近半分。
谈云烨喉间滞塞,每个细胞都像是被沼泽里的淤泥堵塞。他想挽留,他想陪伴,但是面对这样脆弱到倔强强硬的夏棉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夏棉转身出了那道门。
背影纤细单薄到似乎马上就要折断。
一阵阵强烈的心慌心悸在谈云烨心中大簇大簇地炸裂开来。
不知为什么,这一别就是永远的感觉铺天盖地地巨浪一般地袭来拍下。
谈云烨莫名其妙突如其来的恐惧,他被那一阵高过一阵强烈剽悍的恐惧激得几乎是颤抖着出声追上去:“棉棉!”
几乎是同时地,夏棉的背影和脚步一顿。
转身跑回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像一朵飞絮飘向一朵云。
谈云烨感觉到胸前的衣襟迅速被大片大片地濡湿,花果味冰凉苦涩,激得人直忍不住浑身打颤。
他动了动抬手去捧那满是泪痕的脸。
“别看。”
鼻音浓重带着颤的声音传来,闷闷的,直闷得人口鼻窒息。他把头紧紧地埋在谈云烨怀里,不让他看到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的崩溃、绝望的乞求和呼救,不让他看到痛苦不堪、恐惧至极的尖声哀求。
那泪像北冰洋里的海水似的,渗透谈云烨的皮肤,迅速灌入他的心脏、血管、毛孔、每一个细胞,冰凉得让这位Alpha迅速红了眼眶,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爬了满眼。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别和别人说噢。”夏棉伸出手用小指勾了勾他的手指,“拉钩钩。”
小孩子似的交换秘密时的天真语气。
然而此情此景,这般脆弱的人,强装强撑的孩子气却让谈云烨心揪得到了嗓子眼,张一张嘴,恐怕就会吐出来血淋淋的东西。
“从……十三岁开始,我被江渡横一棍子挄晕过去之后,再醒来就能辨认出墨墨一个人的面庞眉眼了。”
“其他人不知为什么,都变得一模一样,像是从工厂同一个模子流水线里生产出来的东西,齐刷刷盯着我的时候,很恐怖,像魑魅魍魉……我其实可害怕可害怕了。”
“我连自己现在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我也不敢长时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瞧……像鬼像恐怖的人,他会爬出来抓住我掐我咬我吃了我……”
谈云烨胸腔一窒,疼痛已经不只是在他的心脏炸裂,更是沿着他的血管一寸寸蜿蜒蔓延,小尖针小锥子似的扎人,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突突突突地跳。
过往的种种细节突然在他眼前心间浮现。
原来他并不是没注意那个在小巷子里出价想买他的Alpha的长相,原来是他们撞衫了夏棉根本辨不出。
原来那第一声尾调总是轻轻上扬的一声“谈云烨?”是真实的不确定和疑惑。
原来这么多年夏棉一直被困在只有江雪墨的死角,孤孤零零,求助无望。
原来他从来不曾把夏棉从逼仄窒息的地方真正带出来过。
夏棉轻轻在那片温暖坚实的胸膛磨蹭,像受了伤的小奶猫寻求母亲的抚慰一般,亲昵、信赖又依恋。
谈云烨的心跳一下一下击在他的耳膜上,说的全是:心疼,好心疼,非常非常心疼。
“但是,你那天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在鲜花锦簇、在万众瞩目中,就那么对我说出那些话,然后干干净净地一笑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第一次看清楚你的模样了。”
“你的眼睛很好看,深邃迷人得像你让我看的梵高的星空……天生得干净含情,喜欢上你的人一定如飞蛾扑火,因为你真的光芒四射。”
“你是除了墨墨以外,我真真正正看清楚的第一个人,尽管只有一瞬间,但你是第一个。”
不是俞骁,不是任何人。
不知为什么是你,又好像理所应当地应该是你。
干干净净、玲珑剔透的光,似乎注定能将一切穿透,能将蒙在眼上和心上的一层层陈年厚厚的阴翳洗净、荡涤拂去。
“你是很好很好,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你给了我庇佑,也给了我最宝贝的江雪墨以庇佑。
但是你的爱我不配拥有,你想从我这里要的那种爱我此生无法回应、也不配回应。
注定要欠下了。
我能给的,只是在终结一切之前,拼命竭力榨取这么一些温柔去回馈你一星半点,即便我已经精疲力尽。
梅子酱你以后可以自己做了。
秋天的时候,可以摘下一串串金灿灿的桂花晒晒太阳晒干水分,然后冲调一杯桂花梅子露。
那一丝一缕的香气在你的唇舌间蔓延开的时候,
都是我在感谢你、想念你的味道。
是夏棉,是棉棉在呼唤你的名字的味道。
谈云烨紧紧地环抱住了他,滚烫的眼泪居然就这么滴滴答答地落下。
香柏木的气息和花果味再次细腻交融在一起,却不再是火热沸腾,冰凉得刺骨。
“好好替我照顾他,也好好照顾你自己。”
夏棉轻轻磨蹭他的面颊,将脸上的潮湿水渍全都擦拭在Alpha的衣襟上,利刃挥剑似的斩断眉眼里所有的痛苦挣扎和哀求绝望。
他用力挣扎出那片被濡湿的干净的怀抱,仰起脸来,橙红淡金色的霞光落在他的脸上,落进那双灵动又妩媚的眼眸里,恍若初见时的剔透无瑕,明艳到有杀伤力。
他笑起来,闪闪发光,流光溢彩,抬起双手食指按在谈云烨的唇角两侧,向上一提,勾起清隽的弧度。
“我只是想去散散心,暂时离开这片伤心之地,情伤嘛,需要时间治愈的。”
“不用担心,也不用惦念,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笑一笑”,夏棉收回手,微微偏头俏皮地冲他眨了眨乌羽扇似的浓睫,还缀着小小的晨露。
谈云烨的笑被他弄起那个弧度之后就僵在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
夏棉眨了眨眼又甜甜蜜蜜地仰脸冲他笑了笑,然后,
转身向前走,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只是那么背对着他轻轻挥了挥手。
不见了,亲爱的少年。
不见了,云上之烨。
夏棉背对着黄昏时分绚烂瑰丽的万丈霞光,没有了笑容,没有了眼泪。黑涔涔,黑黢黢的麻木冰冷和漠然面具一般紧紧牢牢地贴在了脸上,阴郁到让人心悸让人脊背发寒。
现在,只剩下一件事情等着他去完成了。
黑色的迈巴赫就停在街角。
林岑朗就靠在一棵大榕树后,两指夹着根烟,漫不经心地时不时抽上一口,吞云吐雾。
看着慵懒闲散,阴鸷郁郁的邪气却从眼角眉梢浓郁地倾泻出来。尤其是视线落在不远处那个地方的时候,淡色的眼眸阴森得狠戾。
寒光从那双眸子和漆黑的眉骨钉与黑曜石耳钉上,齐齐一闪而过。像是,杀意。
这种面对别人时的巧笑嫣然、灿如夏花的样子让他不爽。
这种甜腻腻地依偎在别人怀里的样子让他不爽。
这种对别人恋恋不舍依依不舍的眷恋让他不爽。
转身向这边走来时收敛了所有的柔情蜜意、明媚甜软,竖起一身冰冷黑暗的倒刺的变化,让他不爽。
现在,他并不能像对郁时雯那样,从这种阴暗压抑的情绪中获得快感,恣意享受。
尽管这是他曾经最享受沉溺的恶趣味,最想看一朵艳光四射的花枯萎凋零,变成腥臭黢黑的沼泽里的一团污泥,尤其,这花,还是俞骁的。
现在,不爽,极其不爽。
控制不住想残暴地蹂躏凌虐点什么,血腥地折磨报复点什么的沸腾叫嚣的杀戮欲望。
沾着满身柏木臭气的花果味靠近了。
林岑朗拈着烟深深吸一口,在夏棉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吐出了一口满是尼古丁的烟雾,浓烈嚣张地扑了夏棉满脸满身。
呛得人没忍住咳了两下。
这味道他已经很多年不曾闻过了。如同厌恶酒一样,厌恶痛恨这味道,憎恶到了骨子里。
俞骁当着他的面从不抽烟,总是散得干干净净还用薄荷橘子味的漱口水漱一漱才回来。俞骁也不允许任何人当着他的面抽烟。
谈云烨更是从不抽烟。
林岑朗动了动手指,想把那根烟狠狠地在夏棉那消失收敛的酒窝里捻灭。给他烫下烙下一个永不消失的酒窝痕迹,哭的时候面无表情的时候也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是想挂星星吗?
这就是他此时此刻想给夏棉挂上去的星星。
他表情晦暗不明阴气森森地盯着夏棉看了一会儿,最终把烟头扔下,抬脚狠狠地碾灭。就像是在碾碎什么人的……生命。
他看着夏棉退了两步,冰冷嫌恶的神情。
又是很冷淡不屑地笑了笑,“叫你来看你哥,就跑这来发浪了?你俩也有一腿,俞骁知道么?不嫌你脏不嫌你恶心?”
“骚够了?那走吧,浪荡贱货。”
满身变态的恶意,不加收敛。
夏棉强忍着那几个字眼带来的尖锐冰冷的刺痛,面无表情麻木不仁地跟着魔鬼走进了地狱。